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阿爾喬姆已經睡了很長時間——他在經過諾沃斯羅布斯卡亞站時就已經睡著了。但他沒有時間去記住他在噩夢結束的時候明白了什麼,旅客手搖車抵達了和平大道站。
這裡的情況和白拉羅斯卡亞令人滿意的繁榮有著驚人的不同,和平大道站沒有出現商業恢復的景象,甚至都沒有這種跡象,而是立即發現了大量的軍事人員,帶著箭頭型工程部隊的蘇聯特種部隊隊員和軍官。平臺的邊緣,還有鐵軌上站著幾個守衛貨運的機動電車,上面用防水油布遮蓋著一些神秘箱子。在大廳裡近50名穿著很差的人帶著幾輛巨大的卡車坐在地板上,絕望地張望著。
“這是怎麼回事呢?”阿爾喬姆問厄爾曼。
“這裡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是你在全俄展覽館站的情況。”戰士回答道。顯然,他們打算炸燬隧道……如果黑影從和平大道站爬過來,漢莎將會做出回應。很可能,他們已經為應付先發制人的攻擊做好了準備。當他們通過卡魯茲卡到里茲斯卡雅的地鐵6號線時,阿爾喬姆更加深信厄爾曼的猜測很有可能是正確的。在漢莎蘇聯特種部隊隊員在輻射站裡很活躍。隧道的兩個人口同時通往北部,朝向全俄展覽館站,植物園的人口被圍了起來。有人曾在這裡建造一些臨時碉堡,漢莎邊境警衛在這值班。市場上沒有遊客,幾乎一半的看臺上都是空的,人們緊張地小聲說話,好像是車站即將要發生不可避免的事情,數十人擠在一個角落裡,一家人帶著包裹和袋子,用鏈子將桌子圍成一圈,上面標示:“難民登記處”。
“在這等我一會,我就去找我們的人。”厄爾曼把他留在購物區就消失了。
阿爾喬姆他自己也有一些事情要做。他爬到鐵軌上,走近一座碉堡,開始與一個沉悶的邊界守衛交談。
“有人能夠到全俄展覽館站去嗎?”
“我們可以讓他們過去,但我不建議去那裡。”衛士回答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那裡發生的事?有些吸血鬼也進去了,數量很多,阻止不了。它們已經佔領了幾乎整個車站,那裡場面很火熱。如果我們的小氣鬼領導決定向他們提供一些免費的彈藥的話,抵擋它們到明天是沒問題的。”
“明天又會如何呢?”
“明天我們就能把這些鬼東西都送回到地獄裡去。我們在離和平大道站300米的兩條隧道里都放上了炸藥,然後,一切都將只是美好的記憶啦。”
“漢莎聯盟顯然有這個能力,但為什麼你們不幫助他們呢?”
“我告訴你了,那裡有吸血鬼,與他們一起蜂擁而至,我們也沒有足夠的軍事力量支撐我們去與這些魔鬼幹仗。”
“從里茲斯卡雅站來的人呢?全俄展覽館站自己的人呢?”
阿爾喬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數天前,我們提醒過他們,他們才斷斷續續地過來。漢莎在阻擋他們,我們不是動物,最好他們快點。時間不等人。所以,你應該儘量地早去早回。你在那裡有什麼?事業?家庭?”
“一切,”阿爾喬姆說。邊境守衛會意地點點頭。厄爾曼站在拱門裡,與一位高大的年輕男子和擁有絕對權力、穿著機械師衣服且表隋嚴肅的站長溫和地說話。
“汽車到了上面,坦克已裝滿。無論如何,我仍然有一臺收音機和一套防護服,一架機槍以及德拉古諾夫狙擊步槍。”青年指著兩個大黑袋說,“我們可以在任何時間上去,你需要我們什麼時候到那裡?”
“我們將每隔8小時監測訊號,那時候我們應該在那個位置了,”厄爾曼回答。“壓力門還能用嗎?”他問站長。
“可以。”那個頭目確認遭。
“當你發號令時,我們必須得驅散人們,以免他們受驚嚇。這就是我要說的。休息5小時左右,然後全速前進,”厄爾曼總結道。“阿爾喬姆?熄燈?”
