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繼續啊,阿爾喬姆,繼續說。”安德里亞說,“我們爭論起來是沒完的。”
“好吧。他們的頭兒也沒什麼異議,只要考慮一下細節就行了,或者開個會投票表決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呢?你說投票表決嗎?難道說這事兒咱們求著他們嗎?”安德里亞俏皮地打趣。
“喂,阿爾喬姆,那邊情況怎麼樣呢?”皮約特.安德烈維奇沒理會安德里亞的話,問道。
阿爾喬姆回答說:“里茲斯卡雅站嗎?那裡是漢莎聯盟的邊界。我繼父告訴我,漢莎與紅場之間的一切還是保持原來的老樣子,他們很好地維持了和平的狀態。現在那裡沒有人再考慮戰爭這碼事兒了。”
“漢莎聯盟”其實就是“康科德環線”的別稱。這些地鐵站處在幾條地鐵線的交叉處,也是所有貿易線路的中間站。這些線路通過隧道彼此相連,於是這裡成了整個地鐵網裡所有商人交易碰頭的地方。這些商人迅速地積累起大量財富,他們心裡清楚這些財富會招來太多妒恨,就決定聯合武裝力量,形成了“漢莎聯盟”。最初,漢莎聯盟只包含了很少幾個地鐵站,康科德是後來慢慢加入的。環線從基輔站到和平大道站之間的那部分叫做北弧線,其間包括了庫爾斯克、塔幹斯卡亞和十月廣場等幾個站。後來,巴韋列斯卡站與多布恩斯卡亞站加入這個聯盟,成為另一條弧線,也就是南弧線。統一南北兩條弧線最大的阻力來自索科爾線。
阿爾喬姆的繼父告訴他說:“問題在於,索科爾線一直是特殊的。看一眼地圖你就知道,你的注意力會一下子被吸引到這條線上去。首先,這條線是直的,像一支箭一樣筆直;然後,在地鐵線路圖上,這條線是用明亮的紅色標註出來的,這條線包括克蘭斯諾賽爾站、克蘭斯大道站、共青團站、列寧圖書館站以及列寧斯科格里站。不管是因為站名還是其他原因,這條線總是讓人懷念起過去輝煌的蘇維埃歷史來,從而生出濃濃的懷舊情緒。人們在這裡很容易產生一種想要復興蘇維埃政權的念頭來。起初,只有普列奧布拉任斯卡婭.普洛斯查哈德站恢復了共產主義思想和社會主義形式的管理,後來不斷地有地鐵站步其後塵,走回了社會主義道路。後來,其他地方的人們聞風,知道了這裡發生著革命,就逃離了自己原來的組織和管理,投奔這裡來了,投奔社會主義地鐵站的人越來越多——一些活著的老兵、過去的共青團團員和黨內官員,還有永遠的無產階級——他們都聚集到了這些革命地鐵站。他們成立了委員會,向整個地鐵網系統地宣傳這裡的革命和它的共產主義思想,委員會的名字幾乎與列寧時代的名字相同——‘共產地鐵站’。
這裡有專業的革命部和宣傳部,裡面的人被派往各個敵方地鐵站。總體來說,索科爾線上那些將要餓死的人們渴望公平秩序恢復的慾望被燃起之後,流血衝突幾乎再沒發生過,因為他們知道,除了並不公平的平均主義之外,他們沒有其他選擇。所以,整條線很快被紅色革命之火給吞沒了。地鐵站的名字都換回了原來蘇維埃時期的老叫法:切斯蒂.普魯德站成了基洛夫州站,魯賓揚卡站成了澤真斯卡亞站,奧克丁尼日雅德站成了和平大道站。一些太中性化的地鐵站名被改成了意識形態濃重的名字:體育場站被改成共產主義站;索科爾站改成了斯大林站;整個紅色革命開始之處的普列奧布拉任斯卡婭.普洛斯查哈德站也改成了革命旗幟報站。這條線本身,原來叫做索科爾線,現在也總被稱為‘紅色地鐵線’——當然,過去在莫斯科地鐵線按照地圖上的顏色稱之為紅線、藍線之類的,這也很正常,但現在這條線的‘紅色線路’的稱呼卻很有政治意味。”
