杜九娘這個小丫頭才留頭,她胸口還沒有桌子高呢。這麼淺池子,投水也就是鬧一場罷了,真想尋短見,出門不遠就是幾十裡方圓西湖,鐵了心要舉身赴清池,一百年都找不到她活人。
這位清小姐還真是……會鬧。英華搖搖頭,苦笑道:「她這麼鬧,是想讓大家曉得,她是被我氣麼,這是存心要壞我名聲呢。」
席八娘微微一笑,道:「英華姐姐莫往心裡去。她為人,大家心裡都有數。」
杜九娘也道:「處久了,誰是什麼樣人誰不清楚?英華姐姐休計較一時得失。」
「話雖如此,妹子心裡到底過意不去,想去瞧瞧她。」英華用期待眼神看著她兩。席八娘也乾脆,直接站起來,笑道:「也是,前頭鬧成那樣,咱們後頭吃飯也不香。」
杜九娘會意,也道:「英華姐姐初來,咱們就陪她到前頭走一走。」
她兩個便一左一右把英華夾中間,三個並排朝外頭走。小海棠甚是機靈,不等紅棗去喊就跟了出來,也學著主人親熱樣兒,挽著九娘帶來那個小丫頭,落小姐們後頭幾步。
她們順著夾道先到前院,離著戲臺還有好遠就看到那個荷花池,果然是淺淺一池清水,池邊還有一片溼答答黑糊糊腳印,再問守戲臺老僕,說人都往第七進去了。八娘又引著英華從側門進去走另一條夾道。走了幾步,杜九娘指著第五進笑道:「八娘住第九進第二個院子裡,妹子就住這裡。」
從外頭看,第三進第四進屋子都極高大華麗,側門俱都上了鎖。自第五進開始,每進側門邊都站著一個守門婆子,看見她們三個過來,一路喊八娘九娘聲不絕。九娘矜持,只點點頭。八娘一邊答應,一邊與英華說:這是某媽媽,只管某處側門出入。英華也點頭致意,喊一聲某媽媽。
這些媽媽們既然是安排守門,多少都有些眼色,看到英華身後不遠跟著柳一丁呢,都猜這是柳家嬌客。走到第七進側門邊,那個守門媽媽就極有眼色湊上來問好引路。
這個第七進側門進去,是一個小小青磚夾道,夾道兩側各有兩個院門。此時只有靠裡頭一個院門大開,門口站著一排管家和幾個僕婦,柳五姨大丫頭福壽站門邊,一臉怒氣,板著臉正罵人呢。看到英華,福壽忙收了怒容,笑著迎上來,道:「這事兒鬧,讓小小姐受驚了。」
小小姐是哪位?席八娘和杜九娘都納悶呢,英華苦笑著問:「清姐姐她還好吧?」
「沒事兒,就是嗆了幾口涼水。」福壽搖搖頭,也皺眉,「賢少爺脾氣不好,若是說了什麼不好聽話,小小姐別往心裡去。」
動不動就嚷著要大人做主賢少爺,英華心裡就是個廢柴。柳家家教,孩子們外頭吃了虧不曉得找回來,回家先吃一頓板子,若是自己找不回來尋人幫忙,還要加一頓板子。動不動就嚷著要大人做主,得多丟外祖父臉,難怪他們兄妹滄州住不下去。英華笑一笑,也不接話,就把手搭福壽伸過胳膊上進院門。
福壽年紀也只有十五六,是柳五姨管事大丫頭。柳家家風,管事大丫頭,若是出息了,外派做女管事是肯定。所以柳家管事老爺少爺們也不會真把福壽當丫頭看待。福壽這幾個丫頭待親戚裡頭小姐們差不多也是個平輩禮節。這樣恭恭敬敬自降身份服侍一個遠房親戚,是從來沒有過事。席八娘驚訝睜圓眼睛,停下了腳步。
杜九娘畢竟是到滄州柳家去過,看福壽這個態度,跟滄州柳家老宅管事們對待柳家孫少爺們似,也是心驚。柳老爺只有一個兒子,還有三四個孫子,卻是沒有孫女兒。便是有,柳家大少爺今年也才三十歲不到,養不出英華這麼個十六七大女兒。難道,英華是柳三娘那個母老虎女兒?柳三孃親族中威名赫赫,尤勝五娘,完敗柳家諸娘。便是她小嬸嬸柳六娘,杜家也是個說一不二主兒,杜家下人背地裡都說她是母夜丫。這個母夜丫說起柳三娘來,還是一副三姐了不起,誰都不敢惹模樣呢。柳三娘那麼厲害,她女兒也不會弱到哪裡去。方才她們可是故意唆使清小姐去鬧事,完了還人家那裡挑撥……杜九娘想到此,就嚇得退後一步。
