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一條隧道了。亨特交給他的目標,也是阿爾喬姆曾經固執而魯莽地堅持要實現的目標,再走完一條隧道就實現了。穿過大概兩三公里長的既乾燥又安靜的一段隧道後,他將抵達那個站。隧道里一種迴音映襯出來的寂靜籠罩著阿爾喬姆,幾乎就像是在他的腦子裡迴盪,但此時他不再問自己什麼了。再過四十分鐘,他將到達大都會站。四十分鐘以後,他的長途跋涉就結束了。
他甚至都沒意識到他剛才是行走在無法穿越的黑暗中。他邁著堅定的步伐前進,就像是忘記了所有威脅著他的危險:赤手空拳,沒有身份證件,沒有手電筒,沒有任何武器,只穿著看上去很奇怪的寬鬆的工裝褲,而且他既不瞭解這條隧道,又對穿越這條隧道可能面臨的危險一無所知。他堅信,只要順著自己心裡的路一直走下去,就沒有什麼可以威脅他。隧道中那些讓人似乎無法逃避的恐俱跑到哪裡去了呢?他的疲勞和丟失了的信心又怎樣了呢?
回聲把一切都弄糟了。
由於這條隧道空蕩蕩的,他的腳步聲就在身邊迴響著。從隧道壁上反射後傳來的腳步聲隆隆地響著,逐漸褪去,變成了沙沙聲,然後慢慢地迴響著,以至於好像根本不是阿爾喬姆獨自一人在隧道里行走。過了一會兒,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了,以至於阿爾喬姆很想停下來仔細聽聽,看看他腳步的迴音是否有了自己的生命。
他繼續同自己停下來的慾望做了一會兒鬥爭。他的步伐變得緩慢而安靜,然後他仔細去聽這是否會使回聲變得不那麼響。最後,阿爾喬姆完全停了下來,他在無法穿越的黑暗中站定,等待著,連個大氣都不敢出,生怕空氣進人他肺部的那個聲音影響他對遠處輕微的咕噥聲的感知和判斷。
死一般的寂靜。
現在他停下來不再走動,他對現實空間的感知也就再一次地消失了。當他走路的時候,他彷彿可以用自己的靴底來捕捉那個現實。而當他停在黑暗如墨的隧道中間時,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了。
而且,對他來說,當他再次開始行進的時候,好像在他邁出腳步踏上混凝土地面之前,就可以聽到之前幾乎察覺不到的自己腳步的回聲。
他的心跳開始變得更加急促。但是很快,他就能說服自己,對隧道中的每一聲沙沙聲都這麼在憊是很愚蠢的也是沒有意義的。有段時間,阿爾喬姆嘗試不去聽那些回聲,然後,當他感覺到剛剛褪去的回聲變得越來越近的時候,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繼續向前走去。但即便如此,也起不了多少作用。
過了一會兒,他把捂住耳朵的手掌拿開繼續往前走,他聽到自己腳步的回聲在他面前越來越響,這可把他嚇壞了,好像這聲音離他越來越近了。但他能做的也只是站住,這樣,他面前的這種聲音就會在幾秒鐘之後停止……這條隧道考驗著阿爾喬姆和他承受恐懼的能力。但是他沒有放棄。他已經承受了太多黑暗和回聲帶給他的恐懼了。
那真的是回聲嗎?
這聲音越來越近了,毫無疑問。當可以聽到面前20米處的幽靈般的腳步聲時,阿爾喬姆又一次停了下來。這是如此的令人感到費解和怪異,簡直讓他無法忍受。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用近乎撕裂空氣的聲音對著空蕩的隧道大喊:“有人在嗎?”