不過,革命的路子根本沒法繼續走下去。
就在紅色線路自動形成並在整條線路上宣傳他們的理念的時候,其他非共產地鐵站的人們很快失去了耐心。蘇維埃時代在很多人心裡留下了陰影。很多人覺得共產地鐵站派出來的那些鼓動者們更像是毒瘤,不斷擴散,威脅著整個機體的生命。不管那些鼓動者、宣傳者們怎樣承諾整個地鐵站將會用上電,通過加入蘇維埃政權將會體驗真正的共產主義(實際上列寧的任何一句口號都不是這樣的——這貌似太赤裸裸了一點),非共產地鐵站的人們卻沒有受誘惑。這些共產地鐵站的鼓動者、宣傳者們被抓起來,遣送回他們的蘇維埃領土上。於是,紅色領導人決定,是時候採取更加絕對的行動了——要是隧道里的其他地鐵站不接受愉快的革命火花,那就把他們一把火燒光!鄰邊的非共產地鐵站,由於擔心日漸強烈的共產主義宣傳,也做出了同樣的決斷。
於是,戰爭的雷聲炸響了。
漢莎領導之下的反共產主義地鐵站聯盟攻破了紅色地鐵線,併成功地擊敗了這個環線上的武裝力量。紅色集團並沒有料到他們會遭遇有組織的反抗,並且他們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他們所期待的易得的勝利在遙遠的未來看來也沒有可能了。戰爭成了一場持久戰,不斷地耗了下去。同時,雙方地鐵站裡的人數也不再像過去那麼多了。戰爭持續了一年零六個月,這段時間裡不斷地發生爭奪地盤的戰鬥、游擊隊的轉戰和偷襲、隧道防禦工程的建設、囚犯的處決以及其他兩方做出的其他暴行。什麼亂七八糟的事都發生了,軍隊統治、大圍剿、反圍剿戰等各種戰績,將軍、英雄和叛徒都出場了。
但是,這場戰爭的交戰雙方都無法改變前方戰線的位置。有時候,一方佔據了一塊邊緣地帶,就會順便佔領相鄰的地鐵站,但被佔領的地方也在一直抗爭著,調動增援力量,於是勝利的天平又會倒向另外一方。
戰爭,總是一件使人筋疲力盡的事。戰爭耗盡了資源。最好的人們在戰爭中犧牲了。後來,那些倖存者們也感到厭倦了。於是,革命政府微妙地把原來的問題轉化成了更溫和的問題。開始,他們爭取的是社會主義力量與共產主義理想在整個地下世界所佔到的份額,而現在,紅色集團想要控制的只是他們當作自己的內部密室的地方——革命廣場站。首先,是因為這個地鐵站的名字;其次,因為它是整個地鐵系統中最靠近紅場和克里姆林宮的一站,紅場上的塔仍然裝飾著五角星,有些懷抱著共產主義遠大理想的勇士,就為了看到那些五角星,不惜把這塊地方的地面破開。當然,這個位置的地面上,靠近克里姆林宮的紅場的正中心是列寧墓。不管列寧的遺體是否還在那裡,沒人知道,也並不要緊。蘇維埃時代的很多年裡,這個墳墓早已不是一個墳墓,而是一塊聖地,是革命力量延續的一種神聖象徵。過去的偉大領袖們就是在這裡閱兵的。現在的領袖們也很嚮往那一刻。而且,他們說從革命廣場站的辦公室裡有一條通往墓地秘密實驗室的秘密通道,直接通達列寧的棺材!
