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都會站

“你的意思是?”

“恐怖的事實真相都藏在了對開的古書裡……古書中用金色的字寫明瞭這些真相,煤黑色的書頁並沒有腐爛。”此時,波旁霧濛濛般陰霾的臉面無表情地逼近,出現在阿爾喬姆的眼前,阿爾喬姆想起了他的這一番話,說了出來。

婆羅門驚奇地緊盯著他。

“你是怎麼知道的啊?”

“一個啟示。並不是只有一本書……其他的書上寫了什麼呢?”阿爾喬姆看著那彷彿充滿魔力的圖書館的畫像問道。

“只有一本書被儲存了下來。這本書有三對開,”丹尼爾終於屈服了,“有關過去的,有關現在的,和有關未來的。有關過去和現在的部分在兒個世紀之前就無可挽回地消失了。只有有關未來的也是最重要的那部分保留了下來。”

“那麼這本在哪兒呢?”

“遺失在主檔案室的某個地方了。有超過四千萬字的內容。其中一本——一本看上去很平常的按標準捆好了的書——就是它。為了認出這本書,你必須開啟書去瀏覽。據說,這本對開書的書頁是黑色的。但是如果要瀏覽完遺失在主檔案室的這整本書,你得不睡覺也不休息地花上整整七十年的時間。然而,人們無法在那裡待上哪怕一天的時間,其次,沒有人會讓你安靜地站在那兒來瀏覽儲存在那兒的整本書。我想我講明白了吧。”

他把床在地板上伸展開,在桌子上點嫩一根蠟燭,然後關上了燈。阿爾喬姆不情願地躺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麼,雖然他已經記不起上一次休息是什麼時候了,但他根本不想睡覺。

“我想知道,當你上去到圖書館的時候,你能看到克里姆林宮嗎?”他仰面問道,因為丹尼爾剛剛打算睡覺。

“當然可以看到。只是,你不能去看。它會把你也吸引進去。”他喃喃道。

“你說‘它會把你也吸引進去’是什麼意思呢?”

丹尼爾用胳膊肘撐著坐了起來,昏黃的光線照亮了他滿臉的不悅之色。

“潛行者們說,當你在外面的時候,你是不能看到克里姆林宮的,尤其是在有星星的夜晚。只要去看,你就無法移開你的目光了。而且,如果你的目光徘徊了一小會,克里姆林官就可以將你吸引進去了。這也就是所有大門都是一直敞開著的一個原因。這也就是為什麼潛行者們從來不獨自上去進人大圖書館的原因。如果某個人碰巧看了一眼克里姆林宮,另外的人就會馬上拉著他走開。”

“克里姆林宮裡面有什麼?”阿爾喬姆嚥了一口唾沫,小聲地問。

“沒有人知道。因為進去的人從來都沒有再出來過。如果你想看看,書架上有本有關星星和納粹歷史的書,裡面就有克里姆林宮塔的一些故事。”他站了起來,從書架上摸出了那本書,翻開講這個故事的那一頁,然後回到毯子裡。

