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過很多車站?"她似乎完全沒聽荷馬剛才的話,自顧自地問道。

"我不知道。"他為難地答道,"也許是所有的車站。"

"我只到過兩個。"姑娘深吸一口氣,"起先我和爸爸在汽車廠站生活,然後我們被趕到了科洛姆納站。我總是期待哪怕再多到一個站去看一看。這裡很奇怪,"她用眼睛掃視了一排拱門,"這裡像是有成千上萬個入口,甚至入口與入口之間都沒有牆壁。所有的入口都向我開啟著,但我又不想到這兒來了。真奇怪。"

"你父親怎麼樣了?也就是,第二個……"荷馬猶疑著要不要說出口,"他被殺死了?"

女孩重新回到自己的小外殼之中躲了起來,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回答:

"是的。"

"跟我們一起吧。"老頭說得十分肯定,"我與獵人談一談,他會同意的。我會對他說我需要你,為了……"他攤開手,不知如何向女孩解釋,現在他需要她來激發自己的創作靈感。

"告訴他,他需要我。"她的話壓過了荷馬的最後一個詞。

她跳到站臺上,蹣跚著離開了軌道車,邊走邊看每一根立柱。

★★★

荷馬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雖然他換下了從別人頭顱上繳獲的令人發悶的黑色防毒面具,戴上了輕便的行進用口罩,呼吸卻仍舊十分困難,還感到一個頭箍正緊箍著他的頭部。荷馬將自己所有的老舊傢什丟在了隧道中,卻留了一小塊灰色的肥皂用於將雙手刮淨。用油桶中發黴了的水洗淨了手上的泥,他決定永遠只戴白色的防護口罩。為了保障他身旁的人的生命安全,他還能再做什麼呢?

沒有什麼可做的了。現如今,就算他離開這裡走進隧道,自己變成一堆發黴了的臭抹布也於事無補。但死亡的臨近卻意外讓他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回到了他剛剛失去了自己所愛的人的那個時期。這給了他的計劃全新的、真正的思想。

荷馬要是有這個能力,會替他們樹立一座紀念碑。對他們來說一個紀念碑也就夠了。他們在不同的時間來到這個世界上,卻於同年同月同日離開這個世界: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們、他的父母。

還有他的同班同學、學校裡結識的朋友、他喜愛的電影演員和歌手,這些人在那一天要麼還在工作崗位上,要麼已經回到了家,要麼深陷在堵車中動彈不得。

那些立刻死去的人,還有那些努力想在中毒了的幾乎淪為廢墟的首都中多活幾天,用虛弱的身體去敲打地鐵的密封門的人,那些靠近核爆中心瞬間化為灰燼的人,還有那些膨脹了以後又被核輻射活活撕裂的人們。

偵察兵們是第一批上到地面上去的人,執行完任務回到車站,他們幾天幾夜都無法入睡。在一些換乘車站的篝火旁邊,荷馬曾與他們交談過。荷馬看著他們的眼睛,在那裡面,他看到了永久留在那裡的街道的印記,像凍住了的河流,上面有很多死魚。成千上萬的死寂的汽車上坐著死去了的乘客,他們充滿了莫斯科的大街小巷。屍體遍地都是。城市的新主人還沒有進駐,沒有人去收拾他們。

偵察兵們並不想費太多的力氣,他們只是遠遠地繞過學校和幼兒園,但就算是偶爾透過佈滿灰塵的玻璃看到家用汽車後座上死人的雙眼,也足以讓他們嚇得魂飛魄散。

百萬人的生命在一瞬間一起消逝,百萬個想法一起被塵封,百萬個理想——未被實現,百萬個誤會——未能得以諒解。尼古拉的小兒子求他給買一套彩色泡沫塑膠吸水筆,女兒極其不想去學習花樣滑冰,妻子開玩笑地許諾除了蘋果派還會有其他的甜品。他意識到,這些都是人生中最後的願望和歡愉了,儘管它們如此微小,但對他來說具有極重要的意義。

荷馬想為他們中的每一個都篆刻墓誌銘,但一座全人類的將士陣亡公墓只需耍一個墓誌銘就夠了。現如今,他的生命也只剩下了30天,他認為自己有責任和義務為這墓誌銘選取最為貼切的辭藻。

他還沒有想好,用怎樣的詞序排列這些詞語,如何固定它們,如何裝飾,但他已經感受到了一點:在他眼前鋪開了一整個故事,每一個不能瞑目的靈魂、每一種情感、他耐心收集的每一顆知識的種子,還有他自己,在這個故事之中都有屬於自己的位置。

當地面上黎明到來時,地鐵中的商鋪也會忙碌起來,他一定要從中尋覓到一個乾淨的本子和一支圓珠筆。為了買得起這些東西,他不得不至少賣掉一彈匣子彈。

他未來的小說在他的遠方像海市蜃樓一般閃現出來,他要是不把它的大體輪廓記在紙上的話,那個故事很快就會在遠方融化消失。誰又會知道他不得不坐在沙丘頂端,眺望遠方,等待多長時間,才能在細小的沙粒和飄浮的空氣之中再一次看到自己的象牙塔開始堆砌?