紅色地鐵線上仍有和平大道站,也就是過去的奧克丁尼日雅德站,現在這裡構建了防禦工事,隨時準備進攻革命廣場站。革命領導人不止一次發動了革命戰爭,去解放革命廣場站和上面的墳墓。但對方的防守者們也十分清楚這個地方對紅色地鐵線的意義,所以他們堅持對抗到底。革命廣場站成了一個難以接近的堡壘。幾乎所有激烈的血戰都發生在通向這個地鐵站的路上。這裡死的人最多。很多英雄們,用胸膛去堵槍眼,甚至把手榴彈綁在自己的身上,當人肉彈去摧毀敵軍的炮點,還有人用禁止使用的火焰投向人們……一切都是徒勞的。他們今天奪回這個地鐵站,明天可能就又失守了,還來不及構建防禦工事,就又被打敗,第二天又要在反擊戰的火力之下無奈地退回原點。
列寧圖書館站那裡也在上演著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情。那裡是紅色集團的堡壘,聯合部隊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奪取這個地方。列寧圖書館站有非常重要的戰略意義,因為它可以把紅色地鐵線一分為二,而且佔領這一站之後,他們就有了一條直接通往其他三條地鐵線路的通道,紅色地鐵線除了這個站就再沒有其他地方與這些線路有交叉了。因此,可以說它是個獨一無二的地方,如同一個淋巴結,遭到了紅色疫情的感染,很可能把這種疫情傳播到整個機體。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他們必須奪取列寧圖書館站,要不惜一切代價地奪取它。然而,如同紅色集團想要佔領革命廣場的戰爭一樣失敗了。
同時,人們也厭倦了戰爭。逃兵成了普遍現象,兩方計程車兵們在放下武器之後,還會成為親密的朋友。但是,與第一次世界大戰不同的是紅色集團沒有佔到任何便宜。他們的革命導火索悄無聲息地熄滅了。漢莎聯盟也沒有什麼更好的發展:很多人不滿於心驚膽戰的生活狀態,攜家帶口地離開了中心地鐵站,搬到其他地鐵站去了。漢莎空了,弱了。戰爭對貿易造成了嚴重的負面影響,商人們繞過這一帶,走其他的路線做生意,於是這裡的重要貿易線路也變得人煙稀少,一年到頭都靜悄悄的。
政客們得到的支援也越來越少,他們不得不找個方法,在槍口掉頭指向自己之前儘快結束戰爭。於是,在嚴格保密的情況下,敵對雙方的領袖——漢莎聯盟的總統洛吉諾夫與紅色地鐵線的頭頭可帕科夫,在一個保持中立的地鐵站見面了。他們很快簽訂了和平協議。雙方交換了地鐵站。紅色地鐵線得到了已經破敗不堪的革命廣場站,代價是把列寧圖書館站出讓給漢莎聯盟。實際上,雙方作出這樣的讓步都是很不容易的。紅色地鐵線從中間失去了一個地鐵站,將其一分為二,常常感受到被攔腰截斷的損失和不便。儘管雙方保證對方的人們仍然可以自由地穿越曾經屬於他們的土地,可是這種情況對紅色集團並不怎麼有利,讓他們著實感到痛苦。但是,漢莎聯盟一方給的某些條件還是非常有誘惑力的,讓紅色集團無法抗拒。同樣,漢莎聯盟失去的不光是一部分土地,還會對他們的西北方向帶來一些影響,但漢莎聯盟也從協議中獲得了不少好處,因為現在他們可以開啟封鎖線,移去阻礙他們繁榮昌盛的最後一道藩籬了。
後來他們頒佈了一道禁令,禁止人們在他們過去的敵人的土地上進行宣傳或顛覆活動。每個人對這個結果都很滿意。現在,當大炮和政治家們都沉寂下來,輪到宣傳家們開始向人們解釋說,他們自己的陣營在外交上遭遇了慘敗,但事實上,雙方都贏了戰爭。
從和平協議簽訂的那個令人難忘的日子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年。仇恨成了過眼雲煙。曾經交戰的雙方——漢莎聯盟在紅色地鐵線上發現一個很不錯的經濟合作伙伴,而紅色地鐵線這一方則把它過去的進攻戰略拋到了腦後:名為v?i?列寧大都會的莫斯科地下共產黨組織的總秘書——莫斯克文同志,辯證地證明了在一條獨立的地鐵線上建設共產主義事業的可能性。
阿爾喬姆對這段並不久遠的歷史記憶頗深,正如他努力記住他繼父告訴他的所有故事一樣。
“那場殺戮能夠結束,的確是件好事,”皮約特?安德烈維奇說,“在那一年半的時間裡,人們在莫斯科地鐵5號線附近簡直寸步難行。到處都是警戒線,他們得把你的資料翻來覆去查一百遍!我曾經在那裡做過一些生意,除了穿過漢莎聯盟之外沒有別的路可走。那些人把我截在和平大道站,差點沒把我釘在牆上。”
“然後呢?皮約特,這些你可從來沒跟我們說過,你是怎麼逃脫的?”安德里亞興致勃勃地追問。
阿爾喬姆微微彎下腰,看到講故事的人把手電筒在兩隻手間倒換了一下。不過,這故事顯然很有意思,他也就不願意去打斷。
“呃……其實,我的故事很簡單。他們把我當成紅色集團的間諜了。我從和平大道站的隧道里走出來,走在我們的線上,而和平大道站也在漢莎聯盟的管理之下,算是一個轄區吧。不過,那裡管得並不怎麼嚴——那裡有個市場、一個貿易區。你也知道,情況都跟漢莎差不多:莫斯科地鐵5號線的地鐵站形成了一個小國家,從莫斯科地鐵5號線地鐵站伸出來的道路像射線一樣,所以人們在這裡控制來往的人群和交通。”
安德里亞打斷他說:“喂!這些我們都知道,不用你再給我們講啦。還是說說你在那裡遇到的事兒吧!”
