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點頭:「來,進來說話。」
我忐忑的走進去,他順手關上門,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我侷促的坐在下首。他撩起袍子坐在我的對面,提起桌子上的茶壺,倒了杯熱茶放在我的跟前。
我連忙低聲致謝,情不自禁的緊張不安,他約我來,想要怎樣?
他默默打量了我幾眼,目光炯炯,犀利如鋒。我越發的疑惑不安,實在不知道他找我來,所為何事。既然今日雲洲的心思已經被他窺破,賜婚也被他阻止。此刻再來找我,似乎並沒有什麼意義。
「我今日找你來,是想說說幾十年前的一些舊事。」
舊事?我心裡莫名一緊,立刻有一種預感,那些舊事應該與我和雲洲有關。
「當年,我祖父跟著高祖皇帝打天下,戰死在福建。高祖登基之後,追封我祖父為遠志將軍,世襲福州守備指揮一職。我大伯年過四旬無子,為了世襲此職便將我過繼過來。不料,我十四歲那年,大伯老年得子,生下我二弟知非。知非天資聰慧,被我家人視為掌珠,我對他也是疼愛非常,因為我所承襲的守備指揮之職,本該是他的。」
「當時朝局不穩,北有女真,南有倭寇。戚衝將軍隨著遠照大師打女真,我在福建剿匪。一南一北,各負盛名。世人皆稱他槍法第一,我劍法第一。我與他雖未謀面卻英雄相惜。他從北疆回來之後回到浙江,我專門帶著二弟知非前去拜訪,想和他切磋切磋。當時,我們二人功夫相當,但兵器之上他卻略佔上風,因為劍短槍長。切磋之後,我靈機一動,想起了一件事。」
他抿了一口茶水,又道:「倭寇慣使長刀,那長刀源自唐刀,自遣唐使傳到日本,加以改良,又改為雙手握刀,更利於劈殺。倭寇兇殘,又佔著兵器上的優勢,屢剿不盡,百十個武士浪人就敢入境殺我數千官兵。而我朝在兵器上一直未能有對付日本長刀的利器,配備的長槍雖能進攻卻難以防守,在實戰中一直落於下風。我與戚將軍比試之後,突生一個念想,若是能將兵器長短結合,兵士互相配合呼應,長槍進攻,短劍或短槍防守,定能制勝克敵。當時我便想到了江湖上盛傳的重山劍法,又稱鴛鴦劍法。這套劍法世傳天下無雙,合練無敵。若能找到它,從中化解出一套適宜軍中的陣法,實是居功至偉的一件好事。」
聽到重山劍法幾個字,我心裡頓時一緊,這件往事,果然與我有關。
「知非知道我的心事之後,自告奮勇要去替我尋那劍法。他在逍遙門有兩位好友,一位是江瑞陽,一位是石景。那劍法正是他好友江瑞陽的家傳至寶。」
江瑞陽?我心裡猛然一跳,莫非,他是江辰的父親?
「不料,江瑞陽告訴他,此劍譜二十年前就被盜走,至今下落不明。我發動各種關係,花了三年時間,花了重金才買到一個訊息,重山劍法可能是被金波宮盜走。那金波宮是江湖上的邪教魔道,向來不為正派所容。善使暗器,下毒,機關等。金波宮機關重重,幾乎無人能進得金波宮全身而退。知非年輕氣盛不知深淺,帶著石景夜探金波宮。結果,兩人被擒。當時金波宮宮主的女兒慕容俏不知為何,私自放了他們。知非對那妖女慕容俏一見傾心,慕容俏卻對他無意,不假辭色,更不肯將重山劍法交出來。知非心高氣傲,又對那妖女愛之入骨,一時衝動,竟施了迷|藥,想生米做成熟飯,得了她的人再慢慢感化她,將重山劍法交出來,交給我做一番大用處。不料,那妖女**之後,竟趁知非不妨,一劍將他刺死……」
雲知是初時平靜,說到這裡心情有些起伏波動,濃眉緊蹙。我聽到這裡,也是一驚,這慕容俏果然是個烈性女子。
「知非死後,我想找到慕容俏為他報仇,不料,幾個月後我派人找到她,她卻身懷有孕。我頓時無法下手,因為那孩子,不知道是不是知非的遺腹子。我一直派人跟蹤她,想看看那孩子到底何時出生,以此來推算是否是知非的孩子。不料,幾月後她突然從江湖上消失了,而石景卻撿到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孩子的包袱裡,只有一張紙,寫了生辰八字,石景告訴我,那字,是慕容俏的筆跡。」
聽到這裡,我幾乎不能呼吸,那孩子,竟會是我?