席八娘看杜九娘這般模樣,她兩個是真心要好,忙扶著她,小聲問:「你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杜九娘搖搖頭,歪一下頭看見英華使女小海棠和她小丫頭並肩站幾步之外。她小丫頭傻傻站那裡,似塊木頭。人家使女雖然大不了兩歲,站姿甚好,面帶微笑,正打量院門外那一排人呢,一看就是個精明。杜九娘越看越覺得英華是柳三娘女兒,深懂自己行事冒失了,說話添了幾分小心,笑道:「怕是走急了點,有些兒頭暈。」
「那……你回去歇歇,我進去陪英華姐姐。」席八娘就招手喊九娘小丫頭來。杜九娘此時哪裡敢走,忙笑道:「沒事沒事,緩過來了。我們進去陪,英華姐姐初來,莫讓她被清姐姐嚇到了。」
英華一進院門,實是被廊上階下東一堆一西堆砸碎杯子碟子茶壺花瓶嚇到了。院子裡伺候人想來方才都站外頭捱罵,院子裡靜悄悄,只有柳五娘幾個心腹站階下,看見英華進來,都面露苦笑。福壽悄悄擺手,不叫他們過來請安問好,引著英華到東邊三間小樓門口,輕輕咳了一聲,揚聲道:「五小姐,小小姐來看清小姐來了。」
本來悄無聲息裡間陡然響起嚶嚶哭聲,如泣如訴,哀婉動人。英華藉著哭聲指引進了裡間。裡間也是個稀爛模樣,桌歪椅翻,牆上掛著繡屏都被劃了個大口子。一個生得極俊少年公子悶悶站窗邊,雙目通紅,看到英華進來,瞪了一眼,冷冷哼了一聲轉過去看窗外。柳五姨坐床邊一張雕花圈椅上,滿面疲倦。清小姐呢,披著溼答答頭髮,歪凌亂薄被裡,俏生生小臉上還帶著一條紅痕,看到英華進來,哭越發有力了。
「五姨,可喊郎中來了?」英華關切問,停了停又道:「天氣雖然暖好,熱身子驟然受了涼,容易傷風。」
「誰要你假惺惺!」清小姐揚手砸出一個枕頭。
英華,伸手撈住砸了回去,正好砸到清小姐肚子上。清小姐又嚶嚶哭起來,泣道:「五姨,她欺負我,她當你面欺負我。」
「你要是覺得她欺負了你,你找回去呀!」柳五姨冷冷說:「去跳個淹不死人荷花池子就能出氣了?」
「清姐姐,當著五姨面兒,你說說,我怎麼欺負你了?」英華也不笑,瞟了一眼站窗邊當柱子賢少爺,平靜說:「我今日才到杭州來,還清槐居理我屋子,你來我當你是客請你屋裡坐,你又是說我把好屋子收拾俗氣了,又推我丫頭,還說我欺負你。我不過問你一句誰欺負誰,你就哭著跑了。難道我收拾清槐居,就是欺負你麼。」
「你怎麼沒有欺負我妹子,我妹子明明想住清槐居,你佔了她東西。」賢少爺握著雙拳,憤怒瞪著英華。
柳五姨露出冷笑,看看賢少爺,又看看抽泣清小姐。
「清姐姐杭州也住了幾個月吧,清槐居空著幾個月,她想住為什麼不搬過去,為什麼非要等我搬過去了才鬧?」英華微微一笑,「我要是看中有人住院子,非要一哭二鬧嚷著要人家搬了讓我,我才叫欺負人。我挑個空屋子住,也叫欺負人?」
「嚶嚶。」清小姐哭聲又大起來了,「五姨,人家是真心喜歡清槐居,人家要搬到那裡住嘛。」
柳五姨站起來,冷笑道:「你們來時讓你們挑住處沒有?既然挑定了就沒有換。」
賢少爺攔住柳五姨,道:「五姨,你答應過外祖父要好好照應我們,不過是間空屋子,為何不肯與我妹妹?」
「昨天是空屋子。今日妹子住進去,我不想搬,誰也不能讓我搬。」英華挑釁看了一眼賢少爺,「外祖父又不是你們兩個,你別想拿外祖父壓人。你要是不服氣,回滄州找外祖父替你做主去。」
英華這個小鬼,壞太可愛。柳五姨老臉差點沒繃住,藉著抬手讓福壽扶機會,瞪了英華一眼,佯怒道:「叫你一激,他兩個真要去滄州怎麼辦?」
「去就去唄。」英華扶住柳五姨另一邊胳膊,滿不乎說:「柳氏家規第三條:有事不能自理,要長輩做主者,責二十板。他們兩個曉得錯了,要萬水千山回滄州挨板子,外祖父一定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