丹尼爾不一會就睡著了,阿爾喬姆靠到蠟燭旁邊開始讀這本書。

“俄國第一次革命後,作為爭取政治權力和影響力的最小和最不發達的政治團體,布林什維克黨並沒有被任何敵對勢力當作一個有力的競爭對手。這是一群在瑞士的秘密學校裡研究化學和精神援助的人,他們沒有得到任何農民階級的支援,只在工人階級和列寧第六海軍中有少數的支援者,他們也可以從世界的另一端找到同盟者。正是這一時期,五角星作為共產主義運動的象徵,在紅軍中第一次出現。”……“眾所周知,對於新人而言,五角星是最為廣泛流行和最讓人接受的門檻,它可以讓魔鬼進人我們的現實世界。同時,如果它的創造者巧妙地運用它,那麼被召喚到我們這個世界的魔鬼就會得到控制,而且這些魔鬼也必須服從五角星的創造者。通常,為了更好地控制被召喚的生物,五角星周圍會畫上一個保護圈,以防惡魔逃脫。”……“人們無法確切地瞭解,共產主義運動的領導者們是如何達到各個年齡段的最強大的黑衣魔術師的要求的:他們被要求與指揮著成群的手下弟兄的惡魔領主們建立聯絡。專家們確信,預見到即將發生的戰爭和人類歷史上最可怕的流血事件的領主們,走近兩個世界的邊界處,並召喚那些允許他們收集人類生命的人。作為交換,他們承諾給予支援和保護。”……“有關布林什維克領導層受到德國智者們資助的事情是千真萬確的。但是,如果只是覺得‘多虧這個外國夥伴的幫忙’就是很愚蠢和膚淺的了,列寧第六海軍和列寧的護衛者們也為他們放寬了限度。甚至,未來的共產主義領導者還有保衛者,是一群比凱撤大帝統治時期的德國軍事情報員更加強大和聰明的保衛者。”……“通常來說,現代的研究者們是無法瞭解到與黑暗勢力的契約細節的。然而,結果很明顯:一段時間以後,五角星出現在了橫幅上、紅軍士兵的帽子上,還有少數軍隊用的愷甲上。他們每個人都為進人我們世界的惡魔守護者敞開了大門,這些守護者守衛著來自外部暴力勢力的五角星穿戴者。惡魔自然而然會出了他們血的代價。根據最保守的估計,僅僅在二十世紀,大約有三千萬的國民慘遭殺害。”

“與被召集的這股勢力簽訂的契約很快就被自身證明是具有合理性的:布林什維克人找尋和團結一切勢力,雖然列寧一直作為兩國的中間人在調解,但他最終也無法忍受,在經歷了煉獄之火的侵噬後,於五十四歲生日後去世了,後繼者們毫不猶豫地繼承了他的事業。不久之後,隨著整個國家的妖魔化,學齡兒童在自己的胸口上別上了第一顆五角星。很少有人知道,從一開始,成為小十月黨的儀式上就有意用徽章上的別針刺穿孩子的皮膚。這樣,十月黨的‘五星’這個惡魔就可以舔紙品嚐它未來主人的鮮血了,並從此與它的主人一起,永遠地成為這個神聖聯盟的一員。隨著年齡的增長,兒童們成為少先隊員,此時他們又會得到一枚新的五角星,此時他們又在經歷這一切的同時瞭解更多一些共產主義契約的實質:領袖的金色肖像環繞在火焰中間,那是領袖列寧被火化的景象。於是,成長的一代想起了自我犧牲的英雄之舉。然後他們成長為共青團員。最後,一切思想都被淨化了,他們便被選人這個特殊的階層——共產黨。”

“無數被召集起來的勢力保護著蘇維埃政權的每個人和每個物:大人和孩子,大樓和裝置,而惡魔領主們為了他們日益增長的權力達成了一致,在克里姆林宮上的大五角星裡住了下來。正是從這裡,無形的力量向整個國家蔓延開來,這股力量保佑著這個國家免於混亂和崩潰,並服從了佔領克里姆林宮的那些人的意願。從某種意義上說,整個蘇聯變成了一個大五角星,大五角星的保護圈構成了它的疆域。”

阿爾喬姆合上書站了起來併到處看了看。蠟燭已經燒盡並開始冒煙。丹尼爾面朝牆壁睡得很香。阿爾喬姆伸了個懶腰,然後又開始看書。

“蘇維埃政權的終極考驗,是與國家社會主義德國的衝突。由於有比蘇聯更古老而強大的力量,全副武裝的日耳曼人一千年來第二次深人了蘇聯的腹地。這一次,他們的橫幅上刻著的標識,象徵著太陽、光明和繁榮的倒轉。為了這一天,也就是革命勝利五十週年,在博物館裡、在學生作業本撕下來的廢紙上,到處都是炮塔刻有五角星的坦克和刻有納粹黨徽的坦克戰鬥的影像。”

