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內侍進來啟稟說吏部尚書求見,我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奏摺,這不正是吏部尚書大人呈上的麼?以及,這個尚書大人不就是當初要死要活跑我府裡要兒子的韓大人麼?
韓大人看樣子是來彙報吏部這回驚心動魄的案子。
幾日前,吏部侍郎莫名其妙的死在辦公書房裡了,各種不利證供證明韓尚書是兇手。好在刑部尚書不是個白領俸祿的,從一些蛛絲馬跡上查出真兇的嫁禍手法又緝拿到真兇——吏部一個掃地的小弟,因為各種冤屈各種心酸往事各種無可奈何反正就是下手了。
當然這案子韓尚書看來是驚心動魄,若沒抓到兇手他就是最大的疑兇。
太子安慰了他幾句:「本王從未懷疑過韓大人,韓大人秉實公幹,乃是當朝老臣中的典範,豈會做出如此行徑?」
我朝太子翻了個白眼,這話說的太虛偽了。
韓尚書很是受用的恭維了幾句,我看他們君臣間聊的很開懷也沒捨得打斷,臨末了才問了韓大人一句:「刑部若沒查出真兇,韓大人此回恐怕脫不了罪啊,今後萬事總是要留個心眼。」
於是整個氣氛就寂靜下來了。太子看著我的眼神寫著「哪壺不開提哪壺」。
韓尚書輕咳了一聲,不置可否。他看本公主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眼下雖不敢造次,權當沒聽到。
我繼續道:「關於令公子的事,還請韓大人幫個忙。」
韓尚書狐疑的眼神投過來。
我道:「如何把他從本公主府趕出去……還望大人略盡薄力。」
韓尚書很願意辦這趟差事,他盯著咱府上那門早就望眼欲穿了。這事不難辦,吏部一案鬧得沸沸揚揚,但刑部最新蒐集到的證據卻是鮮有人知,韓尚書只需到兒子跟前哭訴一番,說老爹現在惹了一身麻煩,太子和公主說了,他如果願意做這個監察使,就可以網開一面,否則……否則的後面充滿著很大的想象空間。
總而言之,韓尚書一踏入我公主府就往韓斐住的南苑方向奔去了,我思量著這種場合還是遁地為上,省得被韓斐用眼神殺死,自取其辱。索性一回身吩咐侍女把太子那兒帶來的一大疊奏摺隔書房裡,挽起袖子準備開工。
我總覺得太子是個奇怪的少年,如今這種父皇病倒皇姐摸魚正是他掌權的最好時機,他究竟是哪根筋不對要拉著我不放呢?要說這小娃子沒本事,我失蹤一年他也沒出什麼岔子,要說他沒野心我就更不信了,現在這年頭笑的越純潔的內心越邪惡,這一點從宋郎生身上已經得到充分證實。
這亂七八糟的彈劾奏章看到晌午都沒看完,也不知韓尚書事操辦的如何。我隨手揀書桌上的一卷書,正是上回從韓斐那兒拿來的李煜詞集,開頭一首謝新思,什麼「徹曉紗窗下,待來君不知」,就是那「下」字寫成「嚇」,也不知是哪個文盲抄錄的。再隨手翻過兩頁,中間那首長相思裡「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月閒」的「飛」字寫成了「非」字。
我凜了一凜。
韓斐是不可能對著這種缺心眼的詞集賞心悅目的。
我坐直身子,忙從第一頁認真看起,果不其然,這冊詞集每一頁都有一個錯字,糾正過來的話便是「下、藥、者、並、非、駙、馬、而、是、另、有、他、人。」
我想起來了。
那日正是我昏迷初醒,韓斐那在池邊看書看得聚精會神,分明就是演給的我看的,是故意要告訴我個資訊?可,那時我還並不知中毒一事,他豈會知曉?他為何要用這種迂迴的方式告訴我?他在公主府扮演的,難道並非是面首這麼簡單的角色?——
嗯哼,你們懂得——
我將詞集攏在袖子,待趕到南苑韓尚書已經走人了,就剩下韓斐一個靜坐院中撫琴,琴聲喜怒難辨。
我進院的動靜不小,韓斐頭不抬地道:「公主這麼好興致特來此處看我?還是擔心我爹沒辦好你交待的差使?」
我支開下人,將手中詞集放到他琴面上,直言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問題,公主若是早一些來問我,我也許還能解答一二。」
「你是惱我利用你爹強迫你當江浙這個監察使?」
韓斐挑眉道:「有何可惱,我爹若真有什麼事,絕不是我做監察使可以解決的。怕只怕是你和太子給我下的套,等著我往裡頭鑽吧。」
我微微一笑,道:「韓斐公子,既然你什麼都猜到了,本宮不想和你明嘲暗諷。在公,我是監國你是臣子,君要臣為臣不得不為;在私,你韓斐始終都是欠我襄儀公主的,我讓你還你不得不還。」