“不行!”阿爾喬姆把他的夥伴拉到一邊,然後對他說,“我要回全俄展覽館站。去告別,再到處走走,你說得對,他們將炸燬和平大道站附近所有的隧道。即使我們從那裡活著回來,也不會再看到我的站臺了。說實話,我必須這麼做。”
“聽著,如果你只是害怕上去,到黑影那裡去,就直說,”厄爾曼說,看到阿爾喬姆的表情,他很快停住了,“開個玩笑。對不起。”
“老實說,我必須得這樣做,”阿爾喬姆重複道。他無法解釋自己的感受,但他知道,他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去全俄展覽館站。
“好吧,如果你必須去,那就去吧。”戰士不好意思地回答。“你沒有時間回來,尤其是你打算對那裡的人說再見。我們要做的是,跟帕什卡一起從這裡乘車沿著和平大道站,那個帶著箱子的就是他。我們打算早些時候直接到塔那裡去,並可以採取迂迴路線,通過舊的地鐵入口到達全俄展覽館站。一切都已經被毀滅了,你們的人民都知道這一點。我們會在那裡等你5個小時50分鐘,要是誰沒有做到,就是遲到。你有衣服嗎?你有手錶嗎?拿我的,我從帕什卡那拿一塊。”他解開金屬手鍊。在5個小時50分鐘內。阿爾喬姆點點頭,和厄爾曼握手,徑直向碉堡跑去。守衛再次見到他時,搖了搖頭。
“這條通道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吧?”阿爾喬姆問,“你在這是為了管道還是別的什麼?”
“沒什麼事,它們被補了起來,他們說你經過的時候會頭疼。”守衛回答。
阿爾喬姆感激地向他點點頭,開啟手電筒,進入隧道。在開始的10分鐘,滿腦子都是各種不同的想法,關於前面交叉處的危險,有關在白拉羅斯卡亞生活的考慮和合理方式,然後是關於“司機”和真正的火車。漸漸地,隧道的黑暗吞沒他的這些瑣碎的想法、混亂閃爍的畫面和只言碎語。
起初,他很平靜,什麼都沒有想,過後他開始思考一些別的東西。他的旅程即將結束,阿爾喬姆不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多遠。也許兩個星期,也許一個多月過去了。在他看來,這次旅行多麼簡單,多麼短暫。阿爾喬姆坐在阿列西耶夫的手搖車上,一直藉著手電筒的光看一張舊地圖,試圖規劃去大都會站的路線。一個他完全不確定的未知世界在他的面前展開。如果只考慮路線的長度而不是走這條路的旅客會有怎樣的改變呢?能夠制定出一條路線,生活已變得大不一樣,變得混亂又複雜,充滿致命的危險。與他偶然相識,走同樣道路的同伴,已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阿爾喬姆記起了奧列格。大家都有自己的宿命,正如謝爾蓋·安德烈耶曾在波梁卡告訴過他的。難道不能夠讓其他人倖免於那樣可怕、荒謬的死亡,讓他們繼續他們的生活嗎?
阿爾喬姆開始感到寒冷和不舒服。如果接受這樣的準則,接受這樣的犧牲就意味著必須相信他的旅程只能以某些人的生命為代價……難道是為了履行他註定的命運,其他人就不得不被踐踏、破壞、削弱?當然,奧列格是因為太年輕才問他生的意義的。可是,如果他想過這個問題,他會很難同意命運的說法。瞬間,他眼前閃過米哈伊爾·波爾菲裡耶維奇、丹尼爾和特列季亞克的面孔。
他們為什麼會死呢?為什麼阿爾喬姆自己活著?是什麼給了他這種能力?
阿爾喬姆很遺憾,能夠用嘲諷的評語使他消除懷疑的厄爾曼現在不在身邊。他們之間的區別是,穿過地鐵的旅行迫使阿爾喬姆通過多方位的稜鏡來看這個世界,而厄爾曼的簡樸生活教會了他簡單地看事情:只需用狙擊手的槍一樣的眼光看事情就可以了。他不知道他們兩人誰是對的,但阿爾喬姆不再相信每一個問題只有一個正確的答案。通常在生活中,特別是在地鐵裡,一切都是不清楚的,改變也是相對的。可汗一開始曾用站臺的時鐘作為例子向他解釋過。如果感知到世界的基礎,我們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得牽強和相對,至於生活的其他問題還有什麼可說的?這一切都來自隧道里那些管道發出來的怪怪的足以殺人的聲音!
