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遠扶著英華下馬,笑道:「阮小七,這十幾日不見你,哪裡發財?」
阮貨郎笑道:「跑穿了鞋底,都沒有做成一樁大生意。今日我去梅里想尋你們踢球耍子,看鎮口都沒有人,所以見了你就想問問,以後還踢球否?」
「踢。這幾日忙著搬家,等大家都閒了,再踢罷。」李知遠笑嘻嘻道:「你這是要去吳家村?」
「我家就吳家村。」阮貨郎笑道:「李大少賞光到寒舍坐一坐,吃口水?」
「我們也把家搬到吳家村來了。」英華笑道:「阮大哥,吳家村連個雜貨鋪子都沒有,還煩阮大哥隔幾日到我們家走一遭兒,使女們也好買根針兒線兒。」
「原來是你們借吳大郎家老屋。」阮小七笑道:「咱們這邊,可比不得梅里鎮上風水好。」他說滑了嘴,自家先呸了一口,重又把貨擔子挑起來,道:「我家就村口,得閒來耍。」說完逃也似走了。
連一個貨郎,都曉得莫談國是了,李知遠和英華相視苦笑。那兩匹馬看見幾叢青翠綠草,慢慢移過去嚼吃,李知遠索性就把兩匹馬系一棵小樹上,任由馬兒吃草。
英華挑了兩塊乾淨石頭挪到樹蔭下,讓李知遠坐。李知遠覷一眼兩塊石頭之間不遠不近,心中暗樂,外頭坐下,讓英華坐裡頭。
官道上人來人去,大多是搬家人。幾口之家帶一輛牛車,車上載著箱櫃被臥,有車上還有老人孩子。青壯們推車有之,挑擔也有,便是那幾歲孩兒,不是趕著雞鴨,就是牽著豬羊,不論大人小孩子,臉上俱是一副苦像。便是偶有幾個和李知遠踢球相識少年,看見李知遠也不過遠遠打個招呼罷了,全無從前無憂無慮笑臉。
英華看了一會,如坐針氈,皺眉站起,道:「我看不下去了。」
「那咱們回去罷。」李知遠淡定很,輕聲道:「趙世兄跟我透口風,說必會還老百姓一個公道。咱們且等著看罷。」
「他——他說了又不算。」英華只是搖頭,沉默了一會,道:「你那個碾房,還是辦起來呀。」
「好,辦起來。」李知遠輕輕捏住英華手,笑道:「走罷,咱們回家去。」
風從梅里鎮那邊吹過來,帶著些冷意,可是李知遠手有力而且溫暖。英華順從由他牽走,上了馬回頭再看一眼官道上百姓,嘆息一聲,道:「咱們好像什麼都不能做。」
「能做一點是一點吧。」李知遠堅定看著英華眼睛微笑,「向前看,京城總有修完那一天,我還想牽著你手,去逛京城呢。」
「咱們從前怎麼說,要把富春學生都聚集起來,大家一起使力,把富春書院重辦起來。」英華洩氣說:「你看,後富春書院落到誰手裡了?早曉得這樣,還不如任由大房賣了書院呢。我做了手腳,倒叫大房吃虧,沒了二三萬兩銀子。」
英華算得老實孩子,只看得見自己讓人家吃虧了,卻不曾想那書院原是有自家一半,大房田產原也有自家一半,人家分家就乾脆理直氣壯不分給她爹。
李知遠看英華跟做錯了事孩子般低頭,越發覺得英華有赤子之心,老實可愛。不由安慰她道:「那書院平常年景也值不了三五千兩銀子,還有一半是你爹爹不要呢。分家時,就一個書院值錢還不肯分與你們,他們可沒想過你家積蓄都花書院上。」
「這倒是。」提到大房英華甚覺煩惱,
他兩個說話間不覺走到山道轉角,轉過彎再下個坡,就是吳家村。山道上無人,老遠就聽見吳家村哭喊聲一片。李知遠和英華對視一眼,兩個都驚訝,打馬跑到村邊,就見一隊騎兵鎖人。李知遠攔住英華,兩個站定聽了一會,才曉得官兵是來抓流氓,凡是沒有上戶籍,不論男婦一併帶走,戶籍人家,就有里正指認,三丁抽一,各家男丁立刻就要收拾行李跟他們走。
