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算帳

富春山居 掃雪煮茶 第2頁,共2頁

姑太太用力捏住兒子手,咬著牙道:「我兒,你爹爹甚怕王家連累他前程呢,娘也不忍拖累他,就與他和離,如何?」

做人子女,哪裡捨得爹孃和離,文才待說不肯,又覺得張家今日之事做不甚地道,母親極是可憐,他左右為難,心口又酸又澀,一句話都說不上來,望著姑太太,眼淚汪汪露出乞求之意。姑太太也掉淚,卻沒有半分回頭意思,扭頭看向姑老爺,道:「寫休書去!今日老身就要和離。」

柳夫人對英華使了個眼色,英華忙把藥塞把小海棠,她息抽身退步出了院門,提起裙兒一路飛奔到書房,看劉大人和趙恆都不,也就不裝淑女,直接扯著王翰林袖子,忙忙說:「爹爹,姑丈要搬走,姑母惱了,要跟姑丈和離呢。」

王翰林卻是不信,慢悠悠把手中筆擱到筆架上,好笑道:「英華跟爹爹說笑話呀?好好說話,莫要學猴子上躥下跳醜模樣。」

英華甩開爹爹袖子,嗔道:「爹爹真是,女兒便是和爹爹說笑話,也不好拿姑母說。那邊院裡吵不可開交了,姑丈非要搬走,姑姑是真要和離,當著母親面說!」

王翰林笑容瞬間僵了,停了好一會,才道:「和離了也好。文才跟著這麼個糊塗爹爹,才會處事畏手縮腳。姑太太家務事咱們不摻和,但是若有人敢欺負咱們姑太太,你就喊二哥揍他。此事爹爹就不露面了,也好給文才留個退步,你自去給你母親傳話罷。」言罷朝後一仰,靠著椅背搖頭嘆息,臉色比起方才已是差了許多。

英華看父親這般,心裡實是難過緊,移到王翰林身後,替父親捏肩,斟酌再三,小心道:「今天事,女兒有錯,連累到親戚了。」她雖然認錯,心裡還是怪委屈,眼淚就滴下來了,去擦已是來不及,就有一滴落到王翰林脖上。

王翰林忽覺脖上一涼,曉得女兒哭了,轉過身來,疼愛拍拍英華胳膊,說:「傻孩子,今天事,錯不你。便真是你有錯,出了事還有爹爹替你扛。親戚們敢說我女兒不好,咱們掄大掃把把他們趕出去。」

「爹爹。」英華想笑給爹爹看,卻笑不出來,扭來扭去,哭厲害了,索性蹲下伏父親膝蓋上嗚咽。

「好啦好啦,」王翰林摸摸女兒頭,憐愛說:「外頭事有爹爹,有哥哥,還有李知遠哪。咱們這許多男人不是吃稀飯,必不叫人欺負我們好英華,啊。去尋你母親去。」

英華抽抽噎噎點頭,從袖子裡抽手帕,走到後廊下一個白地青竹小瓷缸裡浸溼了擠幹,把臉上揩抹乾淨,就忙忙回姑太太那院。

王姑太太和離,王家不也不勸,柳夫人說話裡還露出請張家人走路意思,張姑老爺也惱很,挾狷狂之氣,寫了休書,卻是一個大錢都不帶,兩袖清風大步出門去了。英華到時,張家人正陸繼出門,大家看到英華俱都不理。倒還有兩個知禮婦人,紅著臉扯住英華,說了幾句抱歉話。

英華含糊應了,重進院裡,就發現這院空曠許多,許多屋子房門大開,老田媽站院門邊,指點管家婆子掃地揩灰。

廊下襬著一張方桌,姑太太木木地坐桌邊,手裡握著一隻竹杯,柳夫人陪坐一邊,默默吃茶。張文才坐角落一塊湖石上抹淚,他娘子卻不他身邊。文才看見英華進來,扯著嘴角對她一笑,笑臉比哭還難看。

姑母一家人都這般,英華心裡覺難過,方才王翰林面前,她還有二分委屈,此時,心中滿滿全是歉疚。英華走到姑太太身邊,忍不住就泣道:「姑母,都是英華不好。」

柳夫人嘆了口氣,看著女兒不言語。姑太太此時反倒沒有眼淚了,把竹杯重重頓桌上,大聲說:「我侄女哪裡不好了?我們家英華好很!但有什麼事,都是我們王家不好,都是我們王家連累了張家,他從來不曉得反省自己。這樣丈夫,吾羞與之為偶。」