雲知是深深看著我,沉聲道:「若我猜的不錯,你便是慕容俏的女兒。可是,你的父親到底是不是我弟弟知非,我無法確認。所以,我決不能答應你和雲洲的婚事。因為,你若是知非的女兒,你和雲洲便是堂兄妹,你若不是知非的女兒,你便是我雲家的仇人之女。你和雲洲,絕不可能在一起!」
這件往事,他信口說來,淡然平靜,而對我來說,無疑是滔天駭浪山崩海嘯一般。我看著他,竟沒有力氣說一個字。
原來,如此。
他嘆了口氣道:「我年歲已高,不再計較當年舊事,知非也有過錯,即便我再見慕容俏,也不會再為他報仇。只是,雲洲是我的獨子,我對他寄予厚望,不想他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更不想他為了此事與我反目。這件事事關雲家名譽,二叔在他心裡又是個英雄,所以,我瞞著他來對你說明其中緣由。往事已逝,我身為長者,對你並無什麼成見,你如今已是江家兒媳,我真心希望你和雲洲,有各自的幸福。」
他的話,不過是將我的上午的死心變成絕望而已。若他說的都是真的,我和雲洲,的的確確是再無一絲絲可能,除非,我不是慕容俏的女兒。
可是,重山劍法在我手中,我若不是她的女兒,這份絕世珍寶,又怎麼會這樣輕易的就送我?還有,那每年的一份的生日禮物,價值不菲。她定是對我又愛又恨,所以,生下我便遺棄,但又忍不住牽掛。這份愛恨交織的理由,也許就是因為,她恨之入骨的雲知非是我的父親?
想到這裡,我手腳冰涼,半晌才道:「雲大人,多謝你告訴我這些舊事,你若不說,我只怕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日慕容俏若來找你,你問問你的父親是誰,若是知非,我來接你回雲家認祖歸宗。」
我父親若是雲知非,那雲洲便真的是我哥哥了,我一直叫他哥哥,真是一語成讖。我心中絞痛,扶著桌子站起身告辭,生怕再多待一會就要昏厥。
「天色已晚,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不了,江辰在樓下等我,雲大人保重。」
我硬撐著從樓上下來,扶著樓梯的扶手,一步一步拾級而下,腳步虛浮的象是踩在雲朵之上。短短的一小段路,步出起月樓,我似乎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江辰迎過來:「小末,你怎麼了?這麼快下來?」
我苦笑道:「快麼?我覺得很是煎熬漫長。」
他怔了怔。
「剛才,雲洲的父親,親口告訴了我的身世。」
江辰神色一凜,低聲問:「你見的不是雲洲?」
「是雲知是。」
「他,都說了什麼?」
「他說,我是金波宮慕容俏的女兒。」
他猛然一怔,靜靜的看著我,沉聲道:「小末,我不管你的身世如何,你如今是江家的兒媳,過去不知道身世,過的很好,今日知道了,應該過的更好才是。」
我恍惚的苦笑:「是,的確是。」
我的身世,果然是如此不堪,江湖上人人不齒的邪派金波宮,江湖人口中的妖女慕容俏……
一路上,我覺得自己的魂魄都似游離在身體之外,恍恍惚惚如做夢一般。我情不自禁狠狠掐了一把自己,不料卻將江辰掐的大叫一聲。
這並非是夢。這一切,只能說是天意,面對這天意弄人,我無能為力。除了忘記,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知道真相的痛苦如同一支利劍,一直刺|激著神經,想要麻木都不可能,就那樣一路清醒的痛著。
轎子路過一衣不捨,有個念頭突然電光一閃,讓我心裡一驚。
「江辰,停一下,我想進去看一看。」
