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想!」大夫人恨道:「你說你是妾,賣身文書哪裡?」
「老爺親筆書信此,還要文書做甚!」胡寡婦得意洋洋把哆哆嗦嗦汪書生提出來,「這是老孃人證,他是月月替老爺送銀子把我人。」
又有書信,又有人證,不是外宅是什麼?官司便是打到官家面前,也是鐵證如山哪。若是沒得這個胡妾來分家,王耀芬就要拿價值幾萬兩書院去抵六千兩賭債,若是有這個妾分一半去,好歹還有一半姓王,若是趁便讓耀文和耀廷和他王耀芬分家,那王耀芬也只得六分之一個書院,便是抵債也不虧了。族長自覺想得周到,又把幾個族裡長者喊來,大家商議,都是一般說話,族長便道:「這封書信也不像是假,又有人證。想來這位是府上妾無疑了。老嫂子,咱們若是依著這信把家分了,耀芬侄兒不過得書院六分之一,聽講書院也值幾萬兩銀子,咱們拼著這六分之一不要,也抵得過那六千兩賭債了。」
「族長,你老這話不對。」講話卻是族裡一個頗富有子侄,這一二年極和王耀芬要好。大家都看著他,他笑一笑,道:「那個胡寡婦城門外開個小店,平常做那些勾當哪個不曉得,她拿著這麼一封不曉得真假信來就要平白分走一半書院?說笑話呢。」
雖然這信看著不像假,可是誰又能保證一定是真?老族長琢磨半日,不肯再開腔。胡寡婦急了,嚷道:「真假不了,你們不肯好好商量分家,老孃去縣城告也罷了。」
這時候規矩,若是因為分家爭產事,不論是非曲直,不論怎麼分,官府是要扣三分之一走,所以不到迫不得已,誰也不會去打分家官司。胡寡婦這麼一嚷,王耀芬就急了個半死,欠據上可是明明白白寫著拿整個書院抵六千兩債。若是經了官府,必是把書院當官發賣,賣多久賣多少都不可知。到時他怎麼拿書院他零切了賣也賣不出來六千兩銀子,是以王耀芬顧不得臉面,從孝棚裡鑽出來一個大頭,大聲道:「有話好商量。」
「有什麼好商量?分家!你們不分,老孃就去告。」胡寡婦把那封遺書抖得嘩嘩響,好似欽差大人捧著尚方寶劍。
大夫人兩隻眼睛充滿血絲,鼻孔噴出火氣,便是站人群后邊玉薇都能感受到炙熱。玉薇心驚膽戰看著大夫人一步一搖走到胡寡婦面前,不住對耀文使眼色,意思是叫他去扶。耀文正是又傷心又替他老子害臊時候,哪裡好意思出頭。
大夫人指著族長鼻子罵道:「你們一個二個都打我家書院主意,我告訴你們,我就是一把火把書院燒了,也不會讓你們如意。」
族長摸著鼻子委屈退了半步,惱道:「我不過替耀文和耀廷說句公道話罷了。你們家書院少說也值得四五萬兩銀子,便是分家分出去一半,耀文和耀廷也能各分五六千兩,耀芬有五六千兩銀還不夠還債?便是不夠,他幾個親兄弟替他添些也夠了。何必非要把整個書院賠把人家。耀芬是你兒,耀文和耀廷就不是你親生兒麼?你就不為他兩個想想?」
還跪孝棚裡耀文兄弟聽得族長一席話,感激族長到刻骨銘心,耀文老成還沒有什麼言語,耀廷便小聲和哥哥說:「族長說極是理,書院是大家,他王耀芬憑什麼把大家書院拿去還債。」
「就是!」胡寡婦大聲附和:「憑什麼!值四五萬書院,憑什麼抵六千兩賭債,他是存了獨吞書院壞心!」
這話實是誅心,休說耀廷孝棚裡大大點頭,玉薇人後疑惑,便是大夫人自家,也有些拿不準她這個大兒子是不是存了私心想獨吞書院,才弄出這麼個賭債來。
大家一齊看向王耀芬。王耀芬心虛地朝後縮了又縮,結結巴巴道:「我並沒有獨吞書院念頭。原是……原是被人陷害,才寫下那個抵債字據,我……我心裡是不想把書院抵出去。」
「你們不肯分家,便是心中有鬼!」胡寡婦把遺書抖嘩嘩響,「你們欺負我們孤兒寡婦,是要遭報應!」
書院便是個無底洞,王翰林朝裡頭填了三四萬兩銀子,分家時休說分書院,便是好話也沒落下一句。耀文既無祖產可以繼承,現又沒有收入,便是分家分半個書院到手,又有何益?玉薇自問她沒有柳夫人魄力和財力幫丈夫去填無底洞。今日族長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婆婆但有二三分疼愛耀文耀廷兩個心,也該說先分家後還債。玉薇越想越是心涼,有心要學柳夫人一般兒,分家分文不取,將來好過自日子。她想好了便悄悄兒挪到孝棚後頭,掀開圍布小聲喚:「耀文,你到後頭來,奴有話和你講。」
