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每一步都似踏在我的心上,隨著他的步伐,我的心跳得狂亂不羈,如山洪奔湧,一瀉千里,躍出平峽。驚濤駭浪不足以形容心裡的狂瀾洶湧。震驚之下,周遭都似靜如死水,空蕩無垠,唯有那個身影,漸行漸近,近到眼前。
全身的力氣都似乎被這一幕石橋流水,綠草芳茵,心中故人的畫面給悉數化解,委與塵埃。恍恍惚惚中,手裡似乎握住了溫軟有力的一個支撐,我不及去看,不及去想,所有的力氣都凝結在了眼眸之上,似一個眨眼眼前便成了虛幻,似一個重些的呼吸就要從夢中驚醒。
「雲洲,好久不見。」江辰的一聲輕語似是一把利刃,將我崩到極致的神經,砰然一聲割斷,心上轉而是重重的一記悶痛,這不是做夢,真的是他!
好久麼?是,好久。半月,已如前生今世般漫長。
雲洲先對戚夫人施禮,而後抿了抿唇角看向我,再看向江辰,微微笑了笑:「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們,一家人。」他的話語在中間稍稍停滯片刻,帶著澀澀的尾音。
這句話如一擊重擊,瞬間將重逢的震驚,喜悅,遺憾,感傷,難以置信等難以說清道明的情愫悉數擊碎。現在,所有人的眼裡,他的眼裡,我是江家未來的兒媳。
江辰拱手微笑:「我也沒想到會在京城遇見你,我聽趙夜白說你要去福建。」
他淺淺含笑:「我本要去福建,父親應詔進京,所以我先到京城來見父親。」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滑過,而後對江辰牽起唇角笑了笑,又對戚夫人微施一禮,意欲告辭。
他抬步之際,我的心懸於一線,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我要眼睜睜看著他走過,眼睜睜和他錯過,眼睜睜將上天恩賜的這一場重逢當成是鏡花水月一場幻夢,雨打風吹自飄零麼?
他的幾步,似要決斷我的一生。我,該怎麼做?我該叫住他,我該放走他?從來沒有這麼為難的時刻,這麼痛苦的抉擇。
再走一步,他就要轉過屏風,我衝口而出喊住了他:「雲,師兄。」
我再也不會叫他哥哥,再也不會以一聲哥哥來掩飾我並未將他視為哥哥的心事。
他停住腳步,回過身來,靜如深水的眼眸裡是我熟悉的那一種凝望,今日,我終於看懂。
千言萬語堵在心口,哽在喉頭,我卻只能澀著嗓子,假裝平靜淡然,內心卻肝腸寸斷的說了一句:「那柄匕首,我回頭還給你,既是喜歡的東西,為何要輕易送人?」
他似是猛然一怔,劍眉如秀峰,微微蹙起。
他要轉送給江辰的那枚匕首我一直未曾送出。看著那柄匕首,只會讓我想起一句詩來。我一直盼望著有一天,可以還給他,哪怕是十年二十年,我相信終有一天會再見面。我沒想到的是,居然今日就會重逢。
當下,此時,我與他只隔著一張檀木幾,卻依舊隔著萬水千山一般。我的身份,他的身份,師父的恩情,江辰的深情,封疆大吏的家世,逍遙門的清譽,諸多絲線織成網,如一張大繭將我的心事重重包裹,無法掙脫。
我只能說出一句這樣的話,我知道這句話並不能改變我的身份,他的家世,也不能改變我此刻已與江辰訂婚的事實。但我若不說,便覺得此生遺憾,永世不安。這句話什麼都不能改變,我只是微渺的希望著他能明白,我當時並非是與他開玩笑,我對他,曾有一份最真最誠的心,可惜,陰錯陽差……
他怔了怔,蹙起的眉突然展開,似有一道明光落在眉梢之上。他微微眯眼,緊抿唇角,道了聲好,轉身朝東側而去。
我失魂落魄般的坐了下來,挨著椅子便覺得虛脫了一般。此刻,我才發現,江辰竟在檀木幾下一直握著我的手。我知道我不該如此失神,我知道我應該恬淡微笑,我知道左邊坐著戚夫人,右邊站著江辰。我知道,這摘星樓上坐著很多人。
然而,我管不住自己的心,也管不住幾欲奪眶而出的眼淚。我再也不能以手擋額,說一句「今日的陽光真刺眼」。
良久,江辰低聲問道:「你要還他,什麼匕首?」
他聲音低沉,握著我手掌的手,微潮,是他的汗,還是我的汗?