“是護照管制!”皮約特?安德烈維奇滿臉嚴肅地把眉毛蹙在一起,重複著,像是要決心證明一個論點似的。“中心外面一圈的地鐵站都有市場,是允許外國人到那些地方去的。但是你不能穿越邊界,絕不能。我從和平大道站出來,身上帶著半公斤茶葉,我需要給我的來復槍買些子彈。我當時想應該做個交易。沒想到,他們當時正在戒嚴。他們不允許有任何軍火交易。我問了很多人,他們都找各種理由從我身邊迅速走開了。只有一個人悄悄地小聲告訴我說:‘什麼軍火啊,你個弱智,趕緊從這個鬼地方走開吧——他們大概已經通報了你了!’我謝過他,匆匆轉身,躡手躡腳地走回地道。可是就在隧道出口那裡,一把槍頂住了我,不讓我動了,地鐵站吹響了哨子,另一個分遣隊向我跑了過來。他們問我要證件,我把蓋著我們自己的地鐵站的章的護照遞給了他們。他們仔仔細細地看過之後問:‘你的通行證呢?’我驚訝地問道:‘什麼通行證?’原來要想去那個地鐵站,你必須弄到一個通行證——隧道出口處他們設了一張小桌子,在那裡辦公。他們在那裡驗證身份,發一個通行證。真是官僚到了極點……”
“我也不知道當時怎麼能走過那張桌子,為什麼那些笨蛋沒有阻止我?我不得不向巡邏兵解釋我的身份。這位肌肉發達的傢伙剃了光頭,穿著迷彩服,他嚷道:‘他溜過來了!他爬過來了!他偷偷跑過來了!’他快速翻看著我的護照,看到了索科爾的印章——我早年在索科爾住過。他看著那個印章,眼球因充血而通紅,像一頭看到了紅色的公牛。他猛地把肩上的槍‘喀拉’一聲拉下來對準我,大吼:‘你這個人渣!把手舉起來!’馬上我就明白了這個傢伙體能訓練的水平——他抓著我的後頸拖著我穿過了整個地鐵站,拖到通道的交叉口處,到他上司那裡。然後,他惡狠狠地威脅著說:‘等著!我只要從將軍那裡得到許可,就把你這個探子釘到牆上去!’我感到天旋地轉。但我試著振作起來,我說:‘我哪裡是什麼探子啊,我只是個商人!我從全俄展覽館站帶來了些茶葉。’他回答我說,他要把我的嘴巴里塞滿茶葉,然後用他的槍筒子把它打爛。我知道我當時的情況不太樂觀,要是他用厚顏無恥的謊話說服了他的上司,這傢伙就會把我拉到200米開外的地方,把我的頭按進管道里,用槍把我打成個篩子,這就是他們的戰爭法。我想情況不會太妙,‘肌肉怪物’拖著我到了那個交叉口,他去跟他的上司討論槍斃我的最佳地點去了。我看到了他的上司,感到心裡一塊大石頭一下子落地了,那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學——帕什卡.費多托夫。畢業後,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只是後來突然失去了聯絡。”
“操!你把我的魂兒都嚇掉了!我想你肯定被他們幹掉了!”安德里亞惡毒地插了一嘴,於是,這些圍著營火隨意安坐的男人全都友善地笑了起來。
就連皮約特?安德烈維奇自己,剛開始面帶慍色地瞟了安德里亞一眼,接著也就忍不住笑了。笑聲在隧道里迴盪著,隧道深處傳來遙遠的回應——聽不出是什麼東西,一聲不祥的尖叫聲響了起來,大家聽到這個都安靜了下來。北邊隧道深處可疑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了——什麼東西窸窸窣窣地響著,還夾雜著輕而有節奏的腳步聲。
安德里亞是第一個聽到這些動靜的。他馬上噤聲,揮手示意其他人也安靜下來,他拾起放在地上的機槍,從座位上迅速地跳了起來。他慢慢地開啟保險,上了一匣子彈,背貼著牆壁,悄無聲息地從火堆邊移到了隧道里面。阿爾喬姆也站了起來——他很好奇地想看看剛才他放過的是什麼東西,但安德里亞轉回身來,憤怒地看著他。他在黑暗的邊緣停下,把槍甩到肩膀上,壓低嗓門吼:“給我點光!”