「姑太太說好!」柳夫人舉杯,道:「姑太太,二嫂敬你一杯,你是女中丈夫。」

姑太太把竹杯拾起來,和柳夫人碰了一碰,咕咕幾大口喝完,站起來說:「文才,唸書去。」一邊說著話,一邊回屋裡去了。

英華還想說話,柳夫人將她狠狠一拉,吩咐道:「文才,你好好唸書,才不枉你母親這般為你。」

回到柳夫人自己院裡,柳夫人先叫關了門,把英華衣衫都擼起來看過,胳膊腿都沒有傷,咬著牙罵道:「才老實了幾天!你就不曉得老老實實家蹲著?」一疊聲叫請家法。

英華忙自己找了塊磚地跪下,老老實實道:「娘,女兒原是該打。」

老田媽不,那幾個使女婆子看柳夫人是真發怒,也不敢上來打圓場,一邊分人去尋老田媽,一邊老老實實送了一根二指闊竹尺上來。

今日之事雖然不算是英華闖禍,然英華若不曾出門,也惹不出這許多事來。便是姑太太,和姑老爺湊和著過日也罷了,何至於真和離?是以非要打英華一場,替姑太太做個裡子。

柳夫人忍著心疼,撿英華肉厚又好養傷地方一氣敲了二三十下,才道:「若不是因為今日你跑出去,姑太太也不得和姑老爺和離,只打你這幾下,算是便宜你。」

這一回打是真打,比不得舊年和李知遠看月亮時打輕巧,英華咬著牙受打,也不敢喊疼,額頭上滲出來密密麻麻一排汗。

柳夫人心裡實是捨不得,放下板子歇息,估量著老田媽差不多也該到了,才又把板子提起來。

老田媽跟一陣風似從外頭跑來,嗓門大得跟打雷似:「夫人,做什麼打二小姐哎,她為了這一大家子吃口藥,外頭吃了多少苦頭哎。」衝起來攔柳夫人跟前,張開胳膊護住英華,跟母雞護小雞似。

文才娘子跟黃氏跟後面進來,看見柳夫人怒面含霜,再看英華跪地下哆嗦,小臉青白滿頭虛汗,顯是打重了,她兩個都對柳夫人存了八分懼怕,站一邊都不敢動。

柳夫人裝做看不見她兩個,冷笑道:「明曉得那個潘曉霜和她不對付,她就當老老實實家裡看帳,跑出去做什麼?不打不長記性。」

老田媽拍著大腿喊冤道:「哎喲喟,我好夫人,那個潘曉霜跟咱們二小姐從小到大打架沒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就沒有一回是咱們小姐惹事。今日事不能怪我們小姐呀。」

柳夫人憤怒稍平,把板子丟到圓桌上,恨道:「姓潘沒家教,咱們不能溺愛孩子。」

「二小姐今日也是急沒法子,幾個買辦跑了好幾天都沒有買到藥。」老田媽也不管英華,上去把竹板子搶到自己懷裡抱著,才道:「若是使人去李家討藥,到底還是沒有過門兒媳婦,怎麼好讓管家去,必要自家去討才是對婆家尊敬是不是?誰樂意半道上遇到潘小姐那個惹禍精呀。」

柳夫人沉著臉,看向窗外。

老田媽估摸著邊上站著兩位該聽都聽到了,把竹板塞到一個使女手裡,她就去扶住英華,又衝黃氏招手。黃氏忙過來,幾個人七手八腳把英華扶到邊上小榻歪著,拉起袖子來看,英華兩個胳膊上都是一道一道青紫印子。黃氏手帕角不小心掃了一下,英華就疼直哆嗦。

王家二小姐捱了打,為什麼捱打,打了之後情形又何如,第二才娘子探望姑母,都說把陳夫人聽了。

聽說英華疼晚飯都沒吃,燒到早上都沒有退。李大人點頭道:「這才是老派人家教養。明日備幾樣孩子們愛吃食,叫芳歌瞧瞧她嫂子去。」

陳夫人不樂意,道:「原是該打,打了也罷了,叫咱們芳歌去看她做什麼,沒叫芳歌學她那個樣兒?芳歌還沒婆家呢,壞了名聲怎麼處?」

李大人搖頭,苦笑道:「你呀你呀。你兒媳婦買不到藥,曉得咱們家有,使個管家來討,你要不要嫌她不懂事」

陳夫人不慌不忙道:「只說她捱打事罷,你繞來繞去又想哄我什麼?不就是說這回捱打是做戲給咱們看麼。她自家女兒自家不曉得疼愛管束,惹了禍再打有什麼用!若不是這個時候退親不厚道,我還真不想要這麼個——跟人家從小到大打架沒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兒媳婦呢!」

陳夫人說完還不解氣,將桌子一拍,惱道:「這個兒媳婦娶回家,還要好好教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