蠟燭燒到了最後,熄滅了。該去睡覺了。……如果你背對著紀念碑,你就可以看到高牆的一小段,還有在半毀的房屋裂縫中尖銳塔尖的輪廓。但是,就像丹尼爾對阿爾喬姆解釋過的那樣,你不能轉過身來看這些。而且,離開而不看守著門也是被禁止的,因為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必須立即報警。但是如果你只是盯著看、好了,你就完蛋了,其他人也會跟著遭殃。因此,阿爾喬姆傻站在那兒,雖然轉身去看的慾望一直折磨著他。同時,他觀察了下紀念碑,那兒的底部已經長滿了青苔。紀念碑描繪了一個暮年的老人,一隻胳膊撐著坐在寬大的扶手椅上。一些厚厚的東西慢慢地從他凹陷的青銅學生那兒滴人他的胸膛,給人的感覺就是紀念碑在哭泣。

長久地盯著這個景象實在讓人難以忍受。所以,阿爾喬姆一邊繞著雕像走一邊認真地觀察著門。一切都很平靜,一切都悄無聲息,只有風在建築物間來回地上升穿梭著,發出輕微的聲音。那支小分隊已經離開一段時間了,但是並沒有帶上阿爾喬姆。他們命令他待在這兒並且站著守在這兒,如果出現什麼情況,就去地鐵站報告發生了什麼事情。

時間過得很慢,他繞著紀念碑,邁著步子一秒一秒地數著:一,二,三……當他數到五百的時候,吮噹一聲,身後他無法看到的地方傳來一聲嘶吼。某個東西靠近了,它足以在任何時候把阿爾喬姆推倒。他站住了,豎著耳朵聽著,然後馬上趴到了地上,壓在紀念碑的底座上,並掏出了槍。

很明顯,現在它已經近在咫尺了,就在紀念碑的另一側。阿爾喬姆清楚地聽到,這是動物沙啞的呼吸聲。他來到紀念碑底座的另一側,慢慢向那個聲音靠過去。他努力讓自己的手停止傾抖,緊盯著那個玩意兒即將出現的地方。

但是,呼吸聲和腳步聲突然間開始撤退。但是當阿爾喬姆往紀念碑後面看去,想尋找一個機會對著這個未知敵人的背上開上一槍的時候,他突然忘記了他的這個敵人,也忘記了其他的一切。

從這裡望去,克里姆林宮塔樓上的星星清晰可見。被雲遮住了一部分的月亮投下婆婆的月光,塔樓本身看上去仍像一個模糊的影子,但星星卻在天空中格外明亮,完全有理由吸引任何一個人的目光。星星一直閃閃地發著光。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掏出瞭望遠鏡。

星光放射出熾烈而明亮的紅色,照亮了周圍數米的空間,當阿爾喬姆走近光亮處的時候,他注意到光線是不正常的。它就好像暴風雨中鑲嵌著的巨大紅寶石,時斷時續地發著亮光,彷彿裡面的東西是流動的、沸騰的、燃燒的……這種夢幻般的美麗景象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的,但它居然就出現在眼前。他必須過去好好看看。

阿爾喬姆把槍扛在肩膀上,跑下樓去,跳到街道的瀝青地上,在一個可以看到整個克里姆林宮的城牆和塔樓的角落裡停了下來。一顆紅色的星星十分耀眼。阿爾喬姆屏住呼吸,再次透過望遠鏡看去。星星在燃燒著、沸騰著發著不規則的光,他真想永遠這樣看著它們。

在離它們最近的地方注視著,阿爾喬姆仍然十分讚賞這美妙的流動景象,直到他突然意識到,他好像看到了晶體表面下在內部流動的那個東西的形狀。

為了更好地勾勒出那個奇怪的輪廓,他不得不再靠近一些。所有的危險都已經置於腦後,他在空地的中問停了下來,然後拿出望遠鏡開始觀望,試圖弄明白他剛才看到的一切。

惡魔領主們,他最後想起來了。被召集起來保衛蘇維埃政權的那些靈魂已不純潔的元帥們。這個國家,還有整個世界,已經分崩離析了,但克里姆林宮塔樓上的那個五角星卻仍然保持原狀:與惡魔們簽訂契約的政府人員已經死了很久了,而且後來也沒有人可以釋放他們……沒有人?那麼他呢?

