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目瞪口呆了很久很久,終於一合掌,「居然是他耶!」

韓斐眼睛有些睜不開了,抽著嘴角道:「公主這是什麼反應?」

我將掌心覆在額上,使勁眨了眨眼,笑道:「你不知道,我回朝以來一路擔心,我這太子弟弟看著這麼忠厚良善,日後如何擔當大任?會不會我一轉身他就被滅掉了?如今可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原來他還是蠻有謀略,運籌帷幄的,連我都給他擺了一道,孺子可教也。」

韓斐:「……公主,您可否離我遠點,我怕我忍不住以下犯上……」

我識趣的倒退兩步,「好啦,你都知道我這是在自我安慰,努力的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待事情發展,你不認為這是一種積極樂觀的生活態度麼?」

韓斐:「這個不叫樂觀,叫白目……」

倒真的是白目。

太子。

這個答案縱然是在意料之外,亦是在情理之中。

兩年前冬,父皇病倒,在滿朝文武的反對和彈劾聲中,年僅十四歲的他走向了權勢風浪的中心。

在此以前,有一個太子叫蕭景嵐,受皇帝寵信,得百官敬崇,在朝上,激濁揚清,在民間,瀟灑疏闊,可以說是汴京最耀眼的皇子。

自此以後,那個和蕭景嵐形影不離,慶國最不可一世的蕭其棠成了他的輔政監國,不論是首輔、次輔、四大家族還是王公貴族,看的都是公主的面子。

我想,是我一直忘記,太子都快要十七歲了。而我,正是在十七歲時執掌這個監國印璽。

韓斐打斷我的思路:「公主在想什麼?」

我閉了閉眼又睜了睜眼,道:「突然閃過了許多事,看來我是需要多刺激刺激才能早日恢復啊。韓斐,你是從何處知道太子對我下毒之事?有確鑿的證據嗎?」

韓斐將雙手放在胸前,道:「公主可記得您和駙馬之間的事麼?」

我搖了搖頭。

「我只知道,您在和駙馬成親了大半年裡幾乎不曾與我說過話,有一日卻忽然找上門來,給了我一顆藥丸,讓我查出究竟是什麼來頭。」

我想了想,「忘魂散?」

韓斐點了點頭,「我查出了那藥丸的出處和大概的作用,失憶兩年後致死或不致死,那顆藥丸是不致命的。」

我張口結舌:「是……宋郎生的藥?如此說來,我當時就知道了?」

韓斐笑了笑,「公主殿下,您素來精明的少有匹敵,駙馬雖說冷漠孤寡,卻是個一根筋的,做起虧心事蛛絲馬跡露個明顯,您豈會看不出?不過當時駙馬還未對您下過毒,他似乎仍在猶豫,公主倒故意放了幾次水,最後駙馬似乎決意放棄,所以公主您當時十分的開心,還為他的壽辰四下張羅。我之所以斷言您中的毒並非他所下,只因他的藥丸早就被您給調包了,真正的毒藥一直都是公主殿下您自己藏著。」

我鬆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可,你說是太子又是怎麼回事?」

「那時我發現同安堂的掌櫃康臨府中忽然多出了幾箱金子,數目與駙馬付的那筆款差不離,十之□有其他人讓他製作忘魂散,所以順道一起暗探,畢竟公主您口碑不好樹敵太多,鬧不定就是您的勁敵下的血本呢?雖然金面被拋光了無法確認是何處熔制,不過那裝金子的木箱上的鎖卻瞅著手工眼熟,沿著這條線往下查,才值得這原來是專門給宮裡當差的木匠所為。後來蟄伏的暗探稟過,與木匠來往極近的正是太子身邊的成公公。所以,太子是最大嫌疑。」

我擦了擦額頭冒出的冷汗,道:「太可怕了。」

韓斐負手而立:「是啊,太子城府委實深了點。」

我道:「我說的是你。」

韓斐:「……」

「這麼雞毛蒜皮的事都能讓你發現,果斷還是離你遠一點比較好。」

「公主。」韓斐說,「請不要五十步笑百步。」

我不再說笑,長嘆了口氣,「那也只能說明太子買過忘魂散,不代表他藥的就是本宮。」

韓斐道:「不是駙馬,就只能是他了。當然還有第三種可能。」

我問:「什麼?」

「康臨啊。」韓斐似笑非笑,「他要製藥不論多少都行,說不定他也是被公主傷害過的眾男子之一,因為懷恨在心,所以下了毒手,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就……」

「喂,喂。」我截斷他的話頭,重新打量著他,「我說韓斐,本公主記得你第一次,啊,就是失憶來的第一次在大廳上,駙馬隨便說你兩句你就啞口無言了啊,我還一直以為你是那種天然呆的型別,怎麼舌頭也這般厲害……」

韓斐聞言整張臉垮了下來,道:「說到這個我就來氣。為了掩飾我在府裡的真實原因,遵守和公主的約定,只能假裝無能為力被硬劫來做面首的姿態,誰知駙馬仍是看我不順眼,說話明嘲暗諷意有所指。公主我同你說,駙馬每次都喜歡用那種不著邊際和莫名其妙的語言和行為讓人蒙了頭,別人覺得無語凝噎其實是覺得他內個……」說到這裡韓斐用手指在腦袋上繞了一圈,「他還沾沾自喜認為自己言辭犀利無人能敵……」

我稍稍回憶了一下,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遂點頭道:「原來你也受了駙馬一肚子氣……這樣,本公主准許你在離開前找他一雪前恥,切記防他動手不動口,你也會說他不著邊際,有理說不清的。」