我低聲道:「他曾送我一把匕首,我,我想還給他。」
「好,日後你只能要我送的東西。歸雲山莊送你也無妨。」他笑呵呵的看著我,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的笑與往日不同,似是有點牽強,似是有點緊張,眼中全無笑意,只是翹著唇角而已。
我心亂如麻,呆呆的坐著,走了神。不知何時,突然聽見一聲鐘聲從頂樓上傳來,雄渾深沉,迴音悠遠。
接著便是山呼萬歲之聲,我被江辰拉到紅毯前,隨著眾人低頭跪下。
過了片刻,一行人的腳出現在紅毯之上。黑色靴子,土色靴子,紅色繡鞋,然後是明黃色的靴子。我心裡一動,這便是當今聖上了。
「平身,都坐吧。」略帶蒼老的聲音,帶著不怒而威的凜然霸氣,眾人謝恩之後紛紛落座。
片刻之後,屏風處身影一閃,坐過來一個人。
江辰起身施禮,低聲道:「舅舅。」
「爹爹。」
「大哥。」
我回過神來,忙起身施禮。
「雲末?」
江辰低聲道:「是,舅舅。」
「嗯。坐吧。」
皇上在座,摘星樓上很快又恢復了鴉雀無聲的靜默。
戚衝將軍坐在戚夫人身邊,我甚至沒有心思去看看傳說中的虎翼將軍,那位江湖兒女口中的俠之大者,百姓心裡功高位赫的國之砥柱。
此刻,河面上龍舟已經開始划行,水波盪漾水聲譁然,岸上也是一片沸騰。
我了無心思,悵然失神,雲洲在東,我在西,中間隔著皇帝的鸞椅。
龍舟從河的那端破水而來,一炷香的功夫到了眼前,離鵲喜橋只有數丈之遙。
四隻龍舟,除了一隻稍稍落後,其他三隻龍舟不分上下,咬的極緊。龍舟上已有人準備拉弓,緊張精彩一幕即將展開。
突然,摘星樓上一道白色身影飛身而下,逸如雲鶴,快如流星。
我險些驚撥出聲,因為,那身影,身法我極是熟悉,是雲洲!
翩若飛鴻的身影落在最後一隻龍舟上,不及舟上之人反應,他一招翻雲覆雨搶過船上人手裡的弓,拉弓搭箭,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
摘星樓上有了竊竊私語之聲。只聽見屏風東側傳來惶恐的告罪之聲:「皇上,老臣惶恐,犬子云洲莽撞,老臣事先並不知情,請皇上恕罪。」
「雲愛卿,這是你的公子?」
「是。」
「無妨,且看看他的身手,若能奪了玲瓏珠,朕重重賞他,哈哈。」
我暗舒一口氣,眼睛緊盯著雲洲,他手中的箭已如流星離弦而去,與此同時,其他龍舟上的人也開始放箭射向玲瓏珠。
一枚箭破空凌雲,斜上橋欄,直刺纜繩!
數聲驚呼在河面上響起。
「掉了,掉了。」
玲瓏珠從欄杆上掉了下來,七色彩帶纏繞著飛旋著如一團飛火流星,明亮燦爛,奪人心魄。
龍舟上同時躍起三個人影去搶玲瓏珠。一個虯髯大漢,一個年輕少年,還有一個,是雲洲!
兩隻手同時抓住了玲瓏珠,是雲洲和那少年。雲洲的輕功在逍遙門一向都是拔尖的。
虯髯大漢稍遜一籌,離那玲瓏珠半尺之遙,一口氣拔不上來,徑直落了下來。
雲洲和那少年誰也沒有鬆手,齊齊落到龍舟之上,我險些驚呼,因為,少年穩穩佔在了船頭,而云洲卻只站了一個腳尖,驚險之極!
