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書院山長之爭

富春山居 掃雪煮茶 第1頁,共2頁

大老爺原本蒼白麵頰變得通紅,兩隻眼睛睜得溜圓,憤怒盯著妻子。

大夫人不為所動,冷靜重複:「你是不是外頭養了女人,還生了倆孩子?現人家找上門來了。」

大老爺喉間吼吼了幾聲,顫抖著說:「你胡說什麼?」

大夫人道:「她們就外頭,二弟,你讓她們進來。」

大老爺把眼睛轉向弟弟,一臉不相信:「二弟,你這是什麼意思?」

王翰林心裡悔要死,這都是什麼事兒,明明是人家找上門來,倒弄得像是他指使一樣,他氣得手指微微哆嗦。柳氏就站丈夫身邊,悄悄兒握住丈夫手,冷著臉道:「方才一個婦人把我家人臉都抓爛了,大門口又哭又鬧要見大老爺,英華去攔,差點被她抓破相。我們把她捆後院呢。」便吩咐老田媽提人來。

老田媽察言觀色,先把那婦人捆了個結實,又尋了塊破布塞了她嘴,方命兩個壯實婆子提著人去,她自去把那兩個孩子領來,將那個大牢牢捉手裡,懷裡抱著那個小。遠遠落那婦人後頭。

且說滿屋子人見提上來一個蓬頭散發,捆和粽子似婦人,俱都吸了一口涼氣。

王翰林命人把那婦人頭髮撥開,惱道:「就是這婦人,你們誰認得她?」

這屋子裡男人,除去王翰林自己,倒有一半是認得這個婦人,這個婦人縣城東門外開了個小飯館,大老爺帶著子侄們到縣裡去辦事,十回倒有八回是她那裡吃中飯。這外宅,八成是真了,幾個侄兒還罷了,女婿們和兒子都變了臉色。

那婦人見滿屋子人個個臉色難看,只當大老爺死了。嘴裡破布一被拉開,立刻哭道:「大老爺,你閃奴家好苦啊,你拋下奴和兩個孩兒怎麼活呀。」

大夫人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指向那婦人,又指向躺榻上大老爺,氣說不話來。

大老爺面孔漲得通紅,惱道:「胡寡婦,你……你!」一口氣喘不上來,麵皮由紅轉青,牙齒咬嘎嘎響。

那郎中一面替他撫胸,一面道:「那九珍活絡丸還有一枚?速速再衝一碗黃酒來!」

大家哭成一片,手忙腳亂去給孩子把尿,去倒黃酒,去給小炭爐搖扇子。

唯有大夫人瞪著胡寡婦,面孔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胡寡婦起先見大老爺還能講話,人就軟了半截,縮地上一動不敢動,過得一會看大老爺像是動不得了,她就有了氣力,涕淚交織哭唱:「你閃奴好苦也,你叫我們娘仨怎麼活呀。」

柳氏冷眼看過去,侄兒侄女婿像是都信這個婦人是大伯外宅。倒是方才大伯話裡意思像是說這婦人是丈夫指使,此事若不及時洗涮,那才叫惹麻煩上身。柳氏想了一想,道:「那婦人,你休亂說。你這兩個孩兒父親是誰,一查便知,你休血口噴人。」

「自然是王山長,還能有別人麼?」婦人聲音中氣十足。

王翰林和柳氏二十年夫妻,心意相通,方才原是氣糊塗了,得妻子提點,立刻道:「這個婦人住哪裡,生孩子時是哪個穩婆接生,都是打聽得出來。照著日子一推,就曉得孩子父親是哪個。大嫂使個人去查一查。」

話音未落,守門頂著五道粗紅槓進來,稟道:「老爺,書院汪先生和田先生求見。」

「不見!」大夫人板著面孔道:「就說我們老爺無事,才吃了粥睡下了,不宜驚動,請他們先回去罷。」

守門看向自家老爺。王翰林微微點頭,守門便出去了。

大夫人冷冷看了二叔一眼,道:「王家名聲要緊,誰敢外頭胡說八道,我就去祠堂請家法。」她自慢慢走回去端坐椅上,對著大兒子耀芬慢慢道:「把這個賤人嘴堵上拖下去。」又面朝王翰林,問:「二叔,你到底想怎樣?」