江辰柔聲道:「你要挑衣服麼?明日白天我陪你來如何?」
他關切的看著我,似是以為我受了刺|激,不太正常,不大清醒。其實,我從沒如此清醒過,心中的疑團驟然解開,我甚至覺得,人生如夢,人生如戲,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我挑開轎簾道:「我想現在去看看。」
江辰喝停了轎子,走到大門前叩門。
開門的顧嫂見到我和江辰怔了一下:「這麼晚了,少爺少夫人怎麼來了。」
「她想看看衣服。」
顧嫂哦了一聲,忙笑著將我們迎進去,領到後堂。我走到上回試衣服的地方,順手拿了幾件衣服,仔細看了看,果然。
我對顧嫂微微笑了笑:「這麼晚來打擾,實是抱歉。」
「少夫人那裡話,這是江家的店鋪,少夫人什麼時候來都不叫打擾。」
我拿了一件衣服出了大門,臨走又情不自禁回頭看了顧嫂一眼,她三十許年紀,相貌端正平凡,不像是有武功的樣子。
上了轎子,江辰低聲道:「這件衣服,你都不試?」
「不試。」
他默然不語,仔細看了我幾眼,道:「小末,你有心事一定要告訴我。無論什麼事,我都樂於為你分憂。」
我沒有看他,只默默點了點頭。
回到歸雲山莊,我對江辰道:「我想去見見夫人。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陪你去。」
「我有私事想問問夫人,你,你先回去吧。」
我拿著衣服走進戚夫人的臥房。
戚夫人正在喝茶,見到我進來,怔了一下:「小末,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長吸一口氣,開門見山道:「夫人,你,知道我的身世吧?」
戚夫人的微笑淡淡消失在唇邊:「小末,你怎麼認為我會知道你的身世?」
我將手裡的衣服放在桌上,指著領口道:「從我有記憶起,每年的生日,我都收到四件衣服。用料做工都是上乘。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衣不捨,也拿了三件衣裙。我向來粗心,若不是小荷包無意提醒,我並未發現這些衣服都有一個相同之處,就是在領口處,都繡了一朵祥雲。想必是代表歸雲山莊的意思。如果我沒猜錯,以往那些年的衣服,是從歸雲山莊送到逍遙門的,我想知道,是你讓人送的,還是另有其人送的?」
戚夫人神色一怔,沉默片刻低聲道:「小末,是我送的。」
「你,怎麼知道我的生辰?」
「因為,我認識你的母親。」
我的心瞬間提緊,惴惴的問道:「我母親是誰?」
我尚存著最後一絲幻想,也許不是慕容俏。
「慕容俏。」
再沒有一絲懷疑,慕容俏,她的確就是我的母親。我長長吸了一口氣,稍稍平緩一下自己,問道:「聽說,她已經在江湖上消失數年,你可知道她現在何處?」
「我不知道。」
「那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世?」
「我與她之間,有一件陳年往事,事關江辰的父親。日後,我自會告訴你。她自從見過我之後,已經在江湖上絕跡了,誰都沒有見過她。生死不明。」
「敢問夫人,江辰的父親,名諱可是瑞陽?」
「是,你怎麼知道?」
「方才,雲大人說的。」
她怔怔的看著我,神色複雜。
我從戚夫人房中出來,發現江辰並未離去,他站在廊下等著我,一臉的凝重。
夜晚的空氣很清幽,帶著絲絲讓人舒爽的涼意。我心裡有個念頭如一勾新月破雲而去。
「江辰,你能將那個金鎖還給我麼?」
他蹙了蹙眉,問道:「你並不是小氣的人,往年的金鎖拿去當了買酒喝也未見你心疼過一分一毫,為何送我的這一個,三番兩次的要討回去,你對我,真的這麼摳門麼?」