有人遞過來一個大功率的蓄電池手燈,這是用舊汽車上的前燈改裝的,開啟它,明亮的光線撕破了黑暗。黑暗中一個模糊的輪廓出現在地上,持續了一秒鐘。那是個塊頭不大的東西,看上去不怎麼可怕,它迅速竄回北邊去了。
阿爾喬姆控制不住大叫起來:“打死它啊!要跑掉了!”
但不知為何,安德里亞沒有開槍。皮約特?安德烈維奇也站了起來,握著上好子彈的槍,喊著:“安德里亞啊!你難道死了?”
漢子們重新坐回火堆旁,焦慮地小聲交流著,他們聽到安德里亞把槍的保險重新拉回關好。然後,安德里亞出現在火光裡,拍打著夾克上的土,大笑著說:“活著吶,我活得好好的!”
“你哼哼什麼?”皮約特?安德烈維奇滿腹狐疑地問他。
“那東西有三隻腳,兩個頭,是異形!黑暗族的來了!它們會把我們的喉嚨切開的,不開槍它們就跑了,它們的數量肯定很多!一定很多的!”安德里亞繼續笑。
“你為什麼不開槍?好吧,剛才我們的年輕人也沒有開槍,但他還年輕,沒有經驗。可是你卻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了。你也知道波立查夫站發生的事吧?”安德里亞轉身朝著火堆的時候,皮約特?安德烈維奇很生氣地問道。
“是啊,波立查夫站的事我聽了幾十遍了!”安德里亞不耐煩地揮揮手。
“那不過是條狗!一條小狗,甚至連條狗都算不上。這是它第二次嘗試著接近,它只想靠近光亮、暖和的地方。而你想弄死它,現在來問我為什麼要考慮這麼多。太小氣了吧!”
“你怎麼知道那是條狗呢?”阿爾喬姆反駁道,“它發出那麼奇怪的聲音,還有,一週之前聽他們說看到了一隻像豬那麼大的老鼠呢。”
“他們吹牛說故事你也相信!等會兒,看我給你抓那隻豬一樣的老鼠來!”安德里亞說著,把他的槍背在肩膀上,往黑暗中走去。
一分鐘後,他們聽到黑暗中傳來一聲輕快的口哨聲。然後,有人在那裡熱情地,像哄小孩兒一樣地喊:“來呀,過來呀,小東西,別怕嘛!”
他花了老半天時間哄那個東西,大約過了十分鐘,只聽他在那裡又是叫又是吹口哨,然後他出現在了昏暗的光裡。
他回到火堆旁,帶著凱旋者的微笑掀開自己的夾克。一隻小幼犬落在地上,它溼漉漉的,顫顫發抖,一副可憐的樣子,髒到讓人看不下去,毛結在一起,說不出是什麼顏色,黑色的眼睛流露著恐懼,耳朵耷拉著,垂頭喪氣。一落到地上,它立刻又想逃走,但安德里亞用他堅定有力的手把它捉了回來,放在自己面前,輕輕撫摸它的腦袋,又把自己的夾克衫脫下來,蓋在這隻小狗的身上。
“得讓它暖和暖和。”他解釋道。
“啊呀,安德里亞,它可是個跳蚤窩呢!”皮約特?安德烈維奇想讓安德里亞順著他的思路走,“說不定它還帶著什麼病毒,萬一你被什麼病給感染了,那可是會傳遍整個地鐵站的呢。”
“皮約特,夠了,不要發牢騷了。看看它吧!”他把夾克的一角掀起來,露出小狗的臉,寒冷和恐懼讓它止不住地在顫抖著,“你看它的眼睛——它們不會撒謊的!”