我需要找到那扇門,他想。我需要找到進去的路…………“起來啦!你現在必須走啦。”丹尼爾推了他一把。

阿爾喬姆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他剛才的夢太有趣了,讓人難以置信,但是醒來後夢立即就消失了,他已經記不起來夢裡看到的東西了。地鐵站裡所有的燈都亮了,他能聽到清潔女工歡快地打掃站臺的聲音。

他戴上了墨鏡,然後洗了洗臉,從肩膀後拿過主人給的乾淨的毛巾擦乾淨。洗手間就在青銅板的同一端,排隊來上廁所的人可真不少。阿爾喬姆排進隊伍裡,繼續打著哈欠,試著從他的夢裡回憶起哪怕一點點錄象。

不知什麼原因,排隊的人也不往前走了,人們開始大聲嚷嚷起來。阿爾喬姆到處張望著,想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所有的人都望著鐵門門。它現在是開著的,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門框裡。看到這個男人,阿爾喬姆也忘記了他為什麼站在這裡。

是潛行英雄。

從他繼父講的故事裡,從行商的道聽途說裡,他曾經想象過他們到底長的什麼樣。潛行者穿著染色的防護服,有的地方還被燒焦了,還穿了很長的重型防彈背心。他的肩膀很寬,右肩上隨意掛著一杆輕機槍,而左肩上的配飾處掛著帶油性的閃閃發光的彈藥。他穿著粗糙,鞋帶系在褲腿挽起的最高處,背上揹著一個很大的帆布包。

潛行英雄脫下他那特種部隊的頭盔,脫下他的橡膠防毒面具,滿臉通紅地流著汗站在那兒,跟哨所指揮官交流著什麼。看上去他已不再年輕。阿爾喬姆看到他臉頰和下巴上灰色的鬍子,還有他黑色短髮裡的幾根銀髮。然而,這個男人渾身散發出力量和自信,十分放鬆,好像在這個安靜而快樂的地鐵站裡,他已經做好一切準備來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任何危險也不會令他措手不及。

到現在為止,只有阿爾喬姆仍然在毫不客氣地觀察著這個男人。他後面的人一開始還催促他往前走,後來乾脆直接繞到他前面去了。

“阿爾喬姆!你在磨蹭什麼!再磨蹭你就要遲到了!”丹尼爾向他走了過來。聽到了他的名字,潛行英雄轉向了阿爾喬姆,專注地看著他,然後突然朝他的方向走了一大步。

“你是從全俄展覽館站來的?”他用深厚而洪亮的嗓音問。

阿爾喬姆靜靜地點了點頭,感到自己的膝蓋都開始顫抖了。

“你就是在尋找梅爾尼克的那個人?”潛行英雄繼續問道。

阿爾喬姆又點了點頭。

“我就是梅爾尼克。你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啊?”潛行英雄看著阿爾喬姆的眼睛問道。

潛行英雄脫下皮手套,開啟蓋子,小心翼翼地從膠囊中搖出某個東西放在掌心。那是一張廢紙團。是個便條。

“跟我來吧。我昨天沒來得及見你。真對不起。接到電話時我們已經在去表面的路上了。”

匆匆地對丹尼爾表示感謝並道別後,阿爾喬姆馬上跟著梅爾尼克上了可以到達阿爾巴特站的自動電梯。

“還有亨特的什麼訊息嗎?”他笨拙地問,勉強跟著大步走著的潛行英雄。

“從來沒有聽過有關他的訊息。要尋找他,恐怕你不得不問問你的黑暗族朋友了,”梅爾尼克回頭對身後的阿爾喬姆說,“另一方面,你可以說說一些全俄展覽館站的訊息。”