韓斐的目光終於落到我面上來,一雙眼睛,沉如暮色,藏了一切不顯山不漏水,「公主想起來了?」
「關於你的,想起來的鳳毛麟角。」我如實回答,「你我一年多前似乎有過什麼約定,不過,僅憑一些模糊的片段,我無法瞭解整個事情的過程,過去的事暫且不論,我想知道,你既已知我失去記憶,為何要裝作什麼也不知?」
「我又怎麼知道公主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若是假的,是要瞞誰,若是真的,緣由為何?」韓斐淡淡道:「自然是要費一番功夫去查,見公主有難,自當略盡一些綿力解公主之惑。」
我蹙眉:「你成日呆在這府裡足不出戶,竟能查出如此多的事情?」
韓斐勾了勾嘴角:「各憑本事了。真假公主別人分不清楚,韓某還是可以辨別一二的。公主失憶這一年府裡上是個什麼意思我還是看的明瞭的,可這並非是我與公主約定範圍內之事,我沒有與公主交涉的必要,一切遵循約定,我替你查人,你,替我保人。」
我想了一想,恍然道:「莫非我一早就懷疑過駙馬,所以託你暫寄府中查證?可……我為何會選你……」
腦中恍惚了一下,記憶深處一個蒼老的聲音浮現:「公主殿下天性純良,從小被過於保護,察覺力太過羸弱,雖說衛清衡能夠授予你處事大智,然而此人心胸過於寬容隨和,難以讓公主做到真正的見微知著,若沒有絕佳洞察之能豈可在朝堂縱橫捭闔?老夫收徒眾多,要說此節自以韓斐最為卓絕,再不起眼的一個線索都能讓他透過分析聯想成一張巨大的網,此乃天賦異稟。你可與他多多接觸,未必要超越他,能學其一二,便是日後傍身的本事。」
韓斐摸著琴上刻紋,道:「公主是又想起了什麼嗎?」
我問:「你說下毒的人不是駙馬,是何人?」
韓斐道:「公主只讓我查出駙馬是不是下毒的人,至於是何人,我可以選擇不答。」
現在,是在比拼還是鬥智呢?我專注地看著他的眼眸,無波無瀾。
「你不願意說,我也無可奈何了。不過這趟江浙你是去定了,太子說的對,監察使,沒有人比你更適合。」
韓斐悠然道:「我若不願意,天下間沒有人逼得了。」
我聞言道:「如果你把這件事當成一個任務,也的確是沒有叫你前往的必要了,就當是我和太子看錯了你。」
韓斐面上一滯。
我道:「人各有志,若你覺得這般吃好喝好長長久久風風光光盡享人世是你的意願的話,我無所謂,就當是養了一條寄生蟲。」
韓斐冷笑:「公主這是在激我麼?」
我道:「韓公子,我為什麼要激你?不錯,我起初是因為太子委託才來詢問你,後來也的確只是想擺平這件事,用計逼你做這個監察使。直到方才,我才發覺到可笑,江浙水患不止,朝中有異心者趁虛而入,有多少無辜百姓深陷其中,我們是要選一個有智有謀有賢之人擔此重任,救重災、送軍糧、鬥權勢、鬥惡徒、鬥寇匪、安民心,不是去體驗民間遊戲,更不是用那些算計人心的法子去打這場沒有硝煙的戰。如果是趕鴨子上架,要麼死於非命,要麼獨善其身,要麼同流合汙,這趟差使還有什麼非你不可的必要呢?」
韓斐咬唇片刻,閉目焦躁道:「既然如此,公主何需多言。」
我看他這般,只點點頭,道:「本宮確是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想了想又道:「對了,你方才問我,關於你我究竟想起了什麼,說真的,你我之間的事我是真忘個乾淨。不過,我還記得當年的瓊林宴上,金榜題名的學子俱是眾星捧月,,獨你一言不發,看去狂傲不羈,可當父皇一一問起你們的志向時,你只答一句:‘只求無愧天地,做個好官’。這種陳年往事或許你早就忘了吧,可我還記得。那時你不過是一襲青衫,卻比誰都要耀眼。」
說完這番話我沒有再猶豫,轉身離開。我走的不緊不慢,心中一步步默數,直到百步時,終於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公主。」韓斐撇了撇嘴,道:「雖然明知這是公主的計謀,不過,公主這個賭,贏了。」
我回過頭,韓斐的眸烏灼灼的,那股不可察覺的光芒逐漸浮出。
我笑了笑。
韓斐補充道:「不會是趕鴨子上架。」
他居然還記著這句話。我啼笑皆非:「我明白。」
韓斐見我死瞧著他,哧地笑了,「公主還惦記著,究竟下藥之人是誰吧?」
我輕咳一聲,道:「能知道當然能防著點,你不想說也不打緊。」
韓斐近前兩步,低聲唸了一個人。
我幾乎以為是自己幻聽了,不可置信地道:「誰……你說誰?再、再說一遍……」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