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秋後算帳

富春山居 掃雪煮茶 第1頁,共2頁

英華想了一想,道:「她現情形很不好。若是你離她遠些,她會好點。」

趙恆低下頭,半日才道:「時候到了,我必收拾潘家,與你們報仇。」

英華看著他許久,道:「你若是不招惹苗小姐,她又哪裡會這樣倒霉。」

「你若是肯嫁我,我哪個都不招惹。」趙恆扭頭,丟下這句話疾走。

他還講這種混話!英華惱拾起一塊硯臺就想丟出去,然想想自己已經長大,不能再似小孩子任性,便慢慢把硯臺放下,走到大門邊吩咐三葉嫂子:「這院裡住都是女孩兒,以後不許人隨意出入。」

趙恆還不曾走遠,隔牆聽見英華冷淡吩咐守門以後不許放他進去,靠牆邊看悠悠落日,瑟瑟枯葉,愣了半日,卻是失了去探望苗小姐興致,回他自己院裡去了。

英華回家,靜坐桌前,把面前帳本收一收,翻開自己嫁妝帳,看了幾頁,總覺心煩,掩了帳本走到門邊朝外頭看。

吳家祖上想是出過大官,所以老宅這個樓建極是高大,中間四四方方一個天井,全鋪是大方磚,只有一角擺著一個大缸,種著幾莖細竹。這幾莖細竹半黃半綠,風裡瑟瑟發抖,看著就叫人心生壓抑。英華嘆了一口氣,道:「不曉得我院子裡那幾棵石榴怎麼樣了。」

杏仁和梨蕊兩個各提著一籃燈油蠟燭進來,聽見英華話,梨蕊也嘆氣,道:「梅里鎮已是拆完了,下一個,不曉得要輪到哪家。」

「娘說姑父家張家村過幾日要拆,」英華轉身回屋,梨蕊就跟著進來,從竹籃裡取出一把紅燭擱桌上,就去取燈臺點燈。一團昏黃燭火漸漸暗下去屋子裡,散發出微溫。兩個提水小丫頭進來,站天井裡頭跺腳,小聲喊冷。

英華看她們穿衣衫都有些小了,便問:「咱們冬衣幾時能得?」

梨蕊皺眉道:「富春縣裡針線上人本來就不多,聽講城廂軍冬衣就是我們幾個縣做,如今裁縫都做冬衣。咱們家冬衣,還不曉得拖到什麼時候呢。」

英華想了一會,道:「使人就去問,若是這二三日還不能得,買布回來我們自己縫,看天冷異樣,拖不得了。」

管家連夜去縣裡打聽,原來幾個給王家做冬衣幾個裁縫都被潘將軍拘到大營做冬衣去了,回來稟與二小姐知道。英華便把花名冊搬出來,照著人頭算定各人用布用綿數目,和母親說過,帶著杏仁和十來個管家,親自去縣裡布店買布。

此時富春縣城比從前要熱鬧。沿河兩邊村鎮已是拆了一大半,家都沒了百姓能到哪裡去?若是不想搬到他縣別府去,就只能投靠本縣親友。富春縣城不拆,所以大家都縣城擠著親香,實是擠不下了,就縣城外頭搭個棚子存身。縣城裡幾條大街,小攤挨著小攤,大家都把家裡擺不下或是用不上東西拿出來賣,賣什麼都有。可惜賣人多,看人少,一百個人裡頭,只得幾個孩子歡喜拍掌,人群裡鑽來繞去,大家面上都有憂色。

英華看了一會甚覺不忍,放下窗簾。馬車走了一會,就被幾個虞候攔住,要徵用拉車馬。管家不依,那虞候非要拉,大家吵鬧起來。英華命人把車簾拉起來,問:「為什麼要徵我家馬?」

那虞候看見英華身邊杏仁,走過來拱手為禮,陪笑道:「原來是王翰林家小姐,咱們借一步說話,可好?」

杏仁也認得那個虞候是那一回討水,附到英華耳邊說了。英華便依了,隨著他們走到一個安靜巷子。那人上來唱了個肥諾,苦笑道:「清涼山那邊要挖一個大湖出來,人力不夠使,曲池幾個縣都湊牛馬。翰林小姐這馬車才進縣城,就有人報與我們知道,幸得是我們出來做這個惡人。翰林小姐,下回進城坐轎子來也罷了,這馬呀,若是有門路,早早賣了也罷,不然,索性獻把潘將軍罷。若是徵用,不只無錢與你,還要你再送幾石馬糧來。」

英華笑一笑,道:「原來如此,你便牽去,直說是我。」

那人不肯,道:「王大人和李大人暑日里舍藥施茶,咱們這群粗人心裡都念著兩位大人好。怎麼還能幹這樣欺心事?小人們送王小姐回家去,速速把這馬賣了也罷了。」

「既然都曉得你來征馬,你空手回去潘菘也不會放過你罷。」英華笑道:「不過呢,這馬還真不是我。便送與他,他也不見得敢要。你就牽了去罷。」就叫管家把馬解下來。

今日套車,原是隨便拉馬,馬尊臀處有晉王記號。晉王馬若叫潘小將軍強徵了去,才叫笑話呢。英華笑眯眯道:「牽去牽去。不夠,我家還有呢,似這樣,還有二三十匹。不過呢,我是不獻,他潘菘少馬使,強徵好了。」

