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摸著胸腔那顆跳突跳突的心,將紙楓夾回書中,又把棠心簿安放回原處。

一抹湖色出現在門外,我抬眼望去愣了愣:「駙馬,你回來了?」

宋郎生點頭道:「回來時見公主不在屋內,聽下人說是來了書房。」他走到近處,確是蹙了蹙眉,「何以你面色如此蒼白?」

我道:「不知怎麼,看書看得好好的忽地就心跳如雷。」

宋郎生神情瞬間肅穆起來,下一刻緊張的握住我的手腕,我嚇了一跳,問:「怎了?」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似乎在斟酌著什麼,不知是否是燈光太幽暗,我覺得他看著我的眼神沒有焦距,彷彿完全沒有在聽我說話,半晌,他終於開口:「我在把脈。」

我:「……」

我訝然道:「原來駙馬竟通醫理。」

宋郎生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說:「嗯,就是沒摸到公主的心脈,所以感覺不到跳動。」

我:「……」那你把了半天是在把個什麼玩意啊。

宋郎生道:「無故心跳劇烈,極有可能是心疾,此前公主受過箭傷,離心脈差之毫釐,恐怕該症與此有關。」

被他這麼一說我也覺著有些對路,心疾可是了不得的大事:「那當如何是好?」

不知要否請太醫來診治?可瞅他這樣子,仿似是件需要深思熟慮之事。

宋郎生鬆開我的手,在幽暗的夜色側轉過身,背對著我,沉默半晌,道:「當然是請太醫。」

我:「……」這心疾沒準就是讓他給嚇出來的。

徐太醫趕來的時候,其實我心已經不跳了,哦,不該這麼說,是已經恢復正常律動。我們將症狀和他說明後,他俯身,眯眼,觀我氣色許久,神色凝重地說:「公主脈象平穩,可為何老臣越是把脈殿下的心跳就越快?」

您老這副看過去像在我為默哀的表情,能不胡思亂想麼。

宋郎生問:「可是心疾之症?」

徐太醫搖頭:「公主殿下無甚大礙,亦無心疾之狀。不過……」

我和宋郎生等著他說不過什麼。

徐太醫說:「亦或許是醫史上未曾出現過的隱性心疾,老臣不敢妄下定論。」

這分明就是給自己留條後路的說法。

徐太醫這老傢伙居然還是太醫院之首,難怪我父皇到現今為止依然昏迷不醒,我很是為宮裡的王儲們的健康擔憂。

徐太醫正欲打道回府,臨末我想起一事:「近日太醫院是否有招納新的醫士?」

徐太醫道:「禮部堂官已到院內主持考會試,當下已有十人靜候面加之試,不知公主何故問起?」

我沒直接回答他的話,又問:「這其中可有人姓周?」

徐太醫想了想,道:「有一人叫周文瑜,是諸位入選醫士中最通曉醫禮之人,可惜年齡太大,態度輕狂,與其他幾人都鬧過不大不小的嫌隙。」

想來就是那個救我一命的「仁者神醫」沒跑了。

我用指節敲了敲几案,道:「這個周文瑜醫術高明,昔日本宮在民間微服時親眼見過他起死回生之術,心中一直很是記掛。這樣說,徐太醫可明白?」

徐太醫老臉微顫,說:「此人不喜循規,怕納入太醫院只怕會釀出大患。」

我笑了笑,「徐太醫所慮甚是,可輕易放了醫才實也可惜。不如,讓他先來公主府做做醫官,若用的還算妥當,再以本宮的名義向太醫院舉薦,您看如何?」

徐太醫抖著鬍子看了我一眼,戰戰兢兢應承下來,叩拜完揹著醫箱發足奔出本公主的寢室。

我指著他的背影茫然看向宋郎生:「他在怕什麼?」

宋郎生把玩著桌上的瓷雕,悠悠道:「應該擔心自己晚節不保。」

我奇道:「是怕周文瑜進了太醫院闖出大禍?我明明說了,是以我的名義推舉的,有何問題,他權可賴我頭上。」

宋郎生抬眼瞅了我一下,隱約有點像在翻白眼:「公主某些名聲,響得有些懾人。他大概是見公主要人這架勢,頗為眼熟。」

我將宋郎生這話濾了濾,等到悟出精髓,恍然道:「他是以為我招周文瑜是招面首來著?」

宋郎生道:「嗯。」

我繼續道:「然後他琢磨著他年紀和周文瑜相仿,相貌比周文瑜更加深邃泰然,察覺到自己的危機性,故而恐慌了?」

宋郎生道:「嗯。」

我微笑說:「所以本公主的忘年戀嗜好就要傳揚開了麼?」

宋郎生道:「嗯。」

我也點頭嗯了一聲,順手拾起床上的枕頭,用力擲向宋郎生,宋郎生一個沒留神還真被砸中了,可臉上憋著的笑反倒一觸即發,索性捧腹笑個不止。

凡事總得把握個度,宋郎生見好就收,將那枕頭還給我,說:「公主還是早些歇著吧,明日早朝議事,不好再找岔子說不去。」

這點,太子倒是提及了,既然已經病癒能夠入宮,就沒有監國公主不上朝的理了。

宋郎生的眼神瞟到我床邊位置,那是以往屬於他的,先前卻生生叫我趕了走,眼見我也沒有留他回來的意思,神色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卻又沒說,摸摸我腦袋就回他的房裡去了。

我睡下之後,難以入眠。

心裡澱著許多事,無論如何都化不開。來回翻了幾趟身,索性披著件外袍出去吹風,一敞門,就看見臥房外延著的那道廊邊站著一人,亦再看孤月寒星,夜不能寐。

我踱了過去,從廊口可以看見小院內的小池芭蕉葡萄架,雖不若水榭那處雅緻,倒也算意境得趣。

宋郎生聽到腳步聲回頭看過來,道:「公主怎還未歇下?」

我靠在木柵欄上,說:「有些事沒想通,睡不穩當。駙馬呢?滿臉心事重重,莫非同病相憐?」

宋郎生挑開身旁的細竹簾,道:「我想不通的是案子。」

我問:「你以前也是這樣麼?」

「什麼?」

「就是這樣,」我指了指他蹙緊的眉頭,「成日憂心公事,態度冷漠,喜怒不形於色。」

宋郎生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那我呢?」我凝視他燈下的側顏:「是否真如傳聞一般驕縱蠻劣,倚權弄勢,隻手遮天?」

他把我的目光望進眼中,問:「公主自己認為呢?」

我嘆道:「我分明已忘了……」

他說:「並非說是失憶前,自你失憶起,你認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我愣了愣,未料他會如此相問,但他既然說起,不妨捫心自問,和風是個什麼樣的人?

「唔……任性,脾氣也不好,稍不順心就喜歡無理取鬧,也不怎麼愛吃苦。」我一邊回憶一邊笑說:「攀比心也挺重,常常羨慕別人,常常嫌棄自己。」

宋郎生沒有插嘴,繼續聽我說。

「有些東西明明在手,卻總是如履薄冰的患得患失;有些事情明知道是錯,卻總是一條道走到黑,到了最後,除了認栽和怨天尤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說這話的時候我雖是含笑,但沒撐著,想去神情應有些落寞,恰好上頭的烏雲散開,月亮光灑了我一身,還挺刺眼,我聽出身旁的聲音略有波瀾:「倒還有點自知之明。」

我瞥了他一眼,「你這是譏是諷啊?」

宋郎生道:「又譏又諷。」

……

宋郎生又揉揉我的頭髮,他似乎有種把人弄的亂糟糟的嗜好,「公主,現在的你有一樣和過去不同。」

「哪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