回聲近得讓人感到恐怖,阿爾喬姆幾乎無法認出他自己的聲音。滾滾回聲纏繞著深人到隧道的深處,散碎得不成句子了:“有人在嗎……人在嗎……在嗎……”但是,沒人應答。突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聲音回來了,一遍遍重複著他的問話,脫落的音節按相反的順序重新組成了這句問話並且聲音越來越大,就好像三十步開外有人用一種恐怖的聲音在重複著他的問話。
阿爾喬姆感到無法忍受。他轉身向後走去,一開始試著慢慢走,然後他開始跑,完全忘記了去抑制那種恐懼,他跌跌撞撞。但是過了一會,他感到在二十米之外迴盪的腳步聲仍然可以聽到。看來這個看不見的追隨者是不想放過他了。他喘著粗氣一直跑著,也不管什麼方向了,最終在隧道中的一個十字路口摔倒了。
回聲突然減退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鼓起勇氣,然後站了起來,繼續向前走。沒錯,是正確的方向。每前進一米,從混凝土地板反射回來的回聲就向他逼近一些。耳中響起的鮮血的衝擊聲略微蓋過了那不祥的沙沙聲。每當阿爾喬姆停下來,他的追隨者也就在黑暗中停下來,因此阿爾喬姆現在可以十分肯定,事實上那根本不是回聲。
就這樣一直走著,直到腳步聲很近了,近得猶如自己伸出的手臂。於是,阿爾喬姆大吼著,漫無目標地揮動著拳頭,向他認為這聲音發出的地方揍過去。
他的雙拳穿透這片虛空,發出哩唆的響聲。沒人想對抗他揮舞的雙拳的攻擊。他徒勞地擊打著空氣,大吼著,向後跳著,左右勾拳想要抓住黑暗中看不見的敵人。然而隧道里空蕩蕩的,身邊根本就沒有人。可是,只要他屏住呼吸向大都會站的方向走一步,他就能聽到一種拖沓的腳步聲,而且似乎就在他面前。他再次揮動胳膊,卻再次發現身邊什麼也沒有。阿爾喬姆覺得他正在一步步喪失理智。他努力瞪大雙眼,想試著去發現什麼,直到它們疼痛起來,他也試著豎起耳朵去傾聽周圍是否有其他生物的呼吸聲。但是,真的什麼也沒有。
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之後,阿爾喬姆意識到不管如何解釋這詭異的事兒,它對自己來說都沒有什麼危險。很可能這就是聲響學的緣故。回家以後去問問我的繼父——他這樣想著,但是,當他又一次邁步朝著目標走去的時候,有人輕輕的耳語直人他的耳朵:“站住。你現在不能再往前走了。”
“是誰?誰在這兒說話?”阿爾喬姆喘著粗氣大喊道。但是沒有人應答。他又一次被這深深的空蕩包圍了。然後,他用手背擦掉額頭上的汗珠,趕緊向著博洛維特站的方向快步跑去。他往回跑,那幽靈一般的追隨者也跟著他的腳步往回跑,直到他向博洛維特站的方向跑了很遠,這回聲才逐漸消失,直至無影無蹤。此刻阿爾喬姆才停了下來。他不知道也無法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無論是他的朋友,還是夜裡坐在火爐旁給他講故事的繼父,都從沒有跟他說過類似的事情。但是,對他耳語並且命令他停下來的那個聲音到底是誰發出的,現在,阿爾喬姆已經不再那麼恐懼,也有時間來好好琢磨這件事了——它聽起來還是很有說服力的。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他坐在鐵軌上,就像喝醉了似的左右搖晃,努力剋制著自己的顫抖,回想著那個詭異的似乎不屬於人類的聲音,那個命令他停下來的聲音。直到他覺得自己不再發抖了,腦海裡那可怕的耳語聲也融進了此時隧道安靜的空氣中的時候,他才繼續前進。
從現在開始,他索性一直走,試著不去想任何事情,有時也會被鋪在地上的電纜絆倒,但再也沒有發生更可怕的事情。對他來說時間好像並沒有過去很久,雖然他也說不清楚到底過了多久,因為過去的每分每秒都像是消失進了這黑暗中。然後,他看到了隧道盡頭的一束光。
大都會站到了。
那就是大都會站!
