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維持著那盛氣凌人的姿勢看著眾臣哆哆嗦嗦的身影。

直到太子道:「今日就先退朝吧,滋事改日再議。」

拖沓了許久後,趙首輔山呼千歲,百官也跟著大呼起來,待我和太子拂袖一走,眾官才紛紛下殿而去,太子繞過拐角轉身笑道:「皇姐,方才你那氣勢威振不凡啊,連我都給唬住……」

我在迴廊下收了腳步,叫住他:「太子弟弟,你過來一下……」

太子疑惑退回步伐,我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沒大事,就是腿軟了,讓我撐一撐……」

太子:「……」

等到僵硬的四肢恢復點氣力,我那如篩子般抖個不停的才止過勁來。

還好得以瞞天過海。

萬幸事先早有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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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起早宋郎生給了我一沓紙。

我瞅這每張紙上都繪有一個人像,並用小楷註明此人姓名官職及性情特質,「這是?」

宋郎生道:「早朝的官員大抵都在此,公主將此記熟,可在朝會上一一認出,不易出錯。」

我恍然道:「這是你畫的?」

宋郎生負手而立:「不錯。」

我道:「畫的真醜。」

由於背對著我,我瞧不見他的反應。

我又道:「你居然還把你自己給畫上了,拜託我難道連你也認不出麼……」

還是不曉得他是何神情。

我繼續說:「話說回來你是如何繪出你自己的?莫非你平日躲屋裡就是偷照鏡子來著?還是說你在畫此像時摟著面鏡子照著畫的?嘖嘖……」

宋郎生轉身把那疊紙奪走信步離開,我只得跟著後頭道:「好好好,駙馬你筆工上乘惟妙惟肖……」

這倒是句大實話。

這些畫像雖比不上什麼大家名品,至少神形皆足,想來若是看過一眼待見真人一瞅一個準,我趁早膳時笑吟吟看,只到末尾愣了片刻:「此人……」

宋郎生探頭瞄了一眼,道:「此人乃是十三道監察御史,名叫楊睿林,有何問題?」

我嘴中有些發苦地道:「竟是御史言官,這下麻煩可大了……」遂將路上撞倒老爺爺一事簡單的說了一遍。宋郎生聽罷問:「公主沒認出他,他可認出了公主?」

我回憶了一下,道:「現下想想那時他起先是破口大罵,待看清我的臉確是噤了聲,然我當時光顧著道歉,沒注意到不妥……」

宋郎生擱下飯碗,起身道:「公主,隨我來書房一趟。」

到了書房,他指著書桌上散落著的奏疏問:「這些可是太子差人送來給公主過目的?」

我點了點頭。

宋郎生想了想,向我微微躬身:「不知公主可否讓我一閱?」

我忙點頭答應,又說:「多大的事,何必行這種禮,你這樣我慎得慌……」

宋郎生看著奏疏道:「這本是越權,有時依矩行事方不會出紕漏。」

我聽的怪不是滋味,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宋郎生看了一輪,最後揀了其中一份楊睿林「改稻為桑」的奏疏,說:「這份東西只怕楊睿林是想不出的,他是趙閣老的人,此策應是趙庚年的意思,然而趙庚年的奏疏卻對此策隻字未提,反倒讓個不起眼的御史去說,想來欲要在朝上給太子殿下和你一個措手不及,加之公主你未認出楊睿林一事,不論趙庚年有否起疑,都免不了對你的試探之心。」

每每宋郎生滔滔不絕的說起這些朝中破事我都聽的懸乎,這次更是被繞的可以,只得問:「你的意思是,一會兒早朝,趙庚年會有心讓楊睿林為難我?」

宋郎生點頭:「並非沒可能。」

我冷汗涔涔,「我記憶盡失,他若問起那些朝廷要事,我回答不利索,不就露陷了?」

宋郎生微挑眉:「公主對‘改稻為桑’一事,有何看法?

「問我?我……我可什麼都忘個乾淨……」

宋郎生說:「不妨說說看。」

他這樣問,分明我有心考我,我揉了揉隱隱跳突的額角,「我……覺著不大靠譜。現今這個時期,天災*不斷,溫飽尚未解決,還指望發展什麼絲綢業充盈國庫……」

宋郎生臉露笑意,示意我繼續說。

我硬著頭皮道:「除非等大慶海軍剿平了為禍東南的倭寇,肅清海路,打通與西域諸番往來的絲綢之路,那時將一半農田改為桑田,帶動絲織、棉紡、水陸運輸等行業發展,才是項真正意義上的有用國策,這些事總歸是要循序漸進,事緩則圓嘛。」