對於克里姆林宮星星的光芒在人們靈魂中永恆的秘密有幾種解釋,而且對於這個問題有很多答案。“為什麼?”阿爾喬姆在勝利公園遇到的那些從食人族來的人民以及車站的戰士。
格瓦拉旅都有自己的答案,在宗派主義的撒旦、法西斯和有帶著機槍的哲學家,像可汗等,他們都有自己的答案。正是出於這個原因,阿爾喬姆很難選擇和接受其中的一個。阿爾喬姆每一天都會得到一個新的回答,因而無法使自己相信哪個是真的,因為新的一天,又可能會出現一個準確完整的答案。他該相信誰?相信什麼?相信大蟲子——吃人的神,體形像一列電氣化火車,將眾生填充在荒蕪燒焦的土地上,相信憤怒和嫉妒的耶和華,相信他的虛榮和反思——撒旦,相信共產主義在整個地鐵中的勝利,相信有著一頭金色頭髮和朝天鼻,擁有捲曲頭髮男人出身的至高無上。阿爾喬姆覺得黝黑的種族之間沒有任何的分歧。任何信仰僅僅作為一個支援他的柺杖。
當阿爾喬姆年輕時,繼父講的關於猴子如何拿起手杖,成為人的故事讓他哈哈大笑。在此之後,最然聰明的猴子再沒有離開手杖,因為他不能直起身來。他明白了為什麼人需要這種支援。沒有它生活會成空白,就像一個廢棄的隧道。從勝利公園傳來野蠻人絕望的吶喊。當他意識到大蠕蟲僅僅只是牧師的發明,仍在阿爾喬姆的耳朵裡迴響時,阿爾喬姆覺察到類似的東西,發現看不見的觀察員並不存在。善於推脫的觀察員,蛇和其他地鐵神使我們的生活更容易。這是否意味著他比別人強?阿爾喬姆明白並非如此。
柺杖在他手中,他應該有足夠的勇氣承認它。
他意識到自己正在進行一項艱鉅而重要的任務,整個地鐵的生死存亡就掌握在他手中,這種使命尚未在偶然的時候交付給他,並還沒有成為他的支撐。阿爾喬姆總是有意或無意地在他已選擇的一切事情中尋找證據來完成他的使命,不是亨特,而是更偉大的人和偉大的事情,為了消滅黑影,挽救他的車站和那些親愛的人,並停止對地鐵的破壞——這是他的任務。阿爾喬姆在旅途中發生的一切只是證明一件事,他和大家不一樣。他具有與眾不同之處。他應該將害蟲打得稀巴爛並消滅它,這些害蟲會消滅人類的倖存者。當他走在這條道路上,以他自己的方式忠實地詮釋這些標識,他對成功的意識超越現實,玩統計機率、抵擋子彈、刺瞎怪物和敵人,迫使盟國處在正確的位置和合適的時間。他如何明白為什麼丹尼爾要將制定導彈部隊位置的計劃交給他呢?這支部隊20年前竟然奇蹟般地沒有被摧毀?如何反常地解釋說他竟然已見到了其中的一個?也許,是整個地鐵中唯一活著的導彈員?普羅維登斯已親自將強有力的武器放入阿爾喬姆手中,並派一個人協助他,以便給莫名和無情的勢力以致命的打擊,一舉將他粉碎嗎?否則如何解釋阿爾喬姆在最絕望的情況中獲得所有奇蹟般的拯救?他相信自己的宿命,他是無懈可擊的,儘管他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地死去。阿爾喬姆的思緒回到了在波梁卡謝爾蓋·安德烈耶說的關於宿命的話。那時那些話促使他向前。像一個安裝在破舊鏽蝕的發條玩具上的新彈簧。與此同時,又使他很難受,也許是因為這個理論剝奪了阿爾喬姆自己的自由意志,強迫他服從自己命運的路線。另一方面,當一切已經發生,又怎麼可能讓他反駁這種思想路線的存在?他不再相信自己整個生活只是一個隨機事件的繼續。
已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不可能像那樣離開這個軌跡。如果說他已經走了這麼遠,那他必須走得更遠——這就是選擇這條路的必然邏輯。現在持有任何懷疑已為時過晚。他必須往前走,即使這意味著承擔起自己生命的責任,而且也要對他人的生命負責。但所有的犧牲並沒有白費。他必須接受這些,他有責任走到底。這是他的命運。他到底有沒有明確這一點呢?他懷疑自己的選擇,這麼長的時間因為愚昧和猶豫而分心,但答案永遠是對的。厄爾曼是正確的,沒有必要將生活複雜化。
