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華連忙答應。那婦人就關第五進看家下梯底下,英華去看時,她睡一張木榻上衝著英華冷笑,神情惡毒。
英華頓覺厭惡,掉頭去問那兩個孩子,卻是一個婆子領家去了。到得那婆子住處,小就是那個婆子抱懷裡,正喂他吃粥,大那個抱著一大海碗粥吃正香,頭都要埋到碗裡去了。
英華見兩個孩子衣裳上灰都撣乾乾淨淨,臉也像是洗過了,也沒有哭鬧,她就放了心,點點頭道:「那婦人也罷了,這兩個孩子莫讓他們餓著,也莫要打他們。」
老田媽連忙答應,笑道:「夫人吩咐過了。」
這兩個孩子都沒有被虐待,英華心裡好過許多,信步走到二哥院子瞧瞧,梨蕊已經把二哥東西搬差不多了,五間正房俱都收拾出來,兩邊都是臥房,床帳俱全。此時院子裡靜悄悄,只有一個看家婆子靠著抄手遊廊打磕睡,老田媽把她拍醒,低聲與她說話。英華心裡煩躁,略站了一會就出來。
轉回梧桐院,東廂書房門口圍著一大圈陌生人,有男有女,英華自襯擠不進去,只得又回正房。柳氏見女兒站門邊,忙道:「大夫已經來了,你幾位堂姐和堂姐夫也到了,前面亂很。你回去罷,此時不是見禮時候。」
前頭哭聲不絕,氣氛壓抑。英華站自己院子裡長長吐了一口氣,就問梨蕊哪裡。小丫頭指了指隔壁,笑道:「梨蕊姐姐隔壁院子裡。」
英華嗯了一聲,就到隔壁去。梨蕊正站廊下看人搬書,看見英華過來,忙笑道:「小姐屋裡細軟都收到箱子裡了,若是短什麼使,小姐問杏仁,方才是婢子和她一起收。」
英華看二哥這邊略好一點東西都不見了,不禁道:「怎麼跟防賊似?」
「大老爺那邊來了不少人,夫人吩咐說零碎先收起來,丟了東西事小,吵鬧起來還是咱們不是。」梨蕊笑道:「隔壁現成例子那裡呢。依著婢子小人之見,大老爺無事還罷了,若是不好,還不曉得怎麼鬧呢。」
「不會。」英華忙道:「我們和大伯家向來親厚。」英華歇了一會,悶悶說:「我心裡是不大活,方才,方才……有個婦人帶著兩個孩子闖進來鬧了一場,說大伯不行了,我們不認她們娘仨……」
梨蕊驚奇睜大眼睛,停了一會反應過來,笑道:「這不是麻煩找上門來了?小姐沒有客客氣氣把人家請進廳裡坐罷。」
「不曾。」英華漲紅了臉道:「她抓花了守門福伯臉。還要抓我,我沒忍住,把她制住了。李公子說把她們三個關起來。娘也說把她們關起來。我覺得這樣不大好……我想不通……為什麼偏要這樣。」
梨蕊嘆了一口氣,將手按英華肩上,安慰她:「現家裡這樣亂,誰也顧不上這個事,若是任由那人外頭胡說,王家名聲就叫她壞完了。咱們家也不會打她罵她,不過先關幾日。小姐想一想,若是大老爺名聲壞掉了……前幾日老爺不是講,咱們家主持書院,頂要緊是名聲。」
「大伯和爹爹為了書院嘔心瀝血幾十年。她便真是大伯外宅,不該這時候鬧。」英華皺眉道:「這麼想,我心裡就好過些了。」歇了一會,又道:「今天實是多虧有李公子安排,我方才都不曉得怎麼辦。若不是他,只怕那婦人就闖進梧桐院了呢。」
梨蕊笑道:「這會子又不惱人家了?」
「我哪有!」英華摔袖子,「我只是當時沒想明白。現想明白了,其實李公子……」
「李公子怎麼樣?」梨蕊好笑看著英華玩弄衣帶。
「娘都誇他能幹,我也覺得李公子很能幹啦!」英華說完,提起裙子大步跑回自己院子,進了臥室把門拴上,只覺得心裡跳得厲害。
