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華心裡想一想,甚怕有人白住不給錢,再想一想,若是房租都收不起來,便是與大哥田地鋪子,還不是一樣收不上租子賺不到錢?相比較起來,還是母親這個法子妥當些。也就點頭。
柳氏原是打算把這個事交給女兒做,看女兒點頭,也就放心,因笑道:「這事以後交把你辦,過不得幾個月就要忙起來了,你大嫂不是管家人,你且提前把換季夏衣秋衣並家裡日常用度都準備好,到時候怕不得閒。」
英華忙著算家務帳,柳夫人忙著替孃家出力,俱都把富春書院事拋到腦後。偏王翰林還生氣,又要避嫌,不肯再到富春院裡人從姑太太嘴裡掏出來還是那句借莊上房子把他們住話,過了三四天,要債每日來催,休說王翰林,便是耀祖都不來,他們卻是著了忙,這一日早上燒過了紙,大家聚一處商量怎麼辦。
王家大女婿原是個沒有恆產,幾次想置辦點什麼,屢敗屢戰都是問耀祖借錢,富春卻是沒得財產牽掛,便道:「二叔莊子離著富春也不算很遠,搬過去住也罷了。我不管你們去不去,我去住。」
他一開了頭,大家想一想,一二百里也不算太遠,若是有個什麼動靜,也還來得及趕回來。平頭小百姓,便是曉得了什麼訊息又如何?還不是隨大流。雖然去住柳氏莊子甚是打臉難為情,然柳氏嫁把王家做了王家媳婦,她東西也就姓王了。若是不去住,就只能縣城裡自家花錢扎個草棚子。若是三五口人扎個棚子擠擠也還罷了,座倒有一多半都是三四代同堂二三十口人,便是扎棚子也要不少銀子,此刻哪裡拿得出來?再者說,住草棚也不體面,還是去莊上住來好。這麼一想,那臉上也就不火辣辣難受了。大家議定了,就託姑太太回去和王翰林說。
姑太太哪敢和二哥說,拖不得去和二嫂說了。柳氏雷厲風行,就使管家跟著姑太太過去,幫著僱人僱車幫忙搬家。
大夫人靈堂後頭聽見動靜跑出來看,書院裡大家搬箱籠搬熱火朝天,她心裡又惱又澀,拉住一個族孫問:「你們這是尋到地方住了?要搬到哪裡去?怎麼有地方住都不和我們說一聲?」
那個族孫才十一二歲,平常甚怕大夫人,被大夫人一連串問話嚇縮著脖子滾多遠,隔著老遠才敢說:「我們到隔壁縣裡住。」說完貼牆角就跑了。
大夫人悶悶回來,發現女兒們也不見了,女婿外孫們一個都不,只得大孫子帶著弟妹屋後頭玩,卻是火了,拍案問:「人都到哪裡去了?」
大夫人嫡親只生得三個兒子,耀芬妻子早和離另嫁了,後堂只得一個玉薇,拿帕子捂著臉一聲不吭,前頭孝棚裡跪著三個兒,因沒有人,也只得耀文跪棚裡,那兩個都鋪開鋪蓋歇息。聽見母親咆哮,耀廷和耀芬都爬起來,問怎麼了。
大夫人恨道:「他們尋到住處,都搬家!連你們幾個姐姐姐夫,都忙著搬家!我呸,一個兩個都沒有良心,有住處可搬說一聲怎麼了?咱們難道會去住不成?」
姑太太原走到靈堂外,聽見大嫂裡頭罵人,趕緊拉一拉兒子媳婦,道:「咱們去幫幫忙,一會來再。」說是一會再來,實是很怕大嫂把火發到她頭上,直接就回家去了。
大房自搬到書院窮了,除去一個做飯婆子,下人都辭了。便是老山長後事,也全靠親族們幫忙。中飯時分,富春書院裡只剩大房嫡親幾口並個老嫗,甚是悽惶。玉薇打小兒是當管事教養,雖然也會和個面煮個湯,到底是生手,廚房弄了小半個時辰,煮出幾碗沒澆頭多油鹽面來大家吃著。