那個阮貨郎打了個小包袱,哭喪著臉出來,一邊是哭哭啼啼大肚子一個妻,一邊是他老父,後頭老母帶扶著一個十歲出頭男孩兒。看見李知遠,他眼睛一亮,拉著那男孩兒跑過來給李知遠做揖,道:「我要去了,弟弟還小挑不得貨擔,還求李公子和王小姐多照顧我家小弟生意。」又叫他弟弟與公子小姐做揖。
李知遠點點頭,道:「你保重身體,家裡老小都盼你平安回來,莫要做傻事。」
這話極是正經,邊上虎視眈眈兵士就別過臉去。李知遠飛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銀餅納到阮貨郎手裡,小聲道:「你將去送與管事小吏,可以謀個輕鬆點差使。」
阮貨郎看看大肚子妻子,含淚把銀餅收下,爬到地下給李知遠磕了個頭,把弟弟推到父親懷裡,自家默默走到人堆裡去了。
英華卻是不忍看,抽身先走了。李知遠默默牽著兩個人馬迴轉。到得吳家老宅,英華才恨道:「潘家人做事就沒有厚道過,阮貨郎弟弟還小,他家原是不該抽丁。」
「潘太師權傾天下,潘賢妃寵冠後宮,他家子弟囂張難免。」李知遠長嘆一口氣,道:「只看趙世兄還要讓著那位潘小姐三分,就曉得了。」
「他哪是讓著人家,但是個生還過得去女孩兒,他都是那般粘呼呼模樣。」英華把對潘家不滿轉到趙恆身上,冷笑道:「京城裡看上我二哥小姐也不少,要死要活要嫁他也有幾個,我二哥兩句話就能把人家打發了。他這樣算什麼?其實我心裡倒替潘曉霜不值,她為了趙恆,連推人家河事都做得出來,除了趙恆,旁人也不敢娶她了。」
這倒是真。似潘曉霜一言不合就踢屏風威風,陳夫人領了大教之後好幾天,但提起都要罵兩聲兒潘家女孩兒們俱是沒籠頭野馬,一個勁納悶官家怎麼會那麼寵愛潘賢妃。這樣蠻橫潑辣又一心一意纏著趙恆女孩兒,想來真是除趙恆之外,無人敢娶。
潘曉霜兄長潘菘也甚心煩,潘曉霜原是偷著跟他來,到了富春才發現,再送回家又抽不空來,一不留神就教她爬牆溜走,好容易梅里鎮尋到妹子,又蹭了王耀宗一鼻子白灰。他把妹子拘管了這許多時候,潘曉霜又哭又鬧又是不肯吃飯,鬧他也煩了。想一想,自家這個妹子對趙恆一往情深,合適人家怕是都不敢娶她。他帶著妹子去了幾回梅里鎮,從前踢球所連個鬼都沒有,再一打聽,王家忙著搬家,王翰林來家把兩個學生牢牢看守書房。潘菘從小到大和王耀宗打架就沒有贏過,他不曉得王耀宗不家,卻是不敢輕舉妄動。
這一日稍閒,他便陪著妹子騎馬散心,潘曉霜便要抄近路到梅里鎮去,打吳家村經過,老遠看見王英華那邊山坡上,潘曉霜打馬飛跑過去,使鞭子指著英華,問:「你把我恆哥哥藏到哪裡去了?」
英華道:「你要尋他到梅里鎮去。」
潘曉霜把眼珠轉得幾轉,冷笑道:「你唬我呢。我便進去搜一搜,又怎地?」縱馬進門,順手還使鞭子把門邊那張舊桌上茶壺抽落到地下。瓷片碎了一地,茶水四濺。恰好英華今日穿是一條石榴紅羅裙,濺上拳頭那麼大一塊茶漬,就透出裡頭紅綾褲花樣出來。
英華又羞又惱,李知遠把她護到身後,道:「趙世兄原不這裡。」
潘菘居高監下,冷笑道:「趙世兄也是你叫?」
裡頭各院都粉涮,院子裡還有傢俱箱籠諸物絆腳,潘曉霜跑馬進去,不過二十丈就被一道繩索絆住了馬腿。那馬嘶鳴一聲跌倒地,潘曉霜便跌了個滾地葫蘆,兩隻雪白胳膊地下磨血肉模糊,哭著跑出來,道:「他們害我。」
潘菘原也是個膽大,便道:「左右,與我把這對狗男女拿下!」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