我在心裡無奈苦笑。那一回討要是因為不想讓大家誤會我送他的是定情信物,而這一回,我想要回這個信物,去一趟金波宮。
以我的功夫,硬闖金波宮自然是個笑話。我想,我拿著金鎖前去,慕容俏若在那裡,必定會來見我。
「江辰,我用一用,將來還你,成不成?」
他捂著領口,怨聲怨氣:「小末,我對你掏心掏肺,什麼都捨得,你怎麼就這樣小氣,生平第一回送我的東西,意義重大,你竟然三番兩次的討要,太讓人傷心了。」
他那模樣真是讓人好氣又好笑,我無奈只好說道:「我想拿著它去見一個人,回頭定會還你。」
「見誰?」
「你知道。」
他正色道:「那我更不能還你了。」說完,轉身就往蘭澤園走去,生怕我硬搶似的。
我無奈的嘆了口氣,跟在他的身後。進了蘭澤園,他徑直走到自己臥房前,正欲推門進去,我忙道:「江辰,我今日心情不好,你陪我,喝杯酒好麼?」
他停住步子,回頭奇怪的看著我:「小末,你不是不能聞酒氣麼?」
「是啊,可是,今日心情實在很亂,想,想借酒澆愁,一醉方休。」
「你連酒氣都不能聞,如何飲酒?」
「啊,我想,你喝酒,我在一邊,聞聞酒氣,啊,說不定,大抵就能醉了。」
我居然能提出這樣無理取鬧的無理要求,我暗自佩服自己,羞愧的話都說不利索了。其實,好吧,我想讓他喝醉了,我去把他脖子上的金鎖偷了來。唉,明明是我的東西,如今要去偷。
「好啊。」他爽快的一口答應了,倒讓我一愣一愣的不敢相信。
很快,酒攤支在我的房裡,上好的桂花濃。
這是師父除了西風烈之外,第二喜歡的酒。師父他老人家別的不甚講究,唯獨這喝酒,頗講個情調。比如,颳大風的時候,定要喝那西風烈,出月亮的時候,定要喝這桂花濃。一個人獨斟的時候,喝杏花汾,朋友來了,喝竹葉青。那酒杯那是頗有講究,葡萄酒他用夜光杯,西風烈他用粗瓷,整一個風格多變。
江辰自斟自飲,和我有一搭無一搭的說著往日在逍遙門的舊事。他刻意揀些有趣的事來講,刻意跳過雲洲。我心裡悽苦無奈已到麻木,通常這人,心裡糾結於某個人、某件事,大抵是因為還有種種可能,或多或少的希望,可今日雲知是的一番話,可真是開天闢地的一記斧頭,將我心裡殘存的一絲希望或是不甘,砍劈的齏粉不剩,他果然是剿倭出身。
我破天荒的也端了酒杯淺嘗了一口,頓時被嗆出了眼淚,於是,那眼淚便如開閘之水,滔滔而下。
江辰慌了神,忙用手掌來擦,一邊抹淚一邊嘆道:「怪不得長的水靈靈的,原來都是水做的。以後我絕不會讓你再沾一滴酒,這嚐了一口酒便掉出來半斤水,實是虧大了。」
他的話讓我想笑,唇角一翹,眼淚便順勢滑到口中,苦苦的味道。
兩次落淚,他不問,不提,裝作不知緣由。透過霧霧的雙眸,我知道他心如明鏡。這份情意,我不是不感動。
有時候,我也很奇怪,江辰各方面都很優秀,為何我心裡一直未曾想過和他在一起?也許就是因為,我心裡一直缺少歸宿感和安全感。每當中秋、除夕這些舉家歡聚的日子,逍遙門裡有家的師兄師叔們都歡歡喜喜的回家去,我卻無家可歸,通常被師父帶到舅公家去過節。
可是,山蔭別院再好,不是我的家,師父再好,不是我的父親。我總是嚮往著能有個自己的家,窮破亦無妨,能擋風遮雨,溫馨安定。而牽我之手,護我一生的那個人,一定要讓我安心。萬丈紅塵,三千弱水,他心裡牽掛的只有我而已。
抱著這個痴念,情竇初開的第一眼,我看見的人,是雲洲。他和師父一樣,莫名就讓人心生依賴。可他卻是我的哥哥,是我最不願意成為家人的人。
這份天意弄人,除了唏噓,我別無選擇。師父常說,世間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那麼,我那十之一二,又在那裡?