30天也許不夠。

無論女孩說什麼,荷馬都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無幾,他應該將自己的事情維續下去。想到這兒,他微笑起來。一會兒他又想起了她那彎彎的眉毛——像兩條白光趴在灰暗髒汙的臉上,她微咬著的嘴唇,還有她那蓬亂乾枯的頭髮,笑意又一次浮上了他的嘴角。

明天必須去集市中尋些東西,荷馬想著,然後便睡著了。

帕微列茨站的夜晚總是喧器的。散發著臭味的火把發出的光投射在被燻黑了的大理石牆壁上,隧道不平穩地呼吸著,坐在掩體底部的人們低聲交談著。這個站上的人在漸漸死去,希望地面上那些飢腸轆轆的怪物最後不要被屍體的氣息吸引而至。但有些特別好事的猛獸往往能找到那些隱藏在深處的洞穴,可以辨別出新鮮的汗水的氣味,聽出心臟跳動的聲音,察覺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聲音,然後它們開始向下爬。

荷馬終於睡著了,站臺另一端的警報聲很難進入他的意識。機關槍的響聲將他從半夢半醒的幻境中驚醒。老頭跳了起來,睜大眼睛,在軌道車的底座上摸索自己的武器。

震耳欲聾的機槍轟鳴聲中又加入了幾架衝鋒槍的聲音,守衛驚叫中的惶恐不安被真正的恐懼所代替。無論在那裡大家正對著誰火力猛開,都不會給荷馬帶來一了點兒傷害。現在火力並不是只對著移動的目標了,而成了人們之間的亂射,人人只求保全自己的性命。

荷馬找到了衝鋒槍,但他不確定是不是要衝向站臺大廳,他的意志現在僅可以抵抗他開動馬達逃離的想法——逃向何方並不重要。他仍在軌道車上,伸著脖子,使勁想要透過一根根立柱看清楚交火地帶的狀況。

突然一個刺耳的聲音劃破了守衛們的叫嚷和罵聲——這聲音彷彿就在身邊。機關槍停了下來,有人那樣可怕地叫了一聲又那樣突然地住了口,像是有人扯掉了他的腦袋。激烈的射擊聲又響起來,但已不那麼猛烈了。那尖叫聲又一次響了起來——這次遠了一些,突然,幾乎在軌道車旁邊,有一個聲音發出了回應。

荷馬數到了十,顫抖的雙手放下了操作杆!現在,現在他等待同伴們回來,他們就可以衝出去了;這都是為了他們,並不是為了自己……軌道車發動起來,冒著嗆人的煙,發動機熱起來。突然,有個東西在立柱之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衝了出來,很快就消失無蹤。它消失在人們視線中的速度超過了人的反應速度。

老頭緊握著操作杆,一隻腳踩在油門踏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10秒鐘內他們沒出現,他會拋棄他們……然後,他問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自己要這樣做?荷馬一下子踏上了站臺,將自己毫無疑義的槍伸向前,似乎在證明他已無法去救自己的同伴了。

荷馬靠在了柱子上面,望著站臺大廳……

他想喊出聲來,卻呼吸不到空氣。

★★★

薩莎一早就知道,世界並不只有她曾生活居住過的兩個車站那麼大,但她還是想象不到兩個車站以外的世界是如此的美好。科洛姆納站——地勢平坦、空曠、色彩暗淡——任何微小的細節在薩莎看來都是一個舒適、熟悉的家的所在;汽車廠站則高傲、寬敞,有一些冷冰冰——這個站將她和父親拒之千里,唾棄他們,這是薩莎無論如何也忘不掉的。

與帕微列茨站的接觸是從零開始的,薩莎在那兒度過的時間越長就越想要愛上這個車站,愛上它那分佈不均的輕便立柱、巨大的很具有吸引力的拱門,和優美精緻的帶有細小紋理的大理石牆壁,牆壁看上去像人類溫柔細緻的肌理……科洛姆納站是貧瘠的,汽車廠站過於冷酷,而這個站像是經女人的手建成的,淘氣而又輕浮。10年過去以後,帕微列茨站都無法忘懷自己往昔的美麗。

在這裡生活的居民是無法變得冷酷而又兇惡殘暴的。莫非她與父親忍受如此充滿敵意的車站,就是為了來到這個充滿魔力的世外桃源?是不是父親哪怕再多撐一天就可以擺脫苦役,重獲自由?因為光頭沒有朝傷者射擊,她可以求情……

遠處被守衛們圍得嚴嚴實實的篝火忽閃著微弱的光,探照燈的光線摸索著天花板向前探去,薩莎並不想走到那兒去。在擺脫了科洛姆納的往昔歲月之後,薩莎會遇到其他的人,她會獲得幸福。但如今她只需要一個人——可以與之分享喜悅,分享她的驚奇——地球比她想象的要大三倍,也可以分享她的希望,一切都還不晚。而她自己不屬於任何一個人,她不會去努力嘗試接受荷馬。

薩莎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在右側隧道中隱藏了一列玻璃全部被打碎、門全部大敞著的破舊列車。她走了進去,跳過車廂之間的斷裂處,仔細觀察著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車廂。在第四節裡她找到了一個奇蹟般儲存下來的沙發,她坐了上去,連同腳也一起放了上去。她環顧四周,想象著列車如何開動起來,將她帶向遠方,帶向一個全新的車站——明亮的、人聲鼎沸的車站。但她的信仰和她的想象力並不足以讓這個數千噸重的列車開動起來,她的腳踏車操作起來則簡單得多。

突然間,帕微列茨站上戰鬥的響聲穿越了一節又一節的車廂驚醒了薩莎。

又來了?!