阿爾喬姆步伐輕快地走著。他還沒有聽到任何從管道里發出的噪音。在去往全俄展覽館站的路上沒有遇到危險隋況。但阿爾喬姆曾接觸過要到和平大道站去的人,他與這些不幸的、疲憊不堪的、擺脫了一切、逃離危險的人背道而馳。他們視他為瘋子,他獨自走向恐怖的巢穴,而其他人卻極力想要離開那個被詛咒的地方。
地鐵6號線沒有人巡邏。阿爾喬姆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裡,沒有注意到他正在靠近全俄展覽館站,雖然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他爬到車站,環顧四周,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這讓他回想到曾在他噩夢中出現過的全俄展覽館站的情況。
照明燈壞了一半,空中夾雜著火藥燃燒的氣味,在不遠處的某個地方傳來婦女的呻吟和痛苦的哭喊聲。阿爾喬姆舉起準備好的機槍向前邁進,小心地走過拱門,檢查陰影,似乎黑影能夠,或者已經穿過圍牆,到達了車站。一些帳篷已被清除,地上有幾處幹了的血跡。到處都是倖存的人們,推銷員有時甚至照射手電筒來招攬生意。可以聽到從北部的隧道遠遠傳來的槍聲,出el處堆著跟人一樣高的汙物袋。三名男子靠著到胸口這麼高的圍牆,通過槍槽觀察隧道和走進他們視線的東西。
“阿爾喬姆?阿爾喬姆!你從哪裡來的?”一個熟悉的聲音對他說。一轉眼,他注意到基里爾,一開始和他一起離開全俄展覽館站的人,基里爾的手臂在一個吊環裡,他的頭髮似乎比平常更加彭亂。
“啊,我回來了,”阿爾喬姆含糊地回答,“這裡情況怎麼樣?薩沙叔叔在哪裡,振亞在哪?”
“振亞?他被抓了……一個星期前被殺了。”基里爾沮喪地說道。
阿爾喬姆的心往下沉。
“我繼父呢?”
“蘇霍伊很好,他管這裡,他現在在醫務室。”基里爾用一隻手朝通往新站出口的樓梯方向揮了揮。
“謝謝!”
阿爾喬姆跑開了。
“你去哪兒了?”基里爾在他後面喊。
“療養院”裡很悽慘。這裡沒有多少真正的傷員,只有5人。其他患者佔據了大部分空間,像嬰兒一樣裹著尿布,固定在睡袋裡面。
他們排成一排,都瞪大眼睛,他們語無倫次地嘟囔著。看護他們的不是護士,而是一個步兵,手中拿著裝有氯仿的藥瓶。一個裹著尿布的人在地板上坐立不安,咆哮著,他的激動感染了其他人,最後警衛將一塊浸泡過氯仿的抹布放在那個人的臉上。這個人並沒有睡著,也沒有閉上眼睛,但他卻安靜了下來。
阿爾喬姆沒有馬上看到蘇霍伊。他坐在辦公室裡,與車站的醫生討論一些事情,待他剛要離開時,他的繼父跑進來,驚呆了。
“你還活著……阿爾喬姆,我的孩子啊!活著……感謝上帝……阿爾喬姆!”然後他開始抱怨,摸著阿爾喬姆的肩膀,彷彿是想說服自己,站在面前的確實是阿爾喬姆。阿爾喬姆擁抱著他,像個孩子,在內心深處他害怕返回車站。他的繼父可能會罵他,可能會說,你跑到哪裡去了,如何不負責任,你總是像個小男孩一樣做事魯莽……但是相反,蘇霍伊只是緊緊地抱住他,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繼父鬆開他的時候,阿爾喬姆看到他眼睛裡充滿了淚水,他臉紅了。他簡要地告訴繼父他去了哪裡,以及這段時間他都做了些什麼事情,他又解釋他為什麼現在回來了。蘇霍伊只是搖搖頭,批評亨特。等他回過神來後,又說不應該說死人的壞話。儘管他不知道亨特發生了什麼。
“你知道這裡發生什麼事了嗎?”蘇霍伊的聲音堅強起來,“每天晚上,他們都會大量地出現,子彈又不夠了。一輛手搖車從和平大道站運來補給,但車上運來的只是花生。”
“他們要炸燬和平大道站的隧道,完全切斷全俄展覽館站及其他車站。”阿爾喬姆報告。
“是的……他們怕地下水,他們沒有冒險接近全俄展覽館站,但是這不會持續很長時間,黑影會找到其他的人口。”
“你什麼時候離開這裡?只有不到一天的時間了。你必須把一切都準備好。”
繼父把他好好地看了一下,好像在檢查他。
