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英華嘆氣道:「咱們家宅地方可看選好了?」
「還沒有。」玉薇果盤裡挑了一個大棗,一口咬掉半截,搖頭道:「便是有地方,也無人手去蓋房子。建京城人手還不夠呢,咱們倒先起大宅,找死!先擠擠罷。好府城地方不小,若是這裡住不得了,咱們還有個退步,不至於住草棚。」
過年之前兩天,陳夫人才從府城回來。英華上回到府城去並沒有見到李知遠,,她不好意思自己出去看李知遠來家沒有,使了小海棠送吃食把芳歌。小海棠回來便帶了一盒芳歌從府城帶回來松子糖做回禮。
那盒松子糖卻是使一隻徑三寸小木盒裝,還使薄羅緊緊縛住了。小海棠捧著那五花大綁盒子回來,送到英華面前,笑道:「二小姐瞧,原來曲池府點心,另有一樣裝法。」
英華看那上頭綁是同心結,拿手裡就不肯拆,把房裡站著幾個人俱都支出去,解開帶子朝裡頭瞧,幾十粒亮晶晶香噴噴松子糖底下,就有一頁使油紙包著小箋。英華撿了一粒糖含口裡,把箋紙拆開來看,卻是一封李知遠寫與她長信,說他已是尋著了二哥,要和二哥一起到北地走一遭,想來能春耕前後來家。盒子裡糖,請她每日吃一粒,差不多糖將吃完,他就來家。
英華把那糖數了又數,恰好五十七粒,連她嘴裡那粒,李知遠還有五十八日來家。李知遠過年都不能來家,英華雖是有些難過,都叫嘴裡香甜醫好了。就將糖盒藏好,出來看使女們灑掃除塵。
幾個小丫頭站院門口臺階下,俱都豎著耳朵聽前面吵鬧聲。英華走出來,小丫頭們都散了。英華心裡活,便把小海棠喊來,問她:「前頭吵什麼?」
小海棠被二小姐抓了個正著,不敢不答,老實說:「大少爺和少夫人吵架。少夫人喊大少爺去要帳,大少爺不肯去。」
大哥難道還放債?他不是把所有錢都交給二哥去做生意了麼。英華皺眉想了一會,繞到大哥緊鄰一個小院裡去,卻見玉薇抱著一個小手爐站半枯芭蕉樹底下,笑眯眯聽正得趣。
玉薇看見英華過來,移了兩步讓她站到有太陽地方去,又把手爐讓她。
英華擺擺手,屏聲靜氣聽吵架。就聽見黃氏嫂嫂哭罵:「就這麼二十兩銀,原是存著回孃家使用,你將去與使女買胭脂也罷了,叫你去把借給大姐五百兩銀要回來,你怎麼不肯?你既然不肯,為何又要花用這二十兩銀?」罵完了又哭。
王耀祖喝道:「你除掉罵人,還會什麼?大姐借錢是買黃豆,她家豆腐坊已是拆了,哪裡還有銀還咱們?」
又聽見那兩位使女輕聲細語勸說王耀祖去要債。
王耀祖不得已,換了衣裳出去門了。丈夫面前說話還沒有使女有用,黃氏如何不惱,又發作那兩個使女,叫她們去洗衣裳。
英華和玉薇俱都搖頭,悄悄兒回蘭花廳,圍著火盆吃茶。「買黃豆要幾百兩銀?」英華看看玉薇,露出詢問神情。
玉薇搖搖頭,道:「我也不曉得,要不要使人去打聽打聽?」
英華想一想,道:「我姑母必是曉得,何必捨近求遠,就尋她打聽去呀。」
王翰林替妹妹一家安排小院卻是大宅後邊,中間隔著一個菜園子。英華要尋姑母說話,礙著文才家,不好獨自去得,央玉薇陪她同去。
誰知文才跟著他父親去探望親戚去了,王姑太太帶著兩個小丫頭坐菜園子裡向陽地方做針線,看見侄女兒來,不帶使女反帶著能當半個家玉薇姑娘,便曉得侄女兒是有話和她說,先就把兩個小丫頭打發走了,隔著老遠筆眯眯衝英華招手,道:「到這邊來曬曬太陽。」
英華搬了個板凳移到王姑太太下手,笑問:「姑母這是替姑丈做衣裳?」
王姑太太把縫了一半長衫放下,笑道:「是你文才表哥長衫,穿著衣衫好到丈人家拜年呀。」
英華笑問:「是去問淑琴嫂嫂嫁妝可備好了吧?」
王姑太太笑著點點頭。
英華便嘆了一口氣,道:「方才過來,聽見哥哥和嫂嫂吵嘴。」
王姑太太看一眼笑狐狸樣眯眼玉薇,把「你哥和你嫂子日日吵嘴」話嚥了下去,搖搖頭,嘆息道:「他兩個過慣了有錢日子,乍一窮下來,就容易吵嘴。」
「正是正是。」英華笑道:「我方才就聽見嫂嫂叫大哥去問大房堂姐要帳。可不是為了錢!」