皮約特?安德烈維奇滿腹狐疑地看看小狗——小狗的那雙眼睛雖然滿是恐懼,卻無疑是誠實的。皮約特?安德烈維奇的心裡稍微友善了一些。
“好吧,你這個大自然愛好者。等等,我找點東西給它吃。”他一邊小聲嘀咕,一邊開始在他的背包裡搜看。
“好好看著它呀,你不知道,說不定它會長成一隻德國牧羊犬呢!”安德里亞說著,把用他的夾克裹著的小狗往離火堆更近的地方挪了挪。
“可這小狗是從哪裡來的呢?那個方向上沒有人住。除了黑暗族。難道黑暗族養狗?”安德里亞的一個頭發亂糟糟的部下開口問道,他疑心重重地看著那隻暖和過來正在打盹的小狗。
“基里爾,那個方向的確沒有人,”安德里亞嚴肅地回答道,“但據我所知,黑暗族的人不養寵物。”
“那它們怎麼生存?它們吃什麼?”另一個人一邊“咔哧咔哧”地抓撓著他沒有剃過鬍子的下巴,一邊問道。這個人身材高大,顯然戰爭讓他體格強壯,他有著極為寬闊的肩膀和厚厚的背,腦袋剃得光溜溜的。他穿著一件長長的縫製精美的毛皮披風,這種衣服在這個時代已經是極其稀有的貨了。
“它們吃什麼?聽說它們吃各種垃圾,吃腐爛的肉,吃老鼠,也吃人。它們從不挑食。”安德里亞癟著嘴巴,一臉噁心地回答道。
“難道是食人族?”剃了光頭的那個人毫不驚訝地問——就像他親眼見過食人族一樣。
“食人族?它們連人類都不算。它們跟不死的殭屍一樣。誰知道它們是些什麼鬼東西啊!好在它們不使用武器,這樣起碼暫時我們還能抵擋住它們。皮約特,記得嗎?六個月之前,我們抓到了它們中一個傢伙的!”
皮約特?安德烈維奇說:“我記得,那東西在我們的牢籠裡坐了兩個星期,不喝我們的水,不吃我們的食物,就死翹翹了。”
“你們沒有審訊它嗎?”光頭又問。
“它根本聽不懂我們的語言,一個詞兒都聽不懂。我們跟它說簡單的俄語,可是它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它死也沒說一句話。我們也拷打了,但它還是什麼都不說。給它吃的東西,它還是不說。只是偶爾咆哮兩聲。它死之前的嚎叫聲太大了,整個地鐵站的人都被吵醒了。”
“那這狗到底是怎麼來的呢?”基里爾提醒了大家。
“鬼知道它怎麼會到這兒來,也許是從它們那兒跑出來的,也許它們要吃掉它。那裡離這兒也就兩公里遠。一隻狗難道連這點路都走不了嗎?也許是什麼人養的。說不定有人從北邊過來,落到黑暗族的手裡了,而這隻小狗卻逃了出來。它怎麼來這兒的不重要吧。你自己看看它,像個怪獸?還是像異形?它只是個小狗狗——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小狗狗。它又黏人,說明它是習慣我們人類的。要不然它怎麼會三次嘗試靠近我們的火堆呢?”
基里爾沉默了,他陷入對這場爭論的深思。皮約特?安德烈維奇把水壺裝滿,問道:“還有誰要再來點茶葉嗎?再來喝最後一杯吧,再過一會兒執勤時間一結束我們就解放了。”
“茶葉,對啊,你倒提醒了我!我再喝點。”安德里亞說道。這主意不錯,其他人也活躍了起來。水壺裡的水燒開了,皮約特?安德烈維奇給想喝的人又添了一杯茶,然後提了個要求:“夥計們,咱們沒必要議論黑暗族了。在我們坐著議論它們的時候,它們說不定就爬上來了。有人告訴過我,他們曾經經歷過這樣的事。也許只是個巧合,我雖然不迷信,但萬一真的發生了呢?要是黑暗族能感覺到我們的議論呢?咱們的執勤就快結束了,何苦在最後這一分鐘裡拿這個來當笑話說?”
“是啊,實際上真不值得。”阿爾喬姆應和道。
“夠了,夥計們,別畏畏縮縮的!我們反正早晚也得死!”
一想到黑暗族,每個人都感到一陣不愉快的戰慄,安德里亞也是,儘管他想掩蓋起來。要是人類,他什麼樣兒的都不怕。強盜也好,殘忍的無政府主義者也好,紅軍戰士也好,他都不怕。但是那些不死之物讓他厭惡,也不是說他有多害怕這些東西,但是一想到由它們製造的某種危險,他就沒辦法冷靜。
大家陷入了沉默,沉重而壓抑的寂靜包圍了圍著火堆的這群男人。火中一截截圓木燃燒著,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北邊遠處,隧道里不時傳來一種蛙鳴一般的聲音,似乎莫斯科地鐵是某種不可知的怪物的巨大的腸道系統。所有來自這寂靜中的聲音真的是讓人心驚膽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