虯髯大漢雙掌一推,直奔少年胸口,掌勢凌厲剛猛,風捲殘雲,應是久負盛名的金剛掌法。少年一手抓著玲瓏珠,一手接招,自是不敵,連退兩步避讓,雲洲站在他的身後,本就落了一個腳尖,眼看即將被他擠入水中。我焦急萬分,卻只能默默咬唇。
虯髯大漢欺身上前,一手抓住了玲瓏珠,三人誰也不肯放手,擠在狹小的舟頭形勢十分緊急。
雲洲一掌擊向虯髯大漢,虯髯大漢身子一偏,接力推著雲洲的胳膊,將掌力悉數引向了少年,又順勢送去一腿橫掃。少年上下受敵,身子一傾落了水。頓時,一片可惜唏噓之聲。
虯髯大漢掃腿之際,身姿尚未站穩,雲洲一掌潛龍出淵擊下虯髯大漢的腋下,虯髯大漢手下一鬆,雲洲搶過玲瓏珠,身子往後一縱,躍到了另一隻龍舟上。
他單手舉著玲瓏珠,淡然傲立在舟頭,一身白色衣衫,纖塵不染。
歡呼之聲如潮般在河岸上響起,摘星樓上也情不自禁有人讚歎談論。
我長舒一口氣,手心竟全溼了。
雲洲縱身躍上鵲喜橋,手持玲瓏珠踏上摘星樓。眾人的目光都隨他而動。
耳邊響起皇帝的笑聲:「哈哈,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虎父無犬子。雲愛卿,有子如此,朕都替你高興。」
「皇上過獎了。」
雲洲走到紅毯之上跪下,玲瓏珠被呈上皇帝案頭。
「多謝皇上。」
皇上朗聲道:「好身手,好膽色,朕賞你四書侍衛如何?」
雲洲叩首謝恩,一字一頓道:「臣,想求皇上賜婚。」
雲洲清朗堅定的一句請求如同是轟然一聲驚雷,驚詫之餘,瞬間有種奇妙而令人心慌的預感湧上我的心頭。摘星樓上,似是山雨急來,風波欲起。
他話音剛落,我的手猛的一疼!這股痛感頓時讓我懸到喉間的心驟然一落,江辰,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力氣大的驚人,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的手,我的手,此刻都粘著潮潮的汗,已然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
皇上又是一陣朗笑:「哈哈,果真是風流年少,官爵賞賜都不及佳人。朕倒是好奇,以雲家的地位還有誰家女兒竟要朕來指婚才肯下嫁?」
我的手越發被握的緊了,似要被嵌進江辰的掌心,融入他的骨血。我愈加的心慌緊張。
「皇上,她是………」
「皇上,臣有事容稟。」雲洲尚未說出是誰,雲洲之父的聲音急急響起,硬生生打斷了他。
「雲愛卿,你說。」
「犬子胡鬧,皇上不要理會。」
「誒,雲愛卿,人不風流枉少年。雲洲,你看上那位姑娘只管說來,朕來成人之美,異日傳開,這也是端午龍舟賽的一件風流佳話。」
「多謝皇上,臣想求的是……」
我緊張到極致,心絃繃緊得幾欲昏厥,然而還沒等雲洲說完,他父親再次急切的攔住了他的話頭:「皇上,皇上,容老臣私下稟告一件事。」
「哦?」
一陣靜默。
片刻之後,皇上嘆了口氣道:「雲洲,朕封你為中郎將,近來沿海倭寇猖獗,你協助父親回福建剿匪。等你立了功勞,將來朕再為你另指一位佳人。」
雲洲急喚了一聲:「皇上!」
雲洲之父一聲厲聲呵斥:「還不謝恩!」
片刻之後,我聽見雲洲的低聲謝恩。
我感覺到手上的力道驟然一鬆,而我自己一直情不自禁的屏著呼吸,崩著身子,此刻手裡的支撐力道一弱,我的身子驟然一軟。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我似是坐在一葉小舟之上,經歷了驚濤駭浪滔天洪流,峰迴路轉之後,卻沒有柳暗花明,小舟出人意料的飄進了一潭死水之中。
雲洲父親在皇上面前三番兩次如此費盡心力的阻攔,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他知道雲洲想求的是誰,他當初不肯答應,如今也絕對不能讓步,即便是皇帝做媒,他也無法接納。