就在這時,站臺那裡傳來伴隨著槍聲的粗獸的呼喊聲,阿爾喬姆敏捷地退到隧道牆壁的凹處躲了起來。他聽到遠處傳來揮之不去的某人受傷的喊聲,還有罵罵咧咧的聲音,然後是自動步槍的一聲槍響,這聲音在隧道里蔓延著。
就這麼等著……足足過了有一刻鐘,一切都歸於平靜之後,阿爾喬姆才壯起膽從他躲著的地方走了出來。他舉起手,慢慢地朝那束光的方向走去。
事實上,這是一個站臺的人口。很明顯,由於大都會站的不可侵犯性,連博洛維特站都沒有執勤的看守。在離隧道圓拱形的盡頭處五米遠的地方,有一個混凝土磚砌成的人口,旁邊就是一具躺在血泊中的屍體。
當阿爾喬姆進入了穿著綠色制服戴著軍帽的邊防軍們的視線時,他們命令他走過去,然後讓他面對牆站著。看到躺在地上的屍體,他立刻無條件服從命令。
他被迅速搜了身,檢查了護照,雙臂被擰在背後,帶到了站上。光。就是那樣的光。他們說的是實話,他們說的總是實話,傳說是不會說謊的。光線太亮了,阿爾喬姆不得不眯著眼以防眼睛瞎掉。但是光線甚至透過眼皮進人了他的瞳孔,他的眼睛瞎掉了似的,直到邊防軍矇住了他的眼睛才制止了這種灼痛。看來若要一下子回到前幾代人的那種地上生活,其痛苦將完全超越阿爾喬姆的想象。
直到進了一間破瓦搭起來的小辦公室那麼大的看守棚,矇眼的布才被拿掉。這裡是暗的。一個賭石色的木製桌子上放著的鋁碗中,有一束燭光搖曳著。衛兵司令是一個穿著綠色軍裝卷著衣袖鬍子拉碴身形魁梧的男人。他繫了一條可調鬆緊的領帶,一邊觀察著手指上的液體蠟是如何冷卻的,一邊看著阿爾喬姆,許久之後,他問:“你是從哪兒來的?你的護照呢?你的眼睛怎麼了?”
阿爾喬姆覺得歪曲事實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所以他決定實話實說,護照丟在了法西斯侵略者那兒,他的眼睛也差點兒一併留在那兒。司令聽到這個,表現出出人意料的慈悲的表情。
“是的。我們知道。隧道的那邊出去就是契訶夫站,我們已經在那裡建了一個完整的要塞。現在沒有戰爭,但是一些友好的鄉親們告訴我們要時刻保持警惕。就像他們說的,能讓天下太平的只有戰爭。”他向阿爾喬姆眨了眨眼。
阿爾喬姆並沒有明白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也不想去問。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司令員彎曲的肘部上的文身。那文身是一隻因輻射而變形的鳥——它勾著爪子,張著翅膀,而且有兩個頭。這讓他依稀想起了些什麼,但他也不知道到底想起了什麼。一會,當司令員轉向一個士兵時,阿爾喬姆在司令員的左太陽穴看到了一個稍小一點的同樣的文身。
“那麼你為什麼到這兒來?”司令員繼續問道。
“我在找人……他的名字叫梅爾尼克,可能這是他的暱稱。我有很重要的訊息告訴他。”
司令員突然間臉色大變。原本仁慈的微笑從他的嘴唇上消失了,燭光閃閃中他驚奇地瞪著眼睛。
“你可以把這個訊息告訴我。”
阿爾喬姆搖了搖頭向他道歉,並開始解釋他之所以不能這麼做,是因為這個訊息是嚴格保密的,除梅爾尼克本人之外不能告訴任何人。