“不,阿爾喬姆,我只有一個辦法離開這裡,不是去和平大道站。我們這裡有30個傷員,要是帶著他們,我們還能做什麼呢?把他們扔掉?我們要是躲起來,誰來抵抗呢?我怎能走到他跟前對他說:‘嗯,你待在這裡,這樣你們就可以掩護他們,可以去死,但我得走了’?不行……”他吸了口氣,“讓他們襲擊這裡吧。我們會誓死保衛直到最後一刻。我要死得像個男人。”
“那我就陪你,”阿爾喬姆說,“他們有導彈,他們沒有我也能夠繼續幹下去。我的目的是什麼呢?至少我會幫你……”
“不,不。你必須去,”蘇霍伊打斷了他,“我們有一個充分運作的加壓門,自動扶梯又能夠正常工作了。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迅速到出口處,你必須與其他人一起走。他們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阿爾喬姆懷疑他的繼父把他趕出車站單單只是為了挽救他的生命,他極力反對,但蘇霍伊什麼也聽不進去。
“一群人裡只有你知道黑影會怎樣讓人發瘋。”他指著包紮著的傷者說。
“他們怎麼了?”
“他們在隧道里不能堅持下去,我們成功地把他們拖了出來。這很好,當時他們還活著,黑影就把他們撕了這麼多塊!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主要是當他們靠近並開始叫喊時,沒有人能夠忍受。你知道的,志願者把他們銬在一起,使他們不會逃跑。但是那些跑開的人現在都躺在這裡。目前只有少數幾個人受傷,因為如果被黑影抓到就很難脫身了。”
“振亞……他被抓住了嗎?”阿爾喬姆吸著氣問。蘇霍伊點點頭。阿爾喬姆不打算細問。
“等平靜下來了我們再走,”趁著他沉默的時候蘇霍伊說,“我們說會話,喝點茶,我們還有些剩餘的吃的,你餓了嗎?”他的繼父抱了抱他,走進了指揮室。
阿爾喬姆驚奇地環顧四周,他簡直不敢相信,在他離開的幾個星期裡,全俄展覽館站已改變了這麼多。曾經舒適的車站,現在已經陷入了痛苦和絕望之中。他想盡快逃離這裡。這時身後響起了機槍的嚓嚓聲,阿爾喬姆緊緊地握住武器。
“這是一個警告,”蘇霍伊說,“最可怕的事會在幾個小時內開始,我已經感覺到了,黑影像波浪一樣湧來,目前我們只殺了一個。如果發生很嚴重的事,千萬不要害怕,我們的人會使用警報器——聽起來像一般的警報聲。”阿爾喬姆思考著,他夢想著走進隧道……現在是不可能了,與黑影真正的會見很難有毫無損傷的結果。沒有必要提到這一點,因為蘇霍伊決不會允許他獨自進入隧道,他打消了這樣一個瘋狂的想法。
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知道我們會再次見面的,你也會回來的,”那是他們在指揮房裡,蘇霍伊第一次倒茶時說的,“一個星期前,一個人來這裡找過你。”
“什麼人?”阿爾喬姆穿上裝備。
“他說你認識他。身材高大卻消瘦,有小鬍鬚,名字很奇怪,和亨特的名字還有點像。”
“可汗?”阿爾喬姆感到驚訝。
“就是這個名字。他告訴我,你會再回到這裡的,說得如此的肯定,我立刻放鬆下來,他讓我轉交給你一些東西。”蘇霍伊開啟錢包,裡面儲存著一些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筆記和事情,他拿出一張疊了幾次的紙。阿爾喬姆展開紙,把紙湊到眼睛上。這是一個簡短的便條,字跡潦草筆跡笨拙。“此人有足夠的勇敢和耐心待在黑暗中,他的一生將在黑暗中第一個看到燈光閃爍。”
“他還給了你別的什麼嗎?”阿爾喬姆帶著困惑的表情問。
“沒有,”蘇霍伊回答,“我認為這是一條編碼資訊。”
這個人就是為了這個才來這裡的。阿爾喬姆聳了聳肩膀。可汗說的一切和做的一切有一半對於他來說都是徒勞的,但是另一方面,另一半又迫使他看著這個世界。他又怎麼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半呢?