想到此,我心裡充滿了酸澀苦楚,眼眶也熱熱漲漲的難受之極。雲洲之父如此決絕堅定的態度,我終於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師父的擔憂不無道理,想進雲家,難如登天。
面對這樣的嚴父,我是該遺恨雲洲沒有說出來,還是該慶幸他沒有說出來?大起大落之後,我心裡茫茫然空蕩蕩,竟是無悲無喜的一片木然。
眾人從摘星樓上緩緩退下,皇上從樓東徑直坐上鑾駕被御林軍護送回宮。官員與家眷從鵲喜橋各自回府。
江辰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片刻沒有鬆開。我竟然沒有力氣抽出手來,眾目睽睽,大庭廣眾,我任由他牽著我的手,默默跟在戚夫人身後,渾身都失去了力氣。
戚夫人和戚將軍走在前面,低聲細語。
「大哥,你這次回京,皇上怎麼說?」
「皇上將我從浙江調到福建,協同雲知是治理海防,剿滅倭寇。」
「那,大哥後日啟程便直接去福建,不再回杭州了吧?」
「嗯。依我看,辰兒年紀也不小了,在逍遙門學了幾年武功,不如跟我同去福建,男子漢大丈夫,總要有所建樹有所作為才是,趁著年輕力壯,好生歷練歷練。」
戚夫人嗔道:「大哥,我只有這麼一個寶貝兒子,你也真狠心,居然叫他去虎狼之地涉險。」
「冰瓏,富貴之家,孩子最最忌諱嬌慣,否則將來一事無成。你看少容,被她母親寵的成何體統?」
少容氣呼呼道:「爹爹,我早就知道你喜歡大哥二哥,討厭女娃娃,哼。」
「誰說我討厭女娃娃,你看雲末,斯文秀氣,大方得體,那裡象你這樣。」
我愣了愣,低頭羞愧不語。
步下鵲喜橋,抬眼可見等候在轎旁的歸雲山莊的轎伕。
來時路,歸時途,指向的都是歸雲山莊。我與雲洲,註定就是錯過,連當今皇上都無法成全的婚事,我終於可以徹底死心了。
我長嘆一口氣正欲上轎,突然,身後傳來一聲低呼:「敢問這位姑娘可是雲末雲姑娘?」
眾人都回過頭去看,只見一位年輕的貴公子疾步而來。
我對他點點頭,心裡莫名的一緊。
「雲大人約你今夜酉時在起月樓的舒雅閣見面。雲姑娘不去,他便一直等候。」
雲大人?我愣了一下,想起來雲洲剛剛官封中郎將,的確已是雲大人了。
他要見我?見有何用?他父親的反對如此明顯激烈,連皇上都不能讓他允口接納我。我心裡一片悽苦黯然,說不出話來。
年輕人轉身告辭而去,我愣在那裡,江辰也愣在那裡,只是握著我的手,越發的緊了。
上了轎子,江辰一直默然不語。從我認識他,從沒見過他有如此沉默寡言的時候,我心裡五味雜陳,說不清此刻的心情。雲洲他一向光明磊落,今夜約我,竟然也當著江辰的面,我感到史無前例的無助茫然,孤單無依,我去,還是不去,無一個人可商議。
雲洲一向淡泊從容,舉止有度,今日肯為我如此出格,豁出一切拼力爭取。我不去,便對不起他的這番心意,也對不起自己。我去了,便對不起江辰,對不起師父和戚夫人。
理與情,孰輕孰重?舍與得,誰是誰非?心裡拉鋸一般的掙扎,我快要崩潰,腦中一團亂麻,理不清,割不斷,放不下,解不開。
一路上,江辰沒有說一句話,我有一種直覺,他,必定猜出了雲洲想要求的是誰。否則,他為何一直緊握我的手,為何一改玩笑戲謔的態度,如此靜默,如此緊張。
他親口說過喜歡我,師父和戚夫人也間接說過他喜歡我,我都不大相信,而今日,此刻,我竟然感覺到了,竟然有點信了。所以,我愈加的矛盾。
回到歸雲山莊,戚夫人讓人辦了好大一桌酒席。席間,戚衝將軍,少容少華都興致勃勃,戚夫人也彷彿根本沒留意過今日之事,更沒有將雲洲之約放在眼裡,儼然一副不知情的模樣。江辰,心事重重,寡言少語,我,強顏歡笑,如坐針氈。
飯後,我回了房間,愣愣的坐在那裡瞪著沙漏,我去?還是,不去?
我在屋子裡整整糾結了一個下午,日暮時分,突然,門口傳來戚夫人的聲音:「小末,我有事想和你聊聊。」
我連忙拉開門,門外站在戚夫人,還有梅蘭竹菊四位丫鬟。
我有點奇怪,自我那日將賣身契給她們之後,戚夫人便將她們調到了她的房裡,說是給她們留意婆家然後再嫁出去。今日為何又送到我的房裡?