「那個錢喲,怕是要不回來了。」王姑太太搖頭道:「你大堂姐夫吧,慣愛折騰,今日辦個油坊,明日又要磨個豆腐。人虧了本就收手,他虧了就問你大哥借個五十兩六十兩要東山再起,你大哥手裡有錢時也不曾要他還。如今無錢了,只怕這個帳只有你大嫂記得,你堂姐夫是記不得他欠過錢了。」
這大堂姐夫,果然是大伯和大伯孃好女婿。英華聽得姑母這樣一說,也曉得這錢無論如何是要不回來了。
王姑太太其實悶了一肚皮孃家八卦,這些話不能和左右鄰居說,不能和嫂子說。難得今日英華特為來打聽,她就起了興,一一說與英華知道。
小丫頭送了三碗熱糖水來,王姑太太讓過兩位嬌客,吃了幾口水,又道:「你二堂姐呢,嫁人就比你大堂姐夫要好,原是書院裡學生,因他老實肯讀書,所以才嫁他。可惜你二堂姐夫命不好,考了十來年,連個府學生都沒有考上。他原是窮人家,花錢就不要指望了,一年一年考下去,還不曉得到哪一年呢。」
「那耀芬堂哥呢?」英華笑嘻嘻問:「我還不曉得他娶嫂嫂是誰家呢。」
「苗家。」王姑太太想一下,皺眉道:「是苗主簿女兒。那個苗主簿,是那位你認得苗小姐遠房堂叔。其實要論起來,咱們富春縣誰和誰不是親戚呢。」
英華看姑母皺眉思索,便不接話。
王姑太太想了又想,道:「其實大房也就是外頭看著風光,富春書院就是個填不滿無底洞,多少銀子填進去,連個響都沒有。你大伯孃唸了幾十年了,說這個書院除掉花錢,與王家人再無半點用處。」
其實還是有用,爹爹曲池府做什麼都有人給面子,不就是因為他填了幾十年富春書院無底洞?英華含笑看向姑母,卻是沒有反駁她。
王姑太太又嘆氣道:「聽講楓葉村就要拆了,不曉得王家能搬到哪裡去呀。」
「搬到富春書院去了。」玉薇插嘴道:「不曉得富春書院會不會被徵用。」
王耀祖到大堂姐家去,那個村子都搬空了。一隊城廂軍帶著數百背鋪蓋民夫正朝裡搬呢。王耀祖曉得這些城廂軍惹不得,老遠就掉頭到富春書院去。
搬到富春書院,除去大伯一家,還有幾十家沒有地方可以搬同族。族裡幾個長者都書院前頭空地曬太陽,看見王耀祖,好似天下落下一條活龍,就把他喊過來,問他:「京城可有信與你爹爹?佔了我們地,官家還哪裡地與我們?」
耀祖哪裡曉得這些,搖搖頭道:「不曉得,我是來尋我大姐夫。」正好大姐一個小兒子才十歲,就邊上玩耍,他就跑過去問:「你爹家?」
那孩子就領著他回家去。大姐夫一家連老人帶孩子並兩個弟弟弟媳和他們孩子都住這裡,二三十口人一共佔了兩間屋。屋裡箱子疊箱子,地下全是被臥卷,連個落腳處都沒有。
那孩子門喊了一聲娘,說得耀祖舅舅找,就跑了。大堂姐從箱子縫裡鑽出來,看見耀祖,就變了臉色,道:「你來幹什麼?」
從前借錢時,姐姐姐夫待他何等親熱,便沒事也要尋他話話家常,怎麼今日見了他就和見鬼似?「來問姐姐姐夫,你們借錢,幾時還我?」耀祖也有氣,講話真接。
「有了必還。」大堂姐兩手一攤,道:「如今實是沒有,你且回去,過了年我們想法子先還你幾兩,可使得?」
欠了幾百兩,先還幾兩,這是存心不想還了?便是去年這個時候,幾百兩銀何曾耀祖眼裡。耀祖使性子待說不要,就聽見大伯孃他背後冷笑道:「有昧良心爹,就有狠心兒。你爹藏了許多銀子,如今你們住著大宅使著幾十上百管家使女,你也有臉來跟我們要錢?」
「我爹幾時藏了銀子?」耀祖恨道:「我爹俸祿,都寄回家把大伯了。我爹京城無錢使用,是我娘做生意補貼家用。這幾十年銀子堆起來都有一座小山。是你們大房都花掉了。」
「我們吃了你爹,還是花了你爹?」大伯孃把柺杖門檻上跺咚咚響,「你看看你身上,有一根布絲兒?你楓葉村住時,你家那狗,吃都比我們人好!」
「我吃用都是我娘。」王耀祖側著身子出來,恨道:「我家過好,是我爹會過日子,是我爹賣字存下錢,是我娘和繼母做小生意賺來。你們哪,你們坐吃山空,祖父留下來家當,都是你們敗光了。你們憑什麼說我們。分家時,我爹什麼都沒有要。要曉得,我們這房田產,還有這富春書院,都有我爹一半!」王耀祖說順口,說完卻是一愣,想到他自家原也差點敗光了母親嫁妝,全身血一齊湧上頭,臉紅和打他腳邊經過公雞頭上冠子一樣。他羞愧難當,用力踢了那公雞一腳。