司令員又一次打量了他一下,示意一個士兵遞過來一個黑色塑膠電話聽筒,聽筒上整齊纏繞著足夠長的橡皮電話線。司令員撥了一個號碼後,對著接電話的人說:“我是南部崗哨的伊瓦紹夫,請讓梅爾尼克上校聽電話。”
當司令員在等對方回應的時候,阿爾喬姆注意到屋子裡另外兩個士兵的太陽穴上也有那個小鳥的文身。
“我該怎麼問呢?”司令員問阿爾喬姆,把聽筒的一頭壓在自己的胸口上。
“就說是亨特。有一條重要的訊息。”
司令員點了點頭並說了這兩句話,也不知道那邊是什麼人在聽電話。然後就掛掉了。
“明天上午九點到阿爾巴特站的管理員辦公室,那時你就自由了,”司令員對站在門邊計程車兵交代了一下,士兵馬上離開了,然後他又轉過身來對阿爾喬姆說道,“等一下……好像你是第一次來到我們這兒。所以,戴上這個吧,不過不要忘了歸還!”他給了阿爾喬姆一副破舊的金屬框架的墨鏡。
直到明天才能自由?阿爾喬姆感到無盡的失望和不滿。這就是他不顧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危險來這裡的原因?這就是他苦苦追尋,強迫自己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來到這裡的原因?他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報告給這個叫什麼梅爾尼克的傢伙,結果這傢伙卻根本沒時間搭理他,這算什麼緊急的事情呢?還是說,阿爾喬姆來晚了,梅爾尼克己經知道了一切?還是梅爾尼克可能知道了一些阿爾喬姆並不知道的事情?也許因為他遲到了,他的整個行動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要等到明天?”他大喊了出來。
“上校今天有任務在身。他明天早晨才能回來,”伊瓦紹夫解釋說,“走吧,到外面休息下吧。”他說,然後看著阿爾喬姆走出了看守棚。
冷靜下來之後,阿爾喬姆仍然滿腹怨氣,他戴上墨鏡,心想他們看上去並不壞。他們讓他覺得彷彿看到了光明。鏡片上有劃痕,而且讓遠處的物體看上去變得扭曲,但是當他跑到外面的站臺上對邊防警衛致以感謝的時候,他意識到他需要他們的幫助。除此之外,也並不是只有他阿爾喬姆一個人無法睜開眼睛,這個站上很多人都戴著墨鏡。他想,他們也很可能互相併不認識。
看到這樣一個完全照明狀態下的地鐵站讓他感到很奇怪。這裡絕對沒有什麼影子。在全俄展覽館站,還有到目前為止他所到過的其他所有的地鐵站和變電站,都很少有光源,也不可能照亮所有視線所及之處,而只是照亮一部分。總有光線無法穿透的地方吧。每個人都會投下幾個影子:燭光下的影子,乾枯而憔悴.應急燈下的影子,電燈籠下的影子,黑色而清晰。這些影子和他人的影子互相覆蓋著,有時會順著地面投出好幾米,讓你吃驚,讓你疑惑,並迫使你去猜測和揣摩。而在大都會站,每個影子最終都會在日光燈無情的光線中被消滅。
阿爾喬姆停止了他的思考,高興地望著博洛維特站,它仍然處於令人驚訝的良好狀態中。白色的大理石牆壁或者天花板上沒有一絲明顯的煙塵,整個地鐵站也非常乾淨整潔。地鐵站的盡頭,一個穿著淺藍色工作服的女工人站在已被燒焦的銅板上,勤勞地用海綿刮擦和清洗著淺浮雕。