韓斐笑了笑,復又做出嘆息的神情道:「公主知道了真相,還是執意依太子的意思讓我去江浙做監察使?太子分明是要把我從公主的身邊支開,而現在公主可以信任的人,可以動用的權勢有多少連你自己也不知道,或已被架空,或令有玄機,所謂監國只剩一個空架子……」

不知為何,看著一反昔日冷然的韓斐喋喋不休,我心中浮起一絲溫暖。

這世上,總算還是有人不計因果的關心我。

「因為,你是個很適合的人選。」我不自然的笑了笑,「這樣說,好像有點顯得我太虛偽了是吧,但是,江浙需要你,百姓需要你。」

韓斐眸子中閃著些什麼。

「至於太子……倘若下毒的人當真是他,那麼我中的就是必死之毒,命都保不住,架子空否又有什麼干係?」我把眉目舒展開,「但……我還是,願意相信他沒有對我下毒。」

韓斐蹙起眉:「公主不信我?」

我道:「我不能輕信任何人,說句不好聽的,從宋郎生、太子、康臨、周文瑜、你、甚至是太子身邊的成公公,只要任何一個人說謊,就會有不同的結論。也許宋郎生是幕後操作的人,也許康臨根本不止做兩個藥丸,也許周文瑜就是太子派來誤導我的,也許你是趙首輔康王爺他們派來離間我和太子的,還有可能成公公瞞著太子私下和其他權勢勾結,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會是對我有利的。」

韓斐思慮一番,跟著點頭。

我忍俊不禁,「我可是在懷疑你啊。」

韓斐道:「公主確是言之成理,只要我問心無愧,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道:「是因為質疑你的人不是你最在乎的人吧?若是方雅臣呢?」

韓斐渾身震了一震,臉色有些青白,「公主……想起來了?」

我如實道:「那倒不是,主要覺得你們兩個人有點怪怪的,你要我保他平安,他不肯我提及你,我說,你們……該不會是內個……斷袖吧?」

韓斐大驚失色,滿臉通紅道:「公主……你胡說些什麼……我們不是,我和他只是普通……」

我打斷道:「行了,看你反應我就明白了。」

「不是,我們真的只是……」

「從現在開始呢,你不再是公主府裡的人了,我正式把你趕出去了。」我嘆息搖首,「真是家門不幸啊……」

「……」

我轉身離開,背對著他高揮了揮手,「回去收拾的時候記得你爹說清楚,他真是傷透了心,就是不知說了真相會不會更痛不欲生……」

……

離開南苑後,我一路徑直回到臥房裡,拴上門閂,穿過幕簾,停在內寢屋的床邊。

床的左右兩側是几案和櫥櫃,而床頭靠的是一堵石牆,牆上未刷漆料,由天然青玉石磚鋪成,極之絢麗華貴。

我還一直以為,此乃因為昔日的襄儀公主太過奢華無度。

我望著這堵玉牆百來塊石磚,把它們上上下下看進眼裡,合上眼眸,回憶曾經的我也站在此處,然後……

伸手在某一處石磚前輕輕一推——觸到機關的這塊石磚應聲緩緩移出,與記憶裡的場景絲毫不差,此乃中空之石,藏有貴重之物。

一塊金制令牌與一個青銅虎符。

方才一瞬,我腦中想起的不僅僅是關於一些與太子有關的回憶,更想起了父皇的話。

前因後果還未理清,但記得那時父皇在御書房裡支開內侍,給了看了我兩樣東西。

他說:「此令牌乃是明鑑司之令。」

「明鑑司?」

「朕做皇帝,成日坐在宮裡批閱奏章,大多時候看到的都只是臣子願意給他看的,獨攬大權或是……粉飾太平,朕固然有可以信任的忠臣,只是國之利器不能予人,黨派之爭更要制衡。」

我道:「父皇的意思是,明鑑司是直屬父皇的秘密組織,專聽父皇密令辦事,查辦朝中或民間各種事宜?」

父皇道:「必要的時候,可以不需依行律令秘密處之。」

我渾身一震,卻又不知如何應答。他道:「襄儀,公主監國實屬不易,百官必會阻撓,你會遇到更多難以預料的陰謀,父皇知你不喜這類暗地裡的事,可是你必須收著。為父皇,為太子,保住這個清平盛世。」

我收下以後,他又拿出虎符與諭令,正色道:「京畿二十萬大軍可憑此符隨意調遣。」

我凜道:「父皇,您給我的,不是令牌和虎符,這分明是要我成為眾矢之的,若讓太子弟弟知曉……」

父皇道:「景宴年紀尚淺,今日監國之位授你不授他,他心底只怕……襄儀,你該明白,這不止是虎符,還是你的護身符,更是大慶的救命符,用得好,利國利民,用不好,禍國殃民。」

那日父皇似乎還說了很多,可一時間我又無法統統記起,我摩挲著令牌和虎符,垂眸間想了許多,還是收回原處。

還不至用到它們的時候。

我順手執起筆在書桌的紙上寫了幾個人的名字,從宋郎生到太子弟弟……等等,方才我是不是漏了一個人?

煦方。不,應當說是聶然。

若康臨和周文瑜所言無誤,天下間沒有讓人失憶一段時間的藥,那麼說謊的就是聶然;可若煦方是真實存在的,那麼說謊的就是兩位神醫,他們或許知道箇中緣由,故意的誤導我……

我將筆扔回桌上,不由的心煩意亂起來。

究竟應該信誰?

我跌回軟榻上滾了幾圈,試圖讓自己靜下心來。話說,父皇當日給我的諭令給藏哪兒去了?似乎是……縫被鋪裡了。我忙坐起身上上下下摸索,猛然記起……那時在國子監,宋郎生把那床睡慣了被鋪給送去……所以,現在的密旨居然在國子監我的寢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