阿爾喬姆感到他的心開始更加有力地跳動了。

“什麼訊息?”他試著掩飾他的不安,問道。

“不是什麼好訊息,”潛行英雄毫無生氣地回答說。“黑暗族又在進攻了。一個星期前發生了一場殘酷的戰鬥。五個人犧牲了。而且那裡好像出現了更多的黑暗族。人們開始逃離你所在的那個站。他們說,他們無法忍受這種恐懼。所以,亨特是對的,他對我說過那裡隱藏著某種陰險邪惡的東西。他能感受到那些。”

“你知道都有誰犧牲了嗎?”阿爾喬姆戰戰兢兢地問,並試著回想,一個星期前是誰在那兒站崗?今天是幾號了?是振亞?還是安德里亞?可不要告訴我今天是振亞……“我不知道。沒有犧牲的人還沒有足夠的時間爬到這兒,但是在和平大道站隧道周圍已經發生了一些魔鬼般的事情。人們失去了記憶,而且有的人死在了軌道上。”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今天有一個理事會會議。婆羅門的長者們將在會上給出說法,但我對他們是否能幫上你的地鐵站持懷疑態度。他們僅僅只是守衛大都會站,只是因為沒有人敢於做出真正的嘗試。”

他們從阿爾巴特站走了出來。這裡的汞燈亮著,就像博洛維特站的一樣,生活區坐落在磚砌的拱門裡。哨兵站在那兒,而且放眼望去,這裡計程車兵可真夠多的。白色的牆壁上,按軍隊閱兵的標準掛著繡上的金色的鷹,這金鷹好像不會隨著時間褪色。到處都在舉行活動。穿著長袍的婆羅門在周圍來回走動著,清潔女工邊清洗著地板邊罵著那些試圖穿過還未於的地面的人。這兒的人特別多,還有從別的地鐵站過來的。這可以從他們戴著的墨鏡和他們合手遮住眯著的眼睛的姿勢看出來。只有生活和行政區位於站臺上,購物商場和賣食品的小販都在通道上。

梅爾尼克帶著阿爾喬姆來到了平臺盡頭的辦公室,讓他坐在鋪著木料的大理石長椅上,那椅子被很多人坐過,已經磨得不成樣子,梅爾尼克讓他在這裡等著,然後就離開了。

望著錯綜複雜的粉刷過的天花板,阿爾喬姆在想大都會站是如何辜負了他的期望。這兒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樣的:這兒的人們並不熱烈,並不惱怒,也沒有像在其他地鐵站那樣充滿了恐懼。知識,書籍,文化,好像徹底發揮著基礎作用。

從博洛維特站到阿爾巴特站的路上他們經過了至少五個書攤,甚至還看到了預告明天晚上上演的莎士比亞戲劇的海報,就像在博洛維特站,某些地方他可以聽到這樣的音樂。

兩個地鐵站和中間的通道保護得完好無損。儘管在牆上可以看到明顯的斑點和滲水的痕跡,所有損壞之處都被四處奔走的維修隊立即修復了。出於好奇,阿爾喬姆看了看隧道,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這裡很乾燥,也很千淨,在他視野所及範圍內每隔一百米就有一盞亮著的路燈。不時地有裝著箱子的手動車路過,偶爾停下來讓乘客下車,或者停下來裝上一箱書,那些書是大都會站分發到整個地鐵站的。

“所有這一切可能馬上就要結束了,”阿爾喬姆突然這樣想,“全俄展覽館站再也不能承受這些怪物帶來的壓力了……難怪。”他自言自語道,想起自己站崗的一天晚上,當他擊退了黑暗族的攻擊後,所有的噩夢都來折磨他。

全俄展覽館站真的每況愈下嗎?那就意味著他將無家可歸。他想知道他的朋友們和他的繼父是否已經設法逃離,如果是,總還有機會在地鐵中再見到他們。如果梅爾尼克告訴他他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並且不需要再做什麼的話,那麼他發誓他立刻就要回家。如果他的地鐵站註定要成為黑暗族前進道路上唯一的一股抵抗力量的話,如果他的朋友和親戚們都誓死保衛地鐵站,那麼他寧願與他們同生共死,而不會在這天堂一樣的地方避難。他突然有種想回家的衝動,去看看一排排的軍隊帳篷,看看茶葉工廠……和振亞一起大吃大喝,跟他講講自己的冒險經歷。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他是絕對不會相信這件事的。