要債原是踩著飯點來,一路進來書院裡靜悄悄,只當王家人都搬走了,正活呢,忽然聽見哧溜哧溜吸面聲音,卻是唬了一跳,順著動靜尋來,只見王家大房嫡親幾口靈堂後門口圍著一張小方桌吃麵,方才驚都變成了惱,喝道:「怎麼還不搬?」
分家時啥都沒有要耀廷看看王耀芬不動如山,再看看不言不語吃麵耀文兩口兒,也按下回罵衝動吃麵。
大夫人夾著麵條慢悠悠道:「不是還有兩三日?急什麼?」
要債能對王耀芬耍橫,卻是不敢對風吹吹就能壞老太太動手,惱用力跺腳,發狠道:「給你們臉別不要臉。到七日不搬,別怪咱們來把你們棺材扛到化人廠去。」
外人一走,大夫人便把麵碗摔了,指著幾個兒子罵:「你們還吃得下去麼?」
玉薇輕輕把碗放桌上,回自己屋裡轉了一圈回來,把一個手帕包開啟,裡頭一把碎銀子並金銀鐲子寶石戒指,日頭底下精光耀眼。
「這是奴這十來年存下來一點積蓄。」玉薇提都不提人家送來奠儀,輕聲道:「咱們家墳山現成就省了許多功夫了,多請些人手,先把爹爹送上山罷。」
大夫人陰沉著臉不吭聲,王耀芬恨不能把頭埋到桌子底下去。玉薇冷笑一聲,便道:「耀文,你就去縣裡僱人。耀廷兄弟,你去縣裡幾個道觀轉一轉,請十六位道長來唸經。」說著就把手帕包裡銀子分出幾兩來把耀廷,就把首飾都包起來塞到耀文手裡,「如今人工貴很,這些銀子怕是不夠用,你先拿去當鋪當了。你們兩個速去罷,奴就厚著臉皮去二叔家借幾個管家來。」
玉薇來借人,英華連個梗都不打,就把她得用幾房管家都派了去,又使了杏仁送晚飯書院,跟耀文說:「原該都來幫忙,爹孃都病著,大哥和妹子都不能脫身,若是人手不夠,嫂子把商行人抽來用就是。」
大夫人黑著臉,掉頭就走了。玉薇也不理會她老人家臉難看,調派人手,著手裡銀子請道士,請吹鼓手,到山上挖吉穴,把耀文和耀廷支使得眼睛深窪,臉色臘黃,前前後後都不讓他哥兩個歇腳,總算趕第七日早上把老山長送到山上去了。
這一日王翰林抱病前來,看見侄兒這般可憐模樣,當著眾親族面,就墳前抱著兩個侄兒大哭。柳夫人和耀祖一邊一個扶著他,英華扶著同樣累得搖搖欲墜玉薇,輕聲問:「怎麼就累到這個地步?身子到底是你們自己。」
「你耀文哥還要考功名,不拼命怎麼成?」玉薇咧一咧嘴,慘笑道:「這幾日我們三個都不曾睡覺,等一會他兩個必定扛不住,煩你費點心,把咱們三個送到縣裡去。」
英華曉得她是不打算管富春書院那檔子事了,連忙點頭。
果然,哥三個跪墳頭謝親族時候,耀文跪下去就爬不起來,耀廷去拉他拉不動,一急也倒下了。玉薇掙扎著喊:「耀文,小叔。」英華攔著,她也沒掙扎幾下,軟軟就倒英華懷裡。
管家們都是玉薇事先通過氣,七手八腳就把他哥兩抬到車裡去,英華叫個大力僕婦把玉薇也背到她車上去,自叫了幾個管家跟著,徑直到縣裡去了。
兩輛車前後打官道上經過時,就見那個胡寡婦帶著兩個孩子,頂麻帶孝,一先生和學生陪著,浩浩蕩蕩朝墳上去。
英華唬了一跳,忙叫個管家飛跑去報信。回身再搖玉薇,哪裡搖得醒。英華里甚慌,顧不得墳山上事體,忙忙趕到縣裡,把人安頓商行,請郎中來瞧,說他們三個是勞累太過,睡一覺再吃幾貼溫補藥也就好了。
英華放了心,留下人手這裡看護,看人套了車還要往墳山那邊去,就見街上一群孩子活奔跑,喊:「胡寡婦扯著孝子告狀嘍,縣裡打正好呢。」
作者有話要說:網絡卡壞了,幾天都不得上網,還有一章,等一會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