耀文膝行退後,歪著頭也小聲說:「有什麼要緊話非要這時候講?」
「奴看母親甚是為難。」玉薇小聲道:「不分家是虧著你們了,分家叫大哥怎麼還債?奴覺得,咱們兩個只要肯吃苦,大富大貴不想,粗茶淡飯總是有,不若就把家分了也罷,你那份就把大哥填債罷。咱們做兒女,莫叫母親如此為難,可好?」
「這……容我和耀廷商量。」耀文想一想,確實,錢財總是身外物,男人有志氣便該學二叔一般自家掙家業,又何必跟大哥還有那個不明不白妾爭財產。他把自己想法小聲講把兄弟聽。耀廷和他一般兒,都是年輕氣盛小夥子,兩人商量幾句,都想自家讀書成就功名,實是不屑和大哥並列爭產。他兩個商量定了,爬起來走到母親面前,齊齊跪下,朗聲說:「母親,兒子們有話要講。」
他兩個到底年輕,這是忍不住要講分家話了,胡寡婦甚是得意。大夫人極是惱怒,瞪兩個兒子,厲聲道:「你們兩個也是要分家麼?你們只要自己富貴,就不管你們大哥了麼?」
耀文大聲道:「兒子不忍母親為難,情願一文錢都不要,只求分家出來。」
「兒子也是。」耀廷附和。
「求娘成全。」玉薇走到耀文腳後跟跪下,聲音雖輕,廳里人卻是都聽得清清楚楚:「兒子大了總是要分家,大哥欠債實是多了,咱們情願把咱們那份讓與大哥還債。」
廳裡幾個老人精俱都搖頭嘆息,這哥倆真是可憐,寧肯不分家產,也不肯趟這潭混水。族長也是個人精,看情形王山長書院是保不住了,耀文和耀廷哥倆不攙和,還能賺個孝悌名聲。至於錢麼,大夫人偏心今日大家都看出來了,現不分家,將來難保這小哥倆沒有替親哥哥還嫖賭帳好日子呢。是以他老人家咳了一聲清嗓,先說了一聲好,才道:「難得你們兩個人這般孝梯,也是我王家門楣光彩,不過你們家書院也值幾萬兩銀子,族長再問一次,你們真願意把你們那份讓把你們大哥,分家一文不取?」
「願意!」耀文和玉薇齊聲回答。
耀廷猶豫了一小會,也答:「願意。」
「我不信,」胡寡婦冷笑道:「銀子誰不愛。你們是親兄弟,讓來讓去都是肉爛鍋裡,你們休以為這般做態,我就傻讓我兒子也不要錢了。」
「我二叔分家時就是一文不取。」玉薇大聲道:「咱們家,原就是出了名不愛錢。二叔做了二十八年官,二十八年俸祿數送回老家,一文都不曾留下。這些銀子累積也有二三萬兩,我公公又何曾取過一文錢私用?今日族裡尊長都,就請與我們做個見證,公公靈前分家,我們也一文不取!」
分家還要族人面前替舊主揚名,大夫人幾欲嘔血,然玉薇恰又掐著她七寸,她卻是不肯開口說分家。耀文娶了二房妻子族人,心自然偏著二房了。今日族裡這般勸,她還一直不肯鬆口說分家,實是怕分了家,這兩個不孝子把書院獻把二叔,若是那般,還不如給耀芬還債呢。是以她雖是黑著臉,還是由著族耀廷親兄弟三個分了家,寫明耀文和耀廷兩個體諒兄長欠下鉅債,雖是分家另過,情願不要一文,把家財數留把兄長還債。
胡寡婦看他親兄弟三個分了字據,族長撫著鬍子只顧朝耀文兄弟兩個點頭,卻是急了,又嚷:「分家還不曾分妥,還有我們呢。」
「這個……你說你是妾,到底一來並無賣身券書為證,二來正室不認你們。我便是族長,也不好替你分得家。」族長摸著鬍子,慢悠悠道:「你們先商量吧,到底是不是,商量好了族裡再替你們寫分家文書。」大家都看出來了,一邊是嫖賭斷送了祖產不孝長子,一邊是不明不白妾和生父不明兩孩子,這自己撇清了,便是族裡人也不欲多管閒事。
胡寡婦愣了半日,冷笑道:「好說,咱們公堂上見。」說罷把那封信塞到懷裡,扯著兩個孩兒居然就走了。
耀芬欲攔,被大夫人下死勁拽住了後襟,哪裡掙得脫。大夫人也冷笑道:「就憑一封信,她就告得贏?我兒,書院脫不了還是咱們家,她連片瓦也休想拿去。」
作者有話要說:幾個數字錯了,我修改一下,情節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