旅館被安排在了拱門處。那裡只有兩個拱門開著作為客人進入的通道,其餘的都是兩邊用磚砌成,已經變成真正的公寓了。每個拱門處都有一個門道,有幾個甚至還有木門和玻璃窗。從一扇拱門裡傳來了音樂聲。一些門前還鋪了墊子,這樣人們在進人時可以擦掉腳底的塵土。這是阿爾喬姆第一次感到……這些宿舍看上去十分舒適,十分寧靜,一副兒時的景象突然浮現在眼前。但最令人感到驚訝的,是一排沿著整個地鐵站的牆壁排列的書架。這些書架佔據了“公寓”之間的空間,也讓整個地鐵站看上去棒極了,但又有點奇怪,這讓阿爾喬姆想起了他曾經讀過的博爾赫斯的一本書中描繪的中世紀圖書館。
自動電梯位於大廳的最盡頭,那裡有條通道通向阿爾巴特站。壓力門是敞開著的,但通道上有個曹衛室。然後,警衛毫無阻攔地讓每個人都過去了,甚至都沒有檢查證件。
另外,站臺的另一個盡頭處,在青銅浮雕旁邊,有一個真正的軍營。那裡搭了兒個帳篷,上面也有跟邊防兵太陽穴上的文身一模一樣的圖案.那裡還停了一輛大卡車,從蓋布的一角露出的一杆長筒槍的槍口判斷,大卡車裡裝滿了叫不上名的武器。軍營旁邊有兩個穿著深綠色制服戴著頭盔並身背防彈衣計程車兵在站崗。軍營把通向上層軌道的樓梯通道整個包圍了起來。閃光箭頭顯示,這是一個“城市出口”,阿爾喬姆也看清了那裡已然存在的預防設施。第二個樓梯通道也在同一個地方,被一個巨大的水泥牆完全阻斷了。
地鐵站中間擺放著的結實的木桌旁邊坐著一群穿著灰色厚布長袍的人。慢慢走近他們後,阿爾喬姆驚訝地發現他們的太陽穴上也有文身,但不是一隻鳥,而是一本開啟的書,書的背景是幾條類似柱廊的垂直線。看到阿爾喬姆專注的目光,坐在桌子旁邊的其中一個人親切地笑著問道:“你是新人吧?第一次來這兒?”
聽到“新人”這個詞,阿爾喬姆畏縮地倒退了一步,但還是定了定神,點點頭。問他活的人並不比他大多少,當他站起來從寬大的長袍袖子中伸出手跟他握手時,他發現他們幾乎一樣高。只是這人的體魄比他還要健壯一些。
阿爾喬姆新認識的這個朋友叫丹尼爾。這位新朋友並不急於介紹自己,很明顯他決定和阿爾喬姆聊一聊,因為他對大都會站發生了什麼事兒、莫斯科地鐵5號線出了什麼新情況還有法西斯和紅軍有什麼新聞等問題感到很好奇……接下來的半小時裡,他們來到拱門間那些“公寓”中的一間,來到丹尼爾狹小的房間裡,喝著一定是費盡曲折才從全俄展覽館站帶過來的熱茶,促膝交談著。房間裡,有個堆滿書的桌子,有個頂著天花板高的塞滿了東西的鐵架子,還有一張床。天花板的一根電線上掛著個不是很亮的燈泡,剛好照亮了一幅畫作,這幅技巧高超的畫工整地描繪著一個巨大的古代寺廟,阿爾喬姆並沒有馬上認出來,這就是盛立在大都會站某處的圖書館。
等主人的問題都問完了,阿爾喬姆也要開始問了。
“為什麼這兒的人腦袋上都有文身呢?”他問。
“什麼,難道你一點也不知道種姓?”丹尼爾驚訝地說,“你從來沒聽說過大都會理事會嗎?”
阿爾喬姆突然想起來一個人(不,他怎麼會忘記呢?是那個老人,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那個被法西斯殺害的老人)曾經告訴過他大都會站的權力被分給了士兵和圖書管理員,因為從前的時候,圖書館大樓和一些跟軍隊有關係的組織曾經在那裡存在過。
“我聽說過!”他點了點頭,“是勇士們和圖書館員們。那麼,這麼說,你是一名圖書管理員?”