那個虞候原是個老實孩子,不然他也不放英華一馬了,被英華說得滿頭是汗,臉都紅了。杏仁看不過眼,走過去小聲道:「牽去罷,就把我們小姐話傳一傳,橫豎我們不會吃虧。不然,你回去還要挨罰。」

幾個常和英華出門管家曉得小姐出損招了,都笑,把那馬韁繩強塞到面似紅棗虞候手裡,又把一起帶來幾匹馬都查了記號,凡是晉王家,都請虞候笑納,把王家自家馬套到車上。

英華便叫個管家把空車和王家馬趕回去,對那個愣愣虞候擺擺手,自帶著一群管家和使女去買布。

布店老闆都愁容滿面,往年似這般乍寒起來,生意不曉得有幾好。偏今年鄉紳大半住監,老百姓們也沒有幾個有心情做衣,城廂軍倒是買了許多布和綿做冬衣,然和城廂軍做買賣,是賣越多賠越多。是以店面越大鋪子,越是想給潘小將軍再送一塊「天高三尺」牌匾。英華帶著管家們到了常去那家布店,老闆看見熟客,強顏歡笑迎上來,聽說王翰林家裡要換季,便道:「實不瞞王小姐,布還有,綿都無了。富春縣裡怕是沒有哪個店還有綿。」

「若沒有綿,做什麼冬衣。」英華皺眉道:「我不信你做生意會沒有留後手,但有,賣給我也罷了,留著叫人強徵了去,不是虧本?」

老闆聽說強徵兩個字,臉皺似核桃,笑聲倒像哭聲,道:「哪裡敢留,潘將軍說聲要綿,我們連個繭子都不敢留下。休說強徵呢,只一個誤事大帽子扣下來,小就去監裡住著了。」

英華看他樣子是真沒有,只得罷了,道:「既然這樣,先買布罷,綿我再想法子。」

便拿單子與老闆看,道:「曉得你日子不好過,你把布送我家去,我就把錢與你,如何?」

布店也不過零賣得些現錢,鄉紳家都是三節付帳,英華說付現錢,老闆歡喜了不得,算了帳各色布料並棉線一共五十二兩銀子並三百四十個錢,就把銅錢都抹掉了,只要五十二兩銀子。英華便站他店後門口看他們開庫房搬布料,叫家裡管家們幫著捆布打包。

一個小夥計抱著一大捆白紙樣物事過來問:「九叔,這個放哪裡?」

那老闆見了此物,歡喜道:「哎呀,倒是忘了還有這個。王小姐,這個絲紙做紙衣,輕薄暖和很。川蜀那邊極時興,我還是大前年進貨,因前兩年冬天不冷,擱倉庫忘了。」

英華就有一件紙衣,原是女學時,女學生們起鬨買來穿著玩。此物製衣確是能禦寒,比之尋常冬衣輕便多。既然富春縣買不到絲綿,府城想也不好買,倒不如這現絲紙了,便問價錢。

因為絲紙擱了二三年,王家又是老主顧,老闆出價也不高,英華算一算極是划算,便要全部買下。老闆留了些自用,都賣把英華了。

英華留個管家這裡看守貨物,她自帶人縣裡那條大街上略走了走,到肉鋪買了一扇豬兩腔羊,又買了十二尾鮮活大魚,站街邊思量還要買些什麼。

方大少從街對過雜貨鋪子裡出來,看見英華眼睛一亮,小跑著過來,一邊朝英華身後張望,一邊笑道:「就你一人出來逛呢?」

英華猜他是想問芳歌。芳歌倒像是對他並無意思,是以英華也不多事,只點點頭,笑道:「買幾尺布與管家們做衣裳。你一個人來?」

方大少苦笑道:「我們現我苗表妹家住著。我陪她來買絲線呢。」

說話間苗小姐扶著一箇中年僕婦出來,苗小姐神情憔悴已極,面孔臘黃,原來水汪汪一雙大眼睛已是發木,看見英華,她就走過來,不多幾步路,倒歇了有兩回。英華與她見禮畢,便道:「街上不是說話處,我扶你到鋪子裡坐會罷?」

苗小姐搖搖頭,道:「你若有心和我好,陪我到前頭那個茶館去坐一會。」

這話說,英華哭笑不得,方大少也難為情。大家陪著苗小姐到那個茶館坐地,苗小姐就要表哥去買縣門口桂花糕來吃。把方大少支走,她就把系脖上一個小荷包掏出來,將一塊帶著體溫小小玉桃擱桌上,帶著恨意道:「煩你幫我把這個還他。」

「好。」英華便取手帕把玉桃包起,交給杏仁,道:「回家給趙恆送去。」

苗小姐聽得趙恆名兒,臉上又露出恨意,捏著青瓷茶杯那隻手上青筋都現出來了,咬牙切齒道:「我從前極是納悶,他生又俊,為人又體貼,又是一心想著你,你怎麼就不和他好,反倒和李公子定親。現我是明白了。」