江辰溫暖的手指,溫柔的擦拭去我下頜處的眼淚,感動之餘我略生愧疚,於是走到窗前抬頭看天,低聲道:「今夜怎麼沒有月亮?」
這句話的用途大抵和「今天的太陽真刺眼」異曲同工,仰著頭看著夜空,眼淚就會倒流進心裡了。
江辰輕聲道:「此刻月隱於雲,咱們不妨以酒邀月。」
他拿起酒杯酒壺,牽起我的手走到庭院裡。鞦韆前有石桌石凳,涼悠悠的晚風吹拂著樹葉,簌簌輕響。
我坐在石凳上,看著江辰一杯接著一杯的喝。他姿容閒雅,喝酒如同喝茶,一飲而盡的時候眉頭都不曾皺上一分,我不知道原來他的酒量竟如此之好。
師父鎮日端著一副酒仙的架勢,其實,喝個十幾杯就醉了。而江辰深藏不露的酒量實是讓人驚歎!其實,今日我心情不好,他又何嘗不是?我這裡水漫金山,他那裡估計也是翻江倒海,我借酒澆愁是假,他借酒澆愁倒像是真。
酒壺傾盡最後一滴,江辰對我笑了笑:「小末你醉了麼?你再不醉,我可要醉了。」
可是,他的眼神亮的堪比夜幕上的星辰,那裡有一絲絲的醉意?
我弱弱的問:「你真的醉了麼?師父醉了都去睡覺,你,要不要去睡?」
「小末你難道不知道,每個人醉了的樣子都大不相同。師父喜歡矇頭大睡,七師叔喜歡鼓盆高歌,何小樂喜歡將私房錢擺到床上翻來覆去的數。」
「那,那你呢?」
他笑呵呵道:「我麼,喜歡和酒友秉燭夜談,然後抵足而眠。」
眼下,貌似我正是他的酒友,一聽「抵足而眠」幾個字,我頓時心虛氣短,慌忙起身道:「我,我先去睡了。」
「別呀。」他虛虛一撈,將我的手腕握住了。
我尚未來得及考慮要不要小擒拿手反抗反抗,他將我攔腰一抱,躍上了鞦韆。我情不自禁「啊」了一聲,緊緊抓住了他的衣服。
他用力一蕩,鞦韆飛了起來。此刻新月初升,在雲朵間悠悠穿行,忽明忽暗如同人生的時圓時缺、半悲半喜。
「你看月亮出來了,飛的再高些,就離的更近。」
鞦韆越發蕩的高,我越發的緊張。他果然和別人不一樣,喝了酒還盪鞦韆的人,我頭一回見,我緊緊抓著他,生怕他一個不穩掉下去。他卻反手攬著我的腰身,力道穩健,實不像是醉了。
風聲隱隱,他在我耳邊輕聲道:「人都喜歡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就像月裡的嫦娥,偷了靈藥想要長生,卻不知,寂寞的長生,是一種沒有盡頭的折磨。」
「我小時候聽說烏蘇里江有一種魚,味道鮮美之極,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書嘗。母親寵我,派人千里迢迢用冰凍著運到歸雲山莊,又專請了御廚的弟子來烹飪。味道的確鮮美之極,不料,我吃了之後卻腹瀉,原來,那魚油脂極大,不可多吃。」
「許多東西,都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真真正正到了近前,並非是心裡想的那般。」
鞦韆高高低低,起起落落,他攬著我的腰身,說了這幾番話。我今日受了諸多刺|激,好像也敏感聰明了些,大抵聽懂了他話裡的深意。我對雲洲的傾慕,大概就是如此這般。
鞦韆緩緩平落,他在我耳畔低語了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而後,我耳垂上溫溫熱熱的一軟,是蜻蜓點水般的一個輕吻。
他輕輕一躍落在地上,回頭對我笑了笑:「我先去睡了。」
「好。」我暗自鬆了口氣,巴不得他趕緊睡著了,我好下手。
他朝臥房走去,步子略有點輕飄,看來他的確是有些醉了。
我在房中坐了小半個時辰,料到江辰此刻必定已經酣然入睡,便輕手輕腳的推開他的房門。
屋子裡只點了一盞小小的地燈,放在書桌腳邊,像是月光投射到了地上,暈染開溫潤的一片淺淡微光。
我輕輕走過去,梨木床頭小銀勾半卷紗簾,青紗帳如水波輕漾,江辰躺在床上,初夏時分,衣衫單薄,他的領口微微開著,春光若隱若現。