公雞尖鳴一聲,飛到半空,落到邊上一個兩三歲學走路孩子身上。那孩子嚇哭聲如打雷。大伯孃就揮柺杖要打王耀祖,耀祖飛跑,就撞到兩張長板凳上架著一個大匾。匾裡曬蘿蔔乾撲撲全落到地下。一群公雞母雞撲過去搶著啄食。
耀祖本待去扶匾,又怕大伯孃柺杖真敲到他身上,只得按著帽子飛跑下山。耀文和耀廷兄弟兩個原是書院後頭一小塊菜地點菜籽,聽見前頭雞飛狗跳熱鬧,兩個放下手裡活追到山下,看見是耀祖,忙喊哥。
耀祖原來就和耀文要好,聽見喊哥就停下。耀文和耀祖見過禮,陪笑道:「我娘年紀大了脾氣越發壞,看見哪個都要罵幾句。哥哥莫和她一般見識。」
耀祖笑笑,看耀廷一身短打,兩隻鞋子都露大姆哥,也甚心酸,問:「怎麼就這樣了,耀廷連雙好鞋都沒得穿?」
「我們後頭桃花林種菜呢。」耀文笑道:「做活穿破也罷了。二叔身體可好?聽講兩個侄女到金陵女學唸書,可回來過年了?」
「我爹甚好,你兩個侄女也來家了。」耀祖笑道:「倒是你們兩個,明日就過年了,哥哥與你們幾件衣穿罷。」
「甚好。」耀廷笑嘻嘻道:「我還要雙鞋。不過,二叔家管家婆厲害很,我不敢去。」
耀文嘆氣,道:「二叔那裡,我們是沒有臉去請見他了。衣就算了,我去與耀廷拿雙鞋罷。哥哥,我隨你去。」
耀祖帶著堂弟到家,就問黃氏討衣鞋。黃氏惱道:「你妹子當家,連看門狗都有幾尺布與它做件小夾襖,偏到咱們身上,尺布都無,你問你妹子討去!」
玉珠走過來,道:「不是沒有,祖母與我們趕做衣。」黃氏待豎眉,她已是一溜煙跑出去找祖父了。祖父送她們姐妹去上學,一路上待她們極是慈愛,所以兩個女孩兒和祖父很是親近,放假回家,母親和父親吵鬧,她兩個就常跑去祖母那裡或是祖父書房坐半日。柳氏看黃氏沒有心思照管幾個孩子,便與孩子們做衣,只是並沒有特為和黃氏說話。
玉珠跑到祖父書房,和祖父說爹爹想給耀文堂叔衣裳,母親不與。王翰林聽了也自傷心,想了一想,使人去請玉薇來,和她說:「我有些舊衣舊鞋想把耀文那孩子,曉得你極會說話,煩你替我送把他。」
玉薇曉得老翰林是自家不好意思和柳夫人說,託她轉彎去說意思,便應了,出了書房過來和柳氏說。柳氏便把梨蕊喊來,道:「你撿兩身耀宗衣鞋,再有舊,撿幾身,包兩個包,和玉薇一塊送過去。」
梨蕊便回去翻了些舊衣服包起,又挑了兩身衣鞋,拿來要與柳夫人看,柳夫人道:「你拿去給老爺看過就是了,我不消看。」
玉薇就拉著梨蕊把衣服送過去給王翰林看過,再打了兩個大包,又拉著梨蕊到耀祖院裡,笑道:「玉珠小姐叫咱們拿兩雙鞋給耀文堂叔,請問耀文少爺不?」
耀文一抬頭,先看見堂弟那個千嬌百媚使女提著一個大包袱,再一偏頭,邊上那個年紀略大些,也提著一個大包袱,笑容異樣好看。
黃氏看見玉薇,從頭髮梢到腳後跟都透著不高興,轉身就進了屋子裡。玉薇就把包袱擱院子裡一張小方桌上,把耀文上下打量一回,笑道:「耀文少爺身量和咱們二少爺差不多,腳也一般兒大,想來是合腳。」就把梨蕊手上包袱搶下來也擱桌上,牽著梨蕊手就回頭走了。
耀祖看見玉薇就暈了一小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耀文頭一回見玉薇這樣爽朗明女郎,對她也上了心,甚想問問堂哥她是誰家女孩兒,一看堂哥那個神情甚是痴迷,就不好再問,只是笑笑,道:「必是二叔曉得哥哥你為難,才如此。」
耀祖回神,眨眨眼,道:「耀宗衣裳也多,你將去穿也是一樣。」魂依舊不守舍。
耀文便扛了兩大包衣裳家去,偷偷和耀廷把衣分了,和他說:「耀祖哥如今手裡也為難,這是二叔曉得了把我們。初一咱們過去,給二叔磕個頭罷。」
作者有話要說:就不分上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