王翰林愣住了,他和柳氏商量時也料到了大哥這邊會抱怨他,但沒有想到大嫂這般直截了當。

柳氏立刻接道:「大嫂,你這話什麼意思?」

耀芬冷冷哼了一聲,道:「二叔為什麼不把我爹爹送回楓葉村?若是說中風人不能動,為什麼又把他帶回你自己家?」

「書院裡還有幾百學生上課。」王翰林惱道:「大哥不肯書院裡,從書院到梅里比到楓葉村近十幾裡地,自然是把你爹爹挪到這裡來。梅里到縣裡近,喊郎中來也些。」

「是為了讓那個婦人來壞我爹爹名聲罷!」耀芬冷笑,「你想把爹爹從山長位子上拉下來,對不對?」

大夫人恨道:「為了這個書院,咱們家付出了多少?二弟,你摸摸自己良心,你怎麼能對你大哥。為了書院,家裡地都賣光了,為了給窮學生湊趕考路費,他連我嫁妝都花光了。你以為用這個法子就能壞了你大哥名聲?」她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到王翰林臉上,厲聲道:「你休想!」

王翰林愣了一下,苦笑道:「我不曉得你們為什麼這樣想……我並不想做山長,你們若不信,我從此不踏入富春書院一步,可使得?」

此言一齣,幾個侄女婿板著面孔俱是一鬆,大侄兒臉上甚至露出喜色。王翰林長嘆一口氣,道:「你們走罷。我不會管富春書院事了,也不會管你們事。」

「胡說!」大老爺啞著嗓子喊道:「休聽那糊塗婦人話。二弟,你過來。」

王翰林看向裡間,兄長半臥郎中懷裡,面露恨色,指著大嫂道:「莫聽她胡說。二弟,富春書院是咱們兩個人。」他喘了幾口氣,慢慢道:「我管了幾十年,也管累了,這個山長讓你來做,正合適。」

耀芬淒厲喊了一聲爹,撲到父親榻前,泣道:「二叔故意壞你名聲,這樣人做山長,會把爹幾十年心血都毀了呀。」

大老爺喘著氣,罵道:「畜生,你可曉得這些年都是誰補貼書院開銷?」

柳氏冷冷說:「耀宗,你把靠窗那個架子上上面一個盒子取下來,那裡面有一本帳,你拿出來讀給大家聽聽。」

耀宗忙依言取來,隨手翻開一頁,慢慢念道:「慶元十九年收到二弟送來銀子兩千兩,開支如下:十位先生薪水一千兩,書院雜項開支三百兩,書院建教室八間二百兩,配傢俱二百兩。支與學生燈油錢六百兩,支與汪樹才六人路費一百二十兩。核計兩千四百二十兩。舊年共收學費六百兩,居然有盈餘一百多兩,大喜事也。」

除去躺著王大老爺,柳氏和耀宗,就連王翰林自家都是頭一回曉得這些帳。裡外兩間屋裡五六十人,俱都鴉雀無聲。耀宗翻到後,慢慢道:「幾十年帳念下來我也不耐煩,我從頭開始講與大伯孃聽罷,慶元六年,爹爹寄九百兩,書院用一千三百兩,大伯典地。慶元七年,爹爹寄一千二百兩,書院用一千兩,大伯贖地。慶元八年和九年爹爹不曾寄銀,慶元十年起每年爹爹寄一千五百兩至慶元十七年。慶元十八年官家給大臣們加了俸祿,從那一年到去年,爹爹都寄是兩千兩。」

耀宗冷笑著把那本帳摔到耀芬懷裡,道:「我爹俸祿,一個銅板不少都寄回富春給大伯使用了。你可曉得咱們京城用是什麼錢?是我爹替人家寫對聯,做賀辭,寫壽屏潤筆!我母親幾十兩幾十兩積起來,再去販絲、販酒,每年賺幾百兩銀子生活。富春書院到京城會試舉子,爹爹還用富春書院名義送五十兩燈油錢!五十兩夠我家用一個月了!」

耀芬扭過頭,低聲咕噥:「沽名釣譽。」

大夫人啐了一口,道:「咱們富春又過什麼日子?除了耀芬,他們哥幾個誰穿過衣?自從老爺把耀芬媳婦嫁妝都要了去補貼書院開支,耀文都說不到門當戶對親事!家裡田地當當,典典,敗了個精光。這幾年每年都是耀芬媳婦回孃家要糧食。」言罷大夫人恨恨瞪著王翰林:「你大哥傾家蕩產,你若似咱們,哪裡來銀買大宅?哪裡來錢養這麼多管家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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