我凝神聽著他的呼吸,平緩綿長,應是睡熟了。
我緩緩伸手,輕輕撩開他的衣領。此刻月黑風高,悄然無人,我此刻的行徑怎麼有點像採花賊?雖然他睡著了,我仍不免有點緊張羞赧,手指似輕微在抖。
突然,我腰上一緊,被一雙胳膊環住,然後翻雲覆雨一個翻身,我被江辰壓在了身下。
他是沒睡著,還是被我驚醒?我顧不上細想,連忙推他,手指一捱上他的胸膛,頓時心跳的七上八下,臉開始發燙。
「你解我衣服做什麼?」許是夜色深了,許是他喝了酒,聲音和平時大不一樣,低啞中有一絲危險的氣息,讓人莫名的心慌意亂。
「我,我怕你喝了酒發熱,想將你外衫脫了。」
他啞著聲音道:「的確是熱,我脫了就是。」他微微直起身子,作勢要寬衣解帶。
我忙不迭的抓住他的手,急惶惶道:「等等,我走了你再脫也不遲。」
他笑著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遲。」
我急的出了汗,緊緊抓著他的手:「師父說,非禮勿視。」
他笑嘻嘻道:「那,你先撩我的衣服,現在又捏著我的手,算不算非禮?」
我,我真不是故意要非禮他,我此刻緊緊握著他的手,主要是怕一放開,他就去拉那腰間的衣帶,那帶子一拉,定會嘩啦一下,春光湧現,剛剛好現在我眼前……光想一想那香豔的情形,我都羞赧的想要撞牆,於是,我更緊的抓著他的手,非禮就非禮,想開點,非禮他,比他非禮我強。
他俯下身子,在我耳邊低聲道:「上回,我和你同床,好心好意柳下惠了一晚上,結果,你懷疑我斷袖。今夜,你說,我要不要洗淨冤屈?」他染了酒色的面頰,格外的俊美,一笑起來,真是滿園春色管不住,一隻紅杏出牆來。
我慌慌張張道:「不,不要。」
他頓了頓,淺淺笑著:「嗯,還是,要吧。」
「不,要。」我明知道他在逗我,卻還是忍不住又羞又急。
「小末,什麼時候,你才能對我坦誠相待呢?唉,你說個謊也說不囫圇,依你的性子,只怕熱死我,你也不會好心來給我脫衣服的。」
我不敢看他,臉上一直升溫。
「你想來拿回金鎖是不是?你道我為何不還你金鎖?」
「你,你怕我去金波宮。」
「不是。」
「那是為何?」
他咬牙道:「我惱你不讓我陪著去!」
我一怔,說不出話來。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和我這樣見外,我很不高興。」
我抬起眼簾,正對上他的眼眸。我生怕沉溺,匆匆看了一眼就掉開視線,推著他的胸膛道:「我,我怕連累你。」
他神色一變,似是生了氣,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掌放在枕頭上,低頭就吻了下來。
我又羞又氣,連忙又推又躲的掙扎,我越掙扎,他越用力,在唇上吮吸廝磨,霸道兇狠,似乎想要融為一體或是侵佔擁有,我甚至感覺到他劍拔弩張的肌肉。他的呼吸和我的呼吸糾纏在一起,很快我就氣息不暢,身子發軟。他的呼吸越發的急促,肌膚相接的地方,都是一片滾燙。
我是強弩之末,他卻是勢如破竹,這種勢不均、力不敵的局勢,我自然是被非禮的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羞惱之中,我想起師父說的一句話,就是,喝醉了酒的男人,千萬不要亂招惹。
這一次,我真的記住了。
他似乎要吸盡我肺裡的最後一口空氣才肯放開。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之際,我象是溺了水的旱鴨子,拼命地想抓住一根稻草救急,可是,眼前只有一根大稻草,就是江辰。我要是抓住他,這一場實打實的非禮,立刻演變為實打實的投懷送抱,豈不是連性質都變了?