“來吧,阿爾喬姆。”梅爾尼克喊他,“他們想跟你談談。”

他已經脫掉了他的防護服,換上了毛衣,戴上了沒有徽章但讓人眼前一亮的黑色海軍帽,穿上了跟亨特一模一樣的沒有口袋的褲子。不管怎樣,潛行英雄看到他就想起了亨特,不是因為他的這身打扮,而是由於他的舉止。他模仿著亨特並儘量讓自己伸縮自如,連說話都用發電報似的短句。

辦公室的牆上掛著兩塊染色的橡木,兩幅巨大的油畫正對著掛在那兒。阿爾喬姆輕易地認出來,其中一幅畫的就是圖書館,另一幅畫了一個白色石頭砌成的高樓。畫下面的標籤上寫著“總參謀,俄羅斯聯邦國防部”。

寬敞的房間中央放著一個大木桌子。桌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了大約10個男人,他們仔細打量著阿爾喬姆。其中一半人穿著灰色婆羅門長袍;另一半,穿著軍官制服。事實證明,坐在“總參謀”那幅畫下的是長官,而坐在“圖書館”那幅畫下的是婆羅門。

坐在桌頭嚴肅地坐鎮指揮的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他戴著眼鏡,頭頂禿了一大片。他身穿西裝,打著領帶,但卻沒有能辨認出他所屬種姓的文身。

“開始說正事,”他並沒有自我介紹,就說,“告訴我們你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從你的地鐵站到和平大道站那段隧道的情況。”

阿爾喬姆詳細地講述了全俄展覽館站和黑暗族的戰爭情況,然後講了亨特交給他的任務,最後,講述了他徒步來到大都會站的經歷。當他講到在阿列西耶夫站、里茲斯卡雅站和和平大道站的隧道中發生的事情時,士兵軍官們和婆羅門開始互相交頭接耳,有的覺得這太不可思議了,有的覺得這簡直就是胡說,而一個坐在角落裡偷快地記錄著的軍官不時讓他重複一下他講的故事。

當討論最終結束的時候,阿爾喬姆才被允許繼續講他的故事。但是直到講到波利嚴卡站和那裡的居民時,他的故事才真正引起這些聽眾的興趣。

“你真是胡說八道飛!”一位軍官憤怒地打斷了他。這個軍官大概五十歲,身體結實,頭髮梳在腦後,戴著一副陷進鼻樑肉裡的鋼框眼鏡。“眾所周知,波利嚴卡站是沒有人居住的。那個地鐵站被遺棄了很久了。確實,每天有不少人從那裡經過,但是沒有人可以在那兒生活。那兒不時的有液體噴發,而且到處是充滿危險的跡象。當然,貓和廢紙也早早就消失了。整個站臺完全是空無一人的。根本沒有人。別再編故事了。”

其他的軍官也點頭表示同意,而阿爾喬姆很困惑地陷入了沉默。當故事停在了波利嚴卡站,一個想法突然冒了出來,地鐵站上普遍的寧靜是不真實的。但是他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那些居民是真真切切存在著的。

然而,婆羅門並不同意軍官的說法。他們中最年長的一位禿頂留著灰色長鬍子的老人,對阿爾喬姆很感興趣,他用阿爾喬姆根本聽不懂的語言跟身邊的人交流著什麼。

“這種氣體,你也知道,當與空氣按一定比例混合時,會產生迷幻作用。”坐在那位老人右手邊的婆羅門和緩地說。

“關鍵是,我們現在可以相信他講的故事的其他部分嗎?”那位軍官皺著眉頭反駁說。

“謝謝你跟我們講這些故事,”穿西裝的那個人打斷了這次討論。“理事會將在討論後告訴你結果。你可以走了。”