戚夫人含笑進來,坐下之後,讓梅兒姑娘把門關上,然後道:「你們把外衫脫了,將右臂抬起來。」
四位姑娘開始寬衣解帶,我驚訝不已,這是做什麼?
春夏之際,外衫只是薄薄的一層,她們脫下外衫之後,便露出內裡的肚兜來,或桃紅或翠綠,起伏旖旎,香豔無比。而肩頭胳膊則露出白晃晃的一片如雪肌膚,嫩的能掐出水一般!
我雖然是個女子,也有點不知道望那裡看才好,眼皮直跳,我低頭垂目,心裡納悶,不知道戚夫人到底要唱那一齣兒。
「小末,你看她們的右臂下側。」
我只好抬眼去看,四個姑娘的右臂下側,雪白的肌膚上竟然都有一顆紅色的守宮砂。更奇特的是,蘭兒的肩上刺了一朵蘭花,小竹的肩上刺了一片竹葉,小菊的肩上也刺了一朵雛菊。唯獨梅兒姑娘,肩頭什麼都沒有!
戚夫人揮手道:「你們出去吧。」
四位姑娘穿上外衫魚貫而出,梅兒順手帶上了門。
戚夫人笑著看向我:「這四個丫鬟打小就被我從戲班子買來,精心調,教,也的確是存了心思,想將來放在辰兒房中,江家子嗣單薄,我也想早些能抱上孫子。大戶人家多是如此,許多男兒十幾歲便當了爹爹。不過,辰兒自打去了逍遙門,眼中卻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子,這幾個丫頭放在府中幾年,至今仍是處|子之身,你方才也親眼見了的。」
我訕訕的點點頭,不知道戚夫人到底想說什麼,是說江辰為了我,一直守身如玉麼?我的臉不由自主開始熱。
戚夫人嘆口氣道:「小末,我是過來人,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情愛之事,我一眼便能看的通透。辰兒的性子,大半隨我。所以我更能體會你們之間是個什麼境況。」
我的心猛的一跳,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才好,她都看出了什麼?
「多少兒媳見了婆婆都是討好不及,拼了命將最好的一面淋漓盡致的表現,你卻故意示拙,我自是明白你心裡想些什麼。知兒莫若母,我並不是護短,只是心疼辰兒,他一片痴心,卻不得法子,被你折磨的欲仙、欲死。」
戚夫人,你老人家用詞能委婉些麼?我羞赧的幾乎抬不起頭來。
「這幾日,我思來想去,覺得你對辰兒可能有誤會,定是以為他風流不可靠才不肯託以真心。所以,我特意將這四個丫頭叫來,讓你親眼瞧一瞧。」
我汗顏不已:「夫人,他向來都是嘻嘻哈哈,半真半假,我一向摸不透他的心事,他也從沒對我明說過。和他有婚約,也是因為一個誤會。」
「傻孩子,他以前和你只是師兄妹,你心裡對他又沒那個意思,他若是一本正經的去表白心意,只怕你比兔子跑的還快,他更沒機會和你鎮日纏在一起了。如今有了名分,你再看,他必定和當日不同。」
我略想了想,的確如此。自從師父將我和他定親的事公佈之後,他對我的態度的確明朗的天人可鑑,一些話,一些動作都,都讓人臉熱。
「我性子愚笨,覺得配不上他。」
戚夫人撲哧一笑:「休要妄自菲薄,情愛之事,可不是誰聰明誰便佔便宜。誰先動心,誰更痴心,誰便落了下風。不過,這情事之中若是斤斤計較誰佔便宜誰吃虧,那就還是用情不夠。」
我默然不語,心有慼慼。
戚夫人頓了頓又道:「其實,你既然知道色即是空,也應該知道不該以貌取人。他雖然外表風流,其實卻很嚴謹,輕易不動真心,若是動了心,便極是認真。」
真的麼?