丹尼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臉色變得蒼白,並開始咳嗽。過了一會,他平靜下來,說:“你說的‘圖書管理員’是什麼意思?見到一個活著的圖書管理員至於這麼激動嗎?我不能接受你這樣做。圖書管理員就在上面坐著呢……你看到我們的防禦工事了吧?天堂不讓他們下來……不要把這些事情弄混了。我不是圖書管理員,我是個護衛者。我們都叫婆羅門。”
“那個奇怪的名字是什麼意思?”阿爾喬姆皺著眉頭問道。
“你瞧,我們這兒是有等級制度的。就像古印度。一個種姓……就像一個族群一樣……難道紅軍沒向你解釋過?沒關係。這裡有祭祀種姓,有監護人種姓,他們收集並管理著書籍。”他解釋道,而阿爾喬姆卻仍然驚訝於他是如何刻意地迴避了“圖書管理員”這個詞的。
"還有一個負責防禦和保衛的勇士種姓。這個種姓和印度的很像,印度也有商人種姓和僕人種姓。我們也都有。我們之間也用印度教名給他們命名。祭司是婆羅門,士兵是剎帝利,商人是吠舍,僕人是首陀羅。人們一旦成為種姓的一員就一輩子都是其中一員了。而且有特殊的加人儀式,尤其是加人剎帝利和婆羅門。在印度,這是有關部族的事兒,祖祖輩輩都是如此,但在我們這兒,你滿18歲之後可以選擇是否加人。在博洛維特站的婆羅門更多,事實上,幾乎每個人都是婆羅門。我們的學校、圖書館,還有牢房,都在這裡。圖書館的條件很特殊,因為紅色地鐵線在那有交匯處,圖書館必須得到保護,而且戰爭爆發之前那兒有很多我們的人。現在他們都轉移到了亞歷山大花園。同時,在阿爾巴特站,由於總參謀部的緣故那兒也幾乎都是剎帝利了。
又聽了一個古印度詞語後,阿爾喬姆深深地嘆了口氣。他是不太可能記得住這些難記的頭銜。然而,丹尼爾卻不管這些,他繼續敘述著:“顯然,只有兩個種姓進入了議會,我們的和剎帝利的,雖然事實上,我們只是把它們稱作‘戰爭小狗’。”他眨了下眼,對阿爾喬姆說道。
“那麼,他們為什麼都有雙頭鳥的文身?”阿爾喬姆問,“至少你紋的是書。還算有意義。但是,鳥有什麼意義呢?”
“那是他們的圖騰,”婆羅門丹尼爾聳了聳肩說道,“我覺得這是以前一個帶有放射性的防禦力量的守護神。我認為那是隻鷹。畢竟,他們信任一些他們認為很奇怪的事物。一般來說,種姓在這裡不太好相處。有段時間他們甚至遭到了衝擊。”
透過窗簾,他們可以看到地鐵站的燈光已經暗了下來。夜幕降臨。阿爾喬姆開始收拾東西。
"有沒有旅館能讓我過個夜?我明天上午九點在阿爾巴特站有個會,我沒地方過夜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就住這裡吧,”丹尼爾聳了聳肩說,“我睡地板,我習慣睡地板。該準備下晚飯了。待這兒吧,也好給我講講你一路上還看到了些什麼。因為,你也知道,我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看守們發誓絕不讓我們離開這裡半步。”
阿爾喬姆考慮了一下,點頭同意了。這間房間很舒服也很暖和,而且他從一開始就覺得這主人人不錯。他們有共同語言。十五分鐘後他洗好了蘑菇,而丹尼爾也把鮮豬肉切成了小片。
“你曾經親眼看到過那個圖書館嗎?”阿爾喬姆大口吃著,問道。他們從鋁碗裡夾著豬肉燉蘑菇。
“你是說大圖書館?”婆羅門嚴肅地問。
“我就是說上面那座……它還在那兒吧?”阿爾喬姆用叉子指著天花板說。
"只有我們的前輩進去過那座大圖書館。還有為婆羅門工作的潛行英雄們也進去過。
“這麼說,是他們把書都從上面帶了下來?從圖書館帶回來的?我的意思是說,從大圖書館帶回來的。”看到主人又一次皺著眉頭,阿爾喬姆急忙改口說。