阿爾喬姆站起來朝出口走去。難道他與波利嚴卡站的吸水煙斗的居民的整個談話真的只是一個幻覺?但那也就證明了他之前的看法——他履行他的命運時歪曲了事實——那只是一個他臆想的產物,一個企圖自我安慰的產物……現在,即使在博洛維特站和波利嚴卡站之間的隧道里遇到再神奇的事情,他也不會覺得是個奇蹟。氣體?氣體。

他坐在門邊的凳子上,根本不去關心理事會會員們在那兒爭論些什麼。人們來來往往,手動車和摩托車穿行在地鐵站上,時間就這麼過著,而他只是坐在那兒想著這件事。他真的執行過任務嗎?他真的都完成了嗎?他現在該做什麼呢?他該去哪兒呢?

有人拍了怕他的肩膀。是那個在他講敘述時做記錄的軍官。

“理事會成員們說大都會站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對你的地鐵站提供幫助。他們對你提供的地鐵系統的詳細報告表示感激。你現在自由了,你可以走了。”

沒錯。大都會站是不可能提供任何幫助的。它是一無所有的。他做了一切他所能做的事情,但並沒有能改變什麼。接下來只是要回到全俄展覽館站去和那兒的守衛們並肩站崗。阿爾喬姆長嘆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地,就慢慢地離開了。

當他就要到達通往博洛維特站的過道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安靜的咳嗽聲。阿爾喬姆轉過身來,看到理事會的一位婆羅門,那位坐在老人右手邊的男人。

“等一等,年輕人。我相信你,而且我想問你點……私事,”婆羅門禮貌地笑著說,“如果理事會並不能為你做些什麼,那麼也許你聽說的僕人可以給你更多的幫助。”

他拉起阿爾喬姆的胳膊肘並帶他來到了一處磚砌的拱形住宅處。這裡沒有窗戶,沒有電燈。只有昏暗的燭光,映照著幾個已經聚在屋子裡的人。阿爾喬姆看不清這些人的面孔,因為帶他進來的婆羅門迅速吹滅了蠟燭,整個房間頓時陷人了黑暗中。

“有關波利嚴卡站的故事是真的嗎?”他用模糊的聲音問。

“是的。”阿爾喬姆堅定地回答說。

“你知道我們婆羅門把波利嚴卡站叫做什麼嗎?命運之站。剎帝利覺得是氣體帶來了這悲觀的魅力,我們不會抗議。我們不會去管離我們最近的敵人的目光。我們相信,人們可以在這個地鐵站遇到普羅維登斯的通行者。普羅維登斯沒有對他們中的很多人說什麼,所以他們只是簡單地路過這個空無一人的被遺棄的地鐵站。但是,在波利嚴卡站見過某人的人們就會對這樣的通行者更加註意,而且會想起他們在波利嚴卡站聽過的一些話。你想起什麼來了嗎?”

“我已經忘記了。”阿爾喬姆撒謊說,他並不信任這些人,他們讓阿爾喬姆想起了某個教派的成員。

“我們的長者確信,你不是偶然間來到這裡的。你不是個普通人,你的特異功能一路上救過你很多次,這特異功能同樣可以幫助我們。作為交換,我們會向你和你的地鐵站伸出援手。我們是知識的守護者,那些知識裡有能夠拯救全俄展覽館站的資訊。”

“這和全俄展覽館站有什麼關係呢?”阿爾喬姆大聲喊道,“你們不要只說全俄展覽館站!好像你們根本就不明白,我來這兒不僅僅是為了拯救我的地鐵站,也不是因為我的不幸!你們,你們所有人,現在的處境都很危險!全俄展覽館站將會第一個崩潰,隨後整條線都將失守,然後整個地鐵站就將毀滅……”

沒有任何回應。更加寂靜了。除了在場的人的呼吸,什麼也聽不到。阿爾喬姆等了一小會,覺得不能再這樣一言不發了,就問:“我必須做什麼呢?”

“上去,去主檔案室裡找到屬於我們的權利,然後就在這兒把這些權利還給我們。如果你能找到我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我們會告訴你那些知識,來幫助你消除威脅。我發誓,如果我撒謊,大圖書館將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