他們喝了茶,聊了一會兒。阿爾喬姆無法擺脫最後一次見到他繼父的感覺,他想要和他促膝長談,以延長他最後的時刻,但是最後,離開的時間還是到了。
蘇霍伊拉著手柄發出摩擦的聲音,沉重的蓋子升起了一米高。外面下起了瓢
潑大雨,阿爾喬姆站在沒了腳踝的煤泥裡,對蘇霍伊笑了笑,雖然他的眼睛已充滿了淚水,是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了。在這最後的時刻,他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他從背包裡掏出了學生教科書,開啟夾有照片的那一頁,遞給繼父,阿爾喬姆的心臟開始焦急地跳動。
“這是什麼?”蘇霍伊感到驚訝。
“你認識她嗎?”阿爾喬姆滿懷希望地問,“仔細看看。這是不是我媽媽?她將我交給你的時候你應該見過她。”
“阿爾喬姆,”蘇霍伊悲傷地笑了笑,“我幾乎沒有看見她的臉,那裡非常
黑暗,我正看著一隻老鼠。我完全不記得她了,我記得你抓著我的手,沒有哭,
然後她就消失了。我很抱歉。”
“謝謝你!再見,”阿爾喬姆想要說,“爸爸”,但聲音卻卡在喉嚨裡了,“也許我們會再見面……”他收緊防毒面具,彎腰從帷幕下鑽過,沿著搖搖晃晃的扶手電梯跑上去,一邊仔細地將皺巴巴的照片按在胸口上。
自動扶梯似乎沒有止境,必須慢慢仔細地向上爬,腳下的臺階吱吱作響,在一處卻意外地向下移動,阿爾喬姆勉強才能夠挪動他的腳。四處散落覆蓋著苔蘚的巨大樹枝和樹茁的殘片,也許是因為爆炸濺到這裡的吧。牆壁上長滿雜草和青苔,透過搭在旁邊障礙物上的塑膠覆蓋的洞,可以看到生鏽裝置的部件。他沒有再回頭,上面的一切都是黑色的。這是一個不好的跡象。他突然想到,如果站亭崩潰,他無法克服障礙會怎麼樣?如果這只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也不會太糟糕,在能見度低的情況下導彈電池不容易起火。在臨近自動扶梯的盡頭,牆壁上的光線變得更加明亮,細小的光線穿透縫隙。亭子裡面的出口被倒下的樹木堵住了。摸索了幾分鐘,阿爾喬姆發現了一扇狹窄的暗門,他可以緊縮身子通過。
門廳屋頂上有個巨大的缺口,幾乎和整個屋頂一樣長,蒼白的月光通過這個缺口灑了下來。地板上覆蓋著被折斷的樹枝。阿爾喬姆注意到牆壁旁邊有一些奇怪的物體,寬大的暗灰色皮革,像人一樣高,在灌木叢中滾動,看起來很醜惡。
阿爾喬姆不敢靠近,他關掉了手電筒,退出來走到了街道上,地面上的地鐵站矗立在一大片曾經繁華絢麗的商鋪與售貨攤之間。出來地鐵站,在正前方,他可以看到一個巨大的建築物。它奇怪地向前傾著,兩邊的側翼建築物已經倒塌了一邊。
阿爾喬姆環顧四周,厄爾曼和他的戰友不在附近。他們一定是在路上耽誤了。所以阿爾喬姆現在有一點時間四處瞧瞧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