王大老爺中風訊息傳回楓葉村,不只大夫人,大少爺二少爺四少爺都趕來了。就連幾個女兒女婿都帶著孩子一起來了。同族子侄跟著來也有十幾位。王翰林看著這一堆人圍住兄長哭聲震天,著實頭疼。
耀宗帶著縣裡郎中來家,一見書房裡圍著這許多人,他老爹站一邊愁眉苦臉,就喝道:「都是郎中呀,都讓開,外間待著去,郎中要號不準脈,誰擔當得起?」他吆喝了好幾遍,女婿和侄子們才退到外間。女人們依舊圍大老爺病榻邊抹淚。
還是大夫人站了起來,抹著眼淚道:「都出去罷,讓郎中先瞧瞧,或者還救得回來。」帶著一群婦人出來,王翰林便請長嫂到西廂暫坐。大夫人道:「我就外間,哪裡也不去。」
嫂子甚沒眼色,王翰林沒得法子,只得老實道:「實是有一事和嫂子說,還請嫂子移步。」
「事無不可對人言,一家子骨肉都這裡,有什麼話你就這裡罷。」大夫人說完還補了一句:「咱們富春鄉下地方,沒有京城那些規矩。」
外宅找上門來事,能當著子侄們面說麼?王翰林恨磨牙。
「說罷。有話說。」大夫人坐主位上催道。一屋子人都看著王翰林,等他講話。
王翰林心裡實是有些惱了,方才他和柳氏商量,這個事自己絕不能管,越早交給大嫂越好。那婦人不論是不是大哥外宅,大房曉得時候越晚,抱怨二房必定越多。好這裡全是姓王骨肉,便是背地裡和大嫂說知,他們也是會曉得。王翰林便道:「方才有個婦人帶著兩個孩兒闖進來要見大哥,胡說些什麼大哥不好了咱們就不認她娘仨。」
屋子裡一片吸氣聲,這是外宅?
大夫人愣了半響,方道:「她們是什麼人?」
「我們回富春還不到半個月,哪裡曉得她是什麼人。」王翰林為難道:「這婦人實是潑惡,一進門就抓花了我家管家面門,還要抓你英華侄女臉。你弟妹惱了,把她捆柴房裡,就等大嫂你發落呢。」
大夫人臉色鐵青,過了好半日才道:「先關著罷,等你大哥好了,讓你大哥發落去。」
說話間柳氏託著一隻小錦匣過來,道:「隔壁李大人聽講大伯中風,使他家公子送了兩丸藥來,讓郎中瞧瞧可對症。」就將錦匣交到耀宗手上。
那郎中忙出來接上藥,看過之後大喜,道:「王山長原是痰火上湧,這是南邊白雲堂有名九珍活絡丸,正是對症之藥。用半碗溫黃酒半碗童子尿化開,是化痰活血。」
柳氏忙命人去尋。屋子裡有個帶孩子就道:「童子尿現成,拿個茶碗來就使得。」
耀宗忙把桌上不曉得誰半碗金桔茶潑到外頭,就將碗遞與他。柳氏其實早就備好了黃酒,這邊一喊,老田媽就提了一小壇沒開泥封黃酒進來,後邊兩個人捧進溫酒爐子,炭簍。老田媽將泥封拍去,又請郎中驗那黃酒可中使。郎中嚐了半碗,讚道:「好酒。」
大夫人啐道:「既然是好酒,些溫酒化藥。」
大房幾個女婿搶著搖扇溫酒,過得一會藥湯成,大夫人親自嚐了嚐,使手帕墊大老爺脖子下邊,一勺一勺給大老爺灌了下去。
卻是王家運道好,這碗藥湯灌下去,大老爺喉嚨裡就吼吼響,郎中用個小管兒把痰吸出來,大老爺喘了一口氣,咳出半盒痰,一眼望去滿屋子人,啞著嗓子道:「老夫還沒有死呢,都這裡做什麼,老大留下,別人都與我家去!」
王家子侄面面相覷,哪裡肯走。大夫人板著臉道:「都不許走,當著全家骨肉面,你給我說清楚,你是不是外頭養了女人,還生了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