唇齒分離之際,我顧不上討伐也顧不上報仇,先長吸幾口氣緩緩再說。我終於體會到了溺水之人浮上水面呼吸一口空氣的那種幸福。等我稍稍平緩氣息,打算秋後算賬的時候,一抬眼就是他的嘴唇,紅潤飽滿,唇角微翹,帶著一股得逞後的壞笑,像是剛吃過小魚的老貓。
以前的非禮都是蜻蜓點水,一挨就撤,這一次卻是長驅直入,所向披靡,這種誘敵深入,後發制人的手法實是可惡至極!可是,我這人和師父一樣,越是氣惱,越是言語不能,瞪著眼悶著一肚子氣,估計樣子像只氣鼓鼓的青蛙。
江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臉蛋,笑的風情萬種:「小末,外人之間才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話,咱們這種關係,無論如何也不能用這個詞,你說呢?」
我惱道:「咱們這種關係是什麼關係?難道,難道,親一下就改變了?」
他哦了一聲,眨了眨眼意味深長地笑道:「小末,莫非你是嫌我們剛才的那一點改變,還不夠麼?」
我臉上發熱,方才那一陣子糾纏廝磨,別的不說,嘴唇的清白是徹底完全的沒了。若再不服氣,恐怕別的地方,清白也難保。和他對嘴皮子功夫,我自然遠不是對手,於是我只好「動手動腳」了,我使勁推著他的胸膛,惱道:「快讓我起來。」
「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起來。」
我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事,可是我難以決斷究竟讓不讓他同去。金波宮一直在江湖人心裡神秘莫測,連雲知非和師父當年都被困在裡面,可見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就能進能出的地方,萬一江辰去了有什麼不測,我如何對戚夫人交代?江辰可是戚夫人的獨子,她的心頭肉。
江辰見我不吭聲,便嘿嘿笑道:「反正金鎖我不會還你。你不讓我去,你也別想去。」
我只好點頭:「我讓你和我同去,總成了吧?」若不答應,就無法讓他放開我,我總不能這麼和他僵到明天吧。
「好娘子,咱們這樣才象是夫妻。」
他總算翻個身讓到一邊,我身上驟然一輕,臉紅耳熱的從他床上狼狽的爬起來,下定決心以後再不幹這深夜採花,險些被採的糗事。
那個金鎖,我以後絕不會再去打主意了,看來是絕對不會再討要回來了。到了手的東西他都看的很緊,也不知得了手的人是不是也是如此?一念及此,我頓時臉上發熱,這真是近墨者黑,我居然聯想到了這樣不純潔的事,罪過,罪過。
我正欲離開,突然江辰從床上坐起來,一指彈滅了地燈。
室內頓時一片漆黑靜謐,如山中靜夜,萬籟無聲月色入簾。我一陣緊張,忽然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靠著他的胸膛和臂彎的那一瞬間,竟然有一種極想依賴依靠的感覺油然而生,如同是江海寄餘生的一葉小舟,突然遇見了渡口。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象是細雨霏霏澆淋過的桂花,若有若無的香味裡還含著一股清新的男子氣息,絲絲縷縷在夜色裡不動聲色的入侵著,縈繞在鼻端。
我被這股氣息包圍著,象被催眠了一般,突然有些累,有些困,有些象要靠著背後這個支撐,這一日的風雲變幻,九曲迴環,比我以往十五年的所有歲月的波瀾都要洶湧,我有點心力交瘁。
他摟著我的腰身嘆了口氣:「小末,你為什麼非要去金波宮?是想確認自己的身世嗎?確認自己和雲洲究竟是不是兄妹,究竟還有沒有可能在一起?」
我身子一僵,心裡的一隻小小歸鴻瞬間被驚飛而去,我真的有這樣的想法嗎?我心慌意亂的搖頭:「不是,不是。」