戚夫人站起身走到門邊,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笑道:「對了,雲師兄不是約你去起月樓麼,晚上讓辰兒陪著你去吧,不然我不放心。」
我無語,目送著戚夫人,愧疚漸生。
晚飯間,江辰依舊是面容沉靜,話語極少,看著我的時候,目光格外的深沉,我似是做了虧心事一般竟然不敢坦然迎視。
眼看時辰已過,我心裡越發的痛苦掙扎,不知所措。
突然小荷包急慌慌的從院子裡跑過來,火燒眉毛一般:「小姐,大事不好了。」
「怎麼了?」
「剛才我去茅房,看見姑爺和少容表妹坐在鞦韆上聊天。」
「哦,這有什麼?」
也許,他心情不好,想找個人說說話,我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我雖然沒做對不起他的事,但不知怎麼,對他也暗暗生了一絲愧疚。
小荷包急的跺腳:「我聽見她說,表哥說話不算話,明明說長大了娶我,結果不聲不響就領了個嫂子回來,哼。」
我驚呆了,難怪少華說她打江辰的主意,原來竟是這個意思?我心裡剛剛被戚夫人挑起的一些感動瞬間消失的乾乾淨淨。
我一心想找師父那樣的良人,讓我安定安心,江辰卻總是這樣一驚一乍的讓我無法看清。我剛剛感動他的守身如玉,轉眼卻又糊塗了,他到底是在為誰守身如玉?莫非是為了少容?
「小姐,你趕緊去啊!」
我恍惚了片刻清醒過來,澀澀的問道:「我去做什麼?」棒打鴛鴦?
「哎呦,小姐,你可沉得住氣啊!這,這筷子都伸到你碗裡了,眼看肉都被人夾走了,你還吃什麼呢?」
我重重的嘆了口氣:「不如,我親自把肉送到她碗裡好了。」
小荷包一副怒其不爭的模樣,氣的直翻白眼。
我思忖了片刻,苦笑道:「他們在哪?」
小荷包氣呼呼的瞪我一眼,悶頭在前面帶路。
晚風清爽,夜色深沉,小荷包風風火火一副捉,奸的架勢,我默默跟在後面,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我一直感覺江辰是個風流性子,雖然相處四年未曾見他和別人有過一絲半縷的不清不白,但我總覺得這是因為逍遙門只我和小荷包兩個女子,所以他才英雄無用武之地。剛才親眼見到他房中四個女子都是處|子之身,我覺得自己誤會了他,頗為內疚,不料這內疚還未在心窩裡暖熱,又親耳聽見他正與表妹花前月下重提當年風流往事!
他這性子,實在讓人揪心。我實在琢磨不透,招架不住。
小花園的鞦韆上果然有人,但卻不是一對,只有一個。我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停住了腳步。
鞦韆,微微蕩起,幽幽回落,像是溫柔的水波,一起一伏。婆娑的樹影中,那人如畫中之人,朦朧迷離,鏡花水月一般。
他從鞦韆上緩緩站起身:「小末,你來了。」
小荷包在我背後使勁推我一把,低聲道:「小姐,頭一次可得拿出點威風來,不然以後更收拾不住。」說完,掉頭就走了。
我思忖了一路,終於說出一句自以為很得體的話:「江辰,剛才,小荷包,聽見少容和你聊天,她只是路過,無意中聽見的。」
江辰怔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她就告訴我了少容得原話。我本不該多說什麼,但是師父一直教育我們,做人要講信用。既然,既然你與少容早有約定,我,我願意成全。」
江辰默不作聲,緩緩走到我的面前,負手而立。
風似乎靜了下來,花香嫋嫋暗自襲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欲走。我今日心情很亂,經歷這幾番折磨,有點心力交瘁,萬念俱灰。
「是你成全我,還是我成全你?」
我猛然一怔,不由自主停住了步子。
「那年她五歲,跟舅舅來京,爬樹摔斷了門牙,哭天搶地誰也勸不住。我哄她道,長大了沒人娶她,我會娶她,她這才不哭。你說,這可算是約定?」
這,委實算不得。
「她一心想讓我娘將一衣不捨在福州開個店鋪,將來做她的嫁妝,我娘怕給舅舅惹來口舌執意不肯,她便纏著我想讓我答應。我不答應,她便翻舊賬說我欠她人情。」
原來她打他的主意,指的是這個意思?