她把腿放下,迅速向回奔去——朝著唯一一個還能體現她價值的地方奔去。

★★★

守衛們殘破的身體連同熄滅了的探照燈散落在玻璃亭旁邊、熄滅了的篝火之中以及大廳中央。士兵們已經不再反抗,而是轉身逃跑,在換乘通道里他們請求避難,卻在半路被開槍打死。

一個佝僂著身子、預兆不幸的非自然軀體矗立在一具屍體前。荷馬與其相距甚遠,無法仔細辨別那到底是什麼,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怪物白色光滑的皮膚、不時抽動的粗壯脖頸。它不耐煩地踱著步,不少關節彎曲得厲害。

與它們交戰,人類必輸無疑。獵人在哪兒?荷馬第二次探出頭去,立刻呆住了:距他10步的地方,柱子後面,兩米高的地方有一張鬼臉似乎在戲弄著他,或者是在與他做小孩子的遊戲。

那張臉上耷拉著的下嘴唇是鮮紅色的,沉重的頭顱一刻不停地扭轉著,嘴中發出瘮人的咀嚼聲,削尖的額頭上空空如也。這張面孔上沒有眼睛,但卻絲毫不影響這怪物迅速移動和發起進攻。

荷馬跳著閃躲開來,按下扳機,機槍沒有發出聲音。那巨怪長嘯了一聲,一下子就躥到了大廳中央。老頭來回摸索著被卡住了的槍栓,心中已然澄明,一切都來不及了……

但突然之間,那巨怪像是喪失了對他的興趣,轉而去了站臺邊緣。荷馬立刻轉身,用完全盲著的視線追蹤著目標,心臟一時停止了跳動。

女孩因受驚而四下張望,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快跑!"荷馬大叫,聲嘶力竭。

白色的巨怪向前一躍,一下子就越過了好幾米,來到了女孩面前。女孩迅速抽出一把刀子,那個飢腸轆轆的怪獸難道可以任遭宰割?女孩首先一個箭步衝了出去,巨怪揮舞了一下前爪作為回應,女孩應聲倒地,傷痕累累的手上開始流血,刀子飛出好幾米遠。

老頭卻已經站在了軌道車上,但他已經放棄了獨自逃跑的想法。他喘了一口粗氣,架好機關槍,在瞄準線中看到了淡白色的側影。他看到巨怪貼近了女孩,像是站在一隻蒼蠅面前。這個巨怪在短短幾分鐘內就將幾個在荷馬看來危險十足的守衛撕成了碎片,現在它突然對撕碎人類喪失了興趣,開始跑到兩個並不強壯的人類面前,在吃掉他們之前先跟他們玩一玩。

怪獸逼近女孩,伸出爪子想要給她一下子,卻捱了女孩的攻擊!巨怪猛然閃躲了一下,拿爪子撓了撓後背,怒吼了一聲轉過身去,準備吃掉那個得罪了它的人。

突然站臺裡響起了並不十分有力的腳步聲,獵人一隻手裡握著機關槍,另一隻手像鞭子一樣耷拉在身體旁邊,迎著巨獸走了過去。可以看得出,他的每一步都伴隨著巨大的困難和痛楚。

獵人對著巨怪又是一陣猛烈的射擊,但巨怪的生命力格外頑強,它微微晃動了幾下,重新找到平衡向前躥去。子彈用完了,獵人奇蹟般地躲了過去,並搬起半噸重的肉體,將它甩到了自己短劍的劍刃上。巨怪癱倒在他身上,把他壓在身下,獵人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

第二個巨怪也不給他任何活命的希望,它飛了過來,在自己同類抽搐的軀體旁愣了一會兒,笨拙地抓了抓它白色的皮膚,像是極力想要喚醒它,然後緩緩地抬起沒有眼睛的腦袋朝向了老頭……

荷馬卻沒有放過機會,他用大口徑的槍撕碎了它的軀體,砸碎了巨怪的頭骨。巨怪倒下了,它背後的大理石磚紛紛變成了碎片和灰塵。過了好一會兒,荷馬的心臟才恢復了跳動,他緊握在一起的手指才鬆開來。

他閉上了眼睛,摘下了口罩,寒冷的空氣進入他體內,摻雜著新鮮血液的鐵鏽味兒。所有的英雄都陣亡了,交火地帶只剩下了他一個。

他的小說還未開始,已經結束。

"死者身後留下了什麼?"

[1]《地鐵2033》譯作"帕夫萊特斯卡亞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