宋郎生抬眼向我眼中瞧了瞧,把奏疏朝書桌上一放,道:「看來是我多慮了。公主你這個腦子就算把我給忘了,都忘不了這些治國之道。」

我揪住他的袖子,說:「你都沒說我說的對不對,一會這麼說行麼?」

宋郎生嘴角微揚,揚起的嘴角噙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神色,「公主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找回襄儀公主所屬的氣勢,就沒人能算計的了你。」

駙馬爺拋下這句看去高深莫測實則有說等於沒說的話就走了。直到朝上楊睿林當真衝我發難,我才一個激靈虛張聲勢的豁出去了。好在,沒砸了場子,雖說被嚇的身子有些虛。

太子扶著我走:「好在皇姐來了個下馬威,昨兒我還顧慮如何駁了趙庚年這改稻為桑之策呢。」

我抑鬱的嘆道:「算是兵行險招了,雖解了眼前之困,得罪那姓趙的,後患無窮。」說完我這才反應過來,太子昨日就看出趙庚年的主意,看來他這小腦瓜子不可小覷啊。

太子道:「我本來還指望舅舅能幫忙說句話,誰曉得他那漿糊似的外表還藏著一顆同樣的心——膩膩歪歪,哪好沾往哪沾。」

我笑出聲來,揪著太子的臉扭啊扭:「什麼叫漿糊的外貌,虧你還是東宮之首,這般口無遮攔。」

這個捏臉動作渾然天成,做完以後我愣住,太子也愣了愣,隨即笑了開來:「皇姐你……好久沒這樣捏我了,以往我還總怕這張臉被你捏出毛病來。」

我訕訕收手,轉移話題道:「父皇近日身子如何了?」

太子搖了搖頭,「還是老樣子,大多時候昏昏沉沉,偶爾醒來也只能靠在床上說幾句話,有時說要看奏摺,我也只能挑著給,太醫說他尚未調養好,不可操勞過度。」

我攏了攏袖子道:「自你被冊封,父皇的病就時好時壞,一直這麼吊著也不是個事,就不能換換太醫麼?這太醫院的幾個老臣,求的是安生保命,用的藥亦是安分保守,總是不能根治頑疾的。」

太子酸著一張臉道:「換太醫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好了固然好,若是用錯了藥……總之母后定是萬萬不肯的,要不,皇姐再去看看父皇,順便同母後說說?」

我可不願意去。

失憶以來,我總共就去父皇寢宮探望他兩次,兩次都撞上母后,兩次都被我那母后弄的神經兮兮。

看來宋郎生說的不錯,襄儀公主天不怕地不怕連皇上都可以無視,惟獨有些懼母。本來失憶了誰都認不出,應是無知者無懼的統統無視吧,結果一瞅母后那張淡然到極點的臉,手持佛珠唸唸有詞,我整個人都有些罩不住,最後還邀我陪她到佛堂跪一個時辰為父皇祈福,福祈沒祈到沒我是不曉得,總之和母后與佛像呆一塊,也離往生不遠了。

我露出觀音般良善的神情對太子道:「還是你去吧,你是太子,母后應該比較聽你的話。」

太子看了看天空:「天色不早,我猛然想起我還有許多政務未處理,先走一步……」

早朝剛結束啊皇弟。

他走出兩步又退了回來:「還有韓斐一事,速戰速決,皇姐你懂得……」

我:「……」

回到公主府我躊躇了約莫大半日還是換了身男裝出去了,我心中生了一計,橫豎是得見見那個陸陵君。這種日子這個時辰國子監也沒甚麼事,去嶽麓茶館蹲點沒準還能遇上他。

可當我真在嶽麓茶館喝了兩壺龍井聽了一場子說書還沒遇著人,這心才有些堵的慌。

看來還是得另尋目標才能打入國子監內部啊。

於是等我再溫溫吞吞的晃回去,敲開公主府的後門時,忽然聽到身後有人道:「白兄?」

我一時沒轉過彎,回頭瞧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咯噔一下,這傢伙怎地忽然冒出來了?

陸陵君用一雙疑竇重重的眼看著我跨入府門的腳,道:「何以白兄會……在此?」

這個問題的確很難回答。我乾笑反問:「陸兄又為何會在這裡?」

陸陵君道:「方才我在不遠處看見一人身影像極白兄,便跟了過來想打聲招呼,果然沒有認錯人,只是白兄為何在此?又是為何要從後門進公主府?」

我站在門邊不知如何作答,陸陵君眨著眼上下打量我,突然神情大變,顫著手指著我問:「你……你是公主……」

我嘆了一嘆,終究是瞞他不過啊。

「……的新男寵麼?」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