“是他們,但他們是奉了長者種姓之命。我們自己是沒有權力這麼做的,所以我們必須差遣僱傭軍,”婆羅門勉強解釋說.“根據遺囑,我們本來是有權那麼做的,儲存知識,傳授給求知者。但是為了傳授知識,就要先學會知識。然而,我們的人誰敢去呢?”他嘆了口氣,睜大眼睛說。
“因為有輻射?”阿爾喬姆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也有這個原因。但主要還是因為圖書管理員。”丹尼爾柔和地說。
“但是,你不就是圖書管理員嗎?或者說,你至少也是圖書管理員的後代啊?我聽說過。”
“你也知道?這樣的場合我們不說這些了。事實上,讓其他人給你解釋吧。我真的不想談這件事。”
丹尼爾開始擦桌子,然後他想了一會,把架子裡的幾本書挪到了邊上,從露出了的縫隙可以看到放在後排的容器,那是一個閃著微光的圓底的月光瓶。桌用玻璃杯也從餐具中露了出來。
過了一會,阿爾喬姆在興奮地觀察過書架後,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靜。
“哇,你真的有這麼多書啊,”他說,“在全俄展覽館站這麼個地方,我覺得你不可能收藏這麼多書。這些書很久之前我都讀過。書裡幾乎沒有什麼好看的內容。只有我的繼父帶給我幾本值得讀的書,行商除了塞在行李箱中的一堆垃圾一樣的偵探小說,就什麼也沒帶。有一段時間,你無論如何都弄不明白他們到底怎麼了。大圖書館,這是我夢想進人大都會站的另一個原因。我真的無法想象,這麼大的一個藏書的地方到底會有多少書。”他朝著桌子上的這幅景象點了點頭。
他們兩眼放光。被阿爾喬姆如此吹捧,丹尼爾俯身趴在了桌子上用沉重的口吻說:“所有那些書,都不值一提。大圖書館也不是為那些書建的。而且,那裡儲藏的也並不是書。”
阿爾喬姆驚訝地看著他。婆羅門繼續說著,但是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房門前,把門開啟並聽著什麼。然後,他安靜地關上了門.坐回原來的位置,繼續小聲講著這個故事:“整個大圖書館是為一本獨一無二的書而建的。而且這本書被獨自藏在了這裡。其餘的書都是為了幫忙隱藏這本書而存在的。事實上,人們尋找的正是這本書。有人在守護著這本書。”他侷促不安地補充說。
“這是本什麼書呢?”阿爾喬姆低聲問道。
“一本古老的對摺書。書從頭至尾的每一頁都黑得像無煙煤,而整個歷史都用金色的文字記錄在這書裡。”
“那麼,為什麼人們都在尋找這本書呢?”阿爾喬姆小聲地問。
“你真的不知道嗎?”婆羅門搖著頭說,“‘直到最後’意思就是直到盡頭。在盡頭之前仍然還有很多路要走……所以,不管了解這些的人是誰……”
一個半透明的影子從百葉窗後面一閃而過,即使一直盯著丹尼爾眼睛的阿爾喬姆也注意到了,並向丹尼爾使了一個眼色,丹尼爾的故事就此打斷,他二話沒說就從座椅上跳了起來衝到了門口。阿爾喬姆也拴上了門跟上了他。
站臺上一個人也沒有,但是從走廊的方向傳來了撤退的腳步聲。自動電梯兩側椅子上的哨兵們安靜地睡著。
當他們回到房間的時候,阿爾喬姆等著婆羅門繼續講這個故事,但丹尼爾剛從剛才一幕回過神來,只是悶悶不樂地搖了搖頭.
“我們是被禁止涉及這些事的。”他厲聲說道。
這時,阿爾喬姆突然明白了為何當婆羅門告訴他有關書的事情時他掌心都在出汗。他想起來了。
“但是那兒就沒有這樣的幾本書嗎?”他平心靜氣地問。
丹尼爾小心翼翼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