「小末,人心都是肉長,我一向嘻嘻哈哈,你只道我,心是石頭,不會痛的麼?」
「我從去了逍遙門,見了你,便上了心,當時年少,不知道什麼是喜歡。」
「後來,我漸漸明瞭自己的心意,卻怕驚了你。一片真心隱在戲謔玩笑裡,半真半假,半明半暗。你是真的不懂,還是裝作不懂,我不去管。你裝糊塗,我便陪你裝糊塗就是。」
「歲月荏苒,我終是等到今天。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麼?母親都看得出來,何況是我?你不說,我便不提。」
我似是被定住了,移不動一寸腳步,說不出一句話,甚至不敢回頭看他一眼。他似是自言自語,每一句都輕聲輕氣如在夢境。那些話輕柔悠遠的如同天際浮雲,花間私語。然而落在我的心裡卻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怒濤磅礴。
他輕輕走過來,站在我的身後,緩緩道:「他今夜約你前往起月樓。我,親自,送你去,如何?」
去?不去?我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
真哥哥?假哥哥?
江辰嘆了口氣,幽幽道:「小末,你的性情我很瞭解。此刻,你縱然心生雙翼,離心似箭,卻也礙於情理道德覺得自己不該去見他。其實,你不必覺得對我內疚。原本,你我的這樁婚約,並非你心甘情願,只是機緣巧合陰差陽錯而已。所以,我不希望這一紙婚約將你束縛的不再是以前的小末,我更不希望你只是因為婚約的束縛才對我心生愧疚。」
「你做人與師父一樣,規矩周正,萬事理為大,他人為先,自己的感受卻置之一邊,顧的上便顧,顧不上便割捨。」
他這是第一回如此認真的與我說話,我從沒仔細的想過自己,也從不知道,自己在他心裡原來是這般模樣。
「你若是自私一些,大膽一些,精明一些,你與雲洲便不會有這麼多的波折誤會。可是,你若是自私、大膽、精明,你便不是你,也就不會讓我和雲洲動心。」
「你常常讓我想起樹上的小松鼠,山間的溪流,溪中的小荷,荷葉上的露珠。有時候嬌憨愚鈍的讓人牙癢,有時候又讓人覺得通透的自嘆弗如。縱然我再惹了你,你也從不記仇,轉眼就對我笑,毫無心機。逍遙門,沒一個人不喜歡你,可惜,你眼裡卻只有一個人。」
我默然聆聽著江辰的話語,嗓子哽的很疼,依舊說不出一個字。
「我送你去見他一面,是真心誠意,並非虛偽違心。我雖然自負驕傲,卻也自恃是個心胸開闊的男兒,若是連這個都容不下,又如何配得上你?」
他的喃喃低語,如小樓一夜聽風雨,沉香亭北倚闌干。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是在刻板上認真細緻的篆刻,再提筆沾磨以蠅頭小楷細細的臨摹,深刻清晰。
我心裡湧動著一份沉甸甸的感喟,再也無法沉默下去,低聲道:「江辰,你不要再說了。」
「小末,時辰已經過了,去吧。」他牽起我的手,溫暖乾爽的手掌,沒了下午的潮熱。
轎子停在起月樓的時候,江辰將我扶出轎子,柔聲道:「我在下面等你。」
我長吸一口氣,緩緩踏上臺階。
起月樓前大紅色燈籠高高掛起一排,明輝如皓月。我站在廊下情不自禁回頭看了一眼。
江辰靜靜負手而立,正凝眸看我。
橘色光影中,他姿容淡定,儀態從容,一如小樓觀明月,春山看雲起,可是我莫名就是知道,他的心裡並非如此,他背在身後的雙手,定是緊握成拳。
我轉過身去,已有店家小二熱情的迎上來:「姑娘裡面請,幾位啊?」
「我來找人,約好在舒雅閣。」
他一副恍然的模樣,忙道:「哦,雲大人交代過,小的知道。姑娘這邊請。」
我隨著他登上二樓的雅間,他一直往裡走,我默默跟在他的身後,心開始狂跳起來。
雲洲,他要對我說什麼?他若是真的說了什麼,我又該怎麼做?
小二敲了敲門:「雲大人,您等的人到了。」
「進來。」
門裡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音,我一怔,這聲音,並不是雲洲,有些象他父親雲知是的聲音。今日在摘星樓,我未見其人,只聞其聲,雖寥寥數句,但我對他的聲音,印象已極其深刻。
門「咯吱」一聲開了。
一位年近五旬的男子站在門內。他氣宇華貴,相貌俊偉,威武而不失儒雅,劍眉星目,不怒而威。
「你便是雲末吧?」
我慌張的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怎麼也沒想到來見的人竟是雲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