英華皺眉看著苗小姐。苗小姐帶著哭腔冷笑道:「我是不是很蠢?走街上,人人都笑我。」

英華道:「我不會笑你。」伸手將苗小姐冰涼瘦手握住,輕聲道:「若是覺得富春不好住,不妨到別處去。」

「到別處去?」苗小姐輕輕問了幾次,長長嘆息,道:「我娘這裡,我哥哥嫂子都這裡,我能到哪裡去?」

英華想了一想,道:「金陵女學可以去得。」

富春風俗女孩兒是不上學,是以苗小姐聽得英華讓她去金陵女學,一個勁搖頭。

英華定定看著苗小姐,道:「南邊女學,就數金陵女學好,而且——如今女學裡學生並不多,要進去也容易。等都城遷到富春來,再想進去就難了。如今金陵女學除去我兩個侄女那上學,並無富春縣人。你去女學住著,又安靜又有點事做,過了這一二年,再想眼前這些煩心事,不是好?」

苗小姐想一想,若有那一個地方,人都不曉得她做過什麼事,能安靜讓她住一二年,實是再好不過,至於將來,她不肯想,也不敢想,就圖活一二年,又能怎麼樣?

是以她就拿定了主意要去,又問:「怎麼才能去金陵女學?」

「你先和令堂商量,央她陪你同去,想來令堂也是肯。」英華心裡猜苗夫人溺愛女兒,一定是肯,「金陵女學金陵府學隔壁。官家曾說過有教無類,只要不滿十八歲,考試得過,就能那裡上學。」

「考試我倒不怕。我便到金陵去上學去。」苗小姐長吁一口氣,道:「我就洗眼看那潘小姐,嫁不嫁得成趙恆。」

「便是嫁了,她也不得活。」英華飛說:「你且看著,就是這一兩個月,我就要與她哥一個難看。」

「若得機會,替我踢還她幾腳。」苗小姐瞪眼。

「好,踢她十腳。」英華看苗小姐像活過來了一樣,輕聲道:「我家裡有些好阿膠,是調氣補虛,我回家叫人送與你些兒,你把身子養好,咱們活好好,才能看壞人下場。」

方大少捧著一盤熱糕回來,賠笑哄著表妹吃了半塊,看她心情甚好,就把她哄回家去。英華看方大少隨侍左右,任勞任怨,搖搖頭,問杏仁,「你猜她會不會嫁表哥?」

杏仁道:「小姐若是不與她出主意到金陵去上學,只怕就嫁了,去了金陵,難講呢。」

英華道:「這個玉桃若是經了趙恆眼,只怕他還要再尋苗小姐。叫潘曉霜曉得,還不曉得要怎麼鬧呢。她還是去金陵避一避好。你且等苗小姐去了金陵,再把這玉桃與趙恆。」

到家稱銀子與布店老闆,分配完冬衣諸事,英華才想起來買魚肉,便叫分兩尾魚兩個羊腿給姑姑送過去,又是半邊羊兩尾魚給沈姐送去,送禮婆子還沒有出蘭花廳,柳氏就扶著玉薇手,笑盈盈過來。玉薇就問:「你買絲紙還有多少?」

「還有一大半。」英華笑道:「布店老闆說沒得絲棉了,我想著我們縣裡沒有,府城想來也沒有,用絲紙,總比沒有強。」

「府城裡可不是沒有了。」玉薇拍掌笑道:「咱們夥計都要置冬衣呢,二小姐,剩下那些,都與我罷。」

英華才要點頭,想到李家不曉得冬衣可置辦齊全,又搖頭道:「我使人去問問李家要不要,他家若不要,與你。若是他家要,總要均些兒與他家。」

柳氏笑罵:「人還沒有嫁過去,倒是先替人家操上心了。該先把你姑母那份留出來,他一家三口現咱們家住著,難道叫咱們家連看門都換,倒叫你姑姑穿舊?」

英華低頭,真個去開箱子撿尺頭,替姑母一家備齊了衣料,端來請母親看。

柳氏看了無話,英華便使杏仁送過去。轉眼王氏過來謝嫂嫂,柳氏便和她到前頭說話去了。玉薇原就是住這院,就蘭花廳尋了個座處坐等。過得一會沈姐親自過來,笑道:「我們回來時就置了冬衣,倒是我們老爺聽說,叫我來要些兒,與他做幾件衣裳家常穿著耍,說這個叫什麼林下風度。」

英華和玉薇陪著沈姐到倉庫取了絲紙,沈姐不肯要她們送,道:「都一個大宅住著,左右氣倒生份了。」自和一個使女抱著兩大抱絲紙回去。

strongauzw.com/strong玉薇派兵譴將,不過半個時辰就把絲紙運走了,回來和英華坐一處吃果子閒話,因英華今日出去轉了一圈氣色甚好,道:「你今日縣裡遇到什麼好事,這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