「你知道麼,我借酒澆愁夜不能寐,只有熄了燈,黑暗中看不見你的眼睛,我才能問出這樣的一句話。我怕問了,你生我的氣,覺得我小氣,可是,不問,我徹夜難眠,心如火煎。小末,你究竟能懂我幾分心思呢?」
他的言辭一掃方才在床上的輕鬆戲謔,絲毫沒有半分的調笑之意,聲音低沉嚴肅,帶著患得患失的忐忑和緊張,夜晚的靜謐,讓這一聲低問格外的震人心魄。
我心裡閃過一絲不忍和愧疚,他對我的好,對我的包容與體貼,我並非石人,焉能不知?我只說要去金波宮,卻沒告訴他為何前去,難怪他誤會,我實在不該讓他有如此的擔憂。
我柔聲道:「江辰,你多想了,我去金波宮,是想找她討要那半部重山劍法。這劍法本是你們江家的家傳之寶,應該物歸原主。」
「然後呢?然後,你就不欠我什麼了,可以瀟灑離去?」
摟在腰身上的胳膊驟然緊了許多,耳後的呼吸也更急促了些。我心裡一動,從不知道,江辰他如此緊張我,居然想的如此之多。這樣的患得患失,我何嘗不知,我對另一個人,也曾如此。
「我,不會。我只想要回劍譜,還給江家。如果,如果你願意,我更想將劍譜送給你舅舅,讓他和雲知是用於剿滅倭寇上。」
江辰更緊的擁著我,將下頜抵在我的肩上,低聲道:「小末,你總是讓人驚訝。若能要回劍譜,我一定會將劍譜送與舅舅,做一番大事。」
我有氣無力的笑了笑:「江辰,我知道你很大方。」
「我,有件事也小氣的很。」
「什麼事?」
「就是,每次都是我主動非禮你,何時,你也非禮非禮我呢?」
一聽這話,我剛剛柔軟的心立刻堅硬起來,抬腳就跺上了他的腳背。
他哎呦叫了一聲,跳著腳道:「這,這不叫非禮,小末,你真是沒有情調。」
他每次提到情調的時候,我都如臨大敵,趕緊開啟門逃之夭夭。
翌日早飯間,戚夫人對戚衝將軍道:「大哥,辰兒的婚期,你看定在何時合適?」
戚衝將軍先是含著笑打量了我和江辰幾眼,然後收斂了笑容又嘆了口氣:「這些年他音訊全無,我看不如將辰兒的婚事大事張揚一番,他若是能聽見訊息,若是還惦記著點辰兒,想必一定會回來看一看,到時候,你再與他解釋清誤會便是。」
戚夫人默默垂眸,清麗的面龐上淡淡浮著一層悵然和失落。半晌,她才淡然道:「大哥,十幾年了,我對他的情意也淡了,他即便回來,與我,恐怕也是一個路人而已。」
戚衝拍了拍戚夫人的手背:「冰瓏,你與瑞陽就是因為都太過傲氣才有那樣多的誤會。若有機會和解,你先放下身段。」
戚夫人冷笑一聲:「憑什麼要我先放下身段?他有本事永遠別回來。我一個人將歸雲山莊打理的天下盡知,如今,我有兒子有兒媳,過兩年再抱孫子,誰稀罕他個半老頭子。」
「你看你這臭脾氣,和江瑞陽倒真是天生一對。」
「大哥,他是個男人,憑什麼要我處處讓他?」
戚夫人年近四旬,此刻突然像個小女孩般的嬌嗔惱怒,真真讓我大開眼界,實在不能不說,她這般模樣真是嫵媚又嬌媚。我不知道江辰的父親究竟和她之間有什麼誤會居然捨得抽身離去。若是我,對著這樣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莫說受點小委屈,便是日日讓我給她洗腳也是甘之如飴的。可見,這美貌也不是無往不利,總有那麼些人,對美色無動於衷,面對美人也能硬著心,狠著心,實在讓人佩服。
戚衝將軍略一沉吟道:「不如婚期定在中秋佳節吧,他若回來,正好你們一家人團聚。」
戚夫人鼻子裡哼了一聲:「管他回不回來,辰兒的婚事自是要辦得風光體面,到時候,大哥和大嫂定要回京一趟來參見婚禮。」
戚將軍劍眉深斂:「這恐怕要看剿倭的情勢如何了,我若是不能抽身回來,讓你嫂子回來一趟吧。」
「嗯。大哥保重。」
江辰笑道:「母親,既然婚期定下了,我帶著小末回逍遙門一趟,告之師父和諸位師叔。」
「我寫信去如何?」
「我還是親自回去一趟為好。師父視小末為女兒,這樣才合禮數。」
「也好,你帶些禮物回去。」
江辰對我擠擠眼睛,我明白過來,他是想找個藉口陪我去一趟金波宮。
我暗暗感動,又有點內疚,這麼瞞著戚夫人私自前往是否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