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界末日

“誰?!阿爾喬姆,快去看一眼!”

阿爾喬姆不情願地從火堆旁起身,將身後的機關槍護在胸前,向黑暗中走去。他站在亮處的邊緣,威脅似的把彈匣子敲得“咔噠咔噠”響,粗暴地喊了一聲:“站住!口令!”他聽見黑暗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分鐘前,他聽到那裡有奇怪的沙沙聲和沉悶的咕噥聲,在阿爾喬姆粗暴的嗓門和武器的恐嚇之下,似乎被嚇回隧道的深處去了。

阿爾喬姆馬上回到火堆旁,丟給皮約特?安德烈維奇一句話:“沒事了,沒人過來。沒人答話,可能是跑了。”

“蠢貨!我不是告訴過你嗎?要是他們不答話,就馬上開槍射死他們!你怎麼知道他們是什麼人?說不定是黑暗族的人呢!”

“不是……我想他們應該不是人……那聲音很奇怪……腳步聲也不像是人類的。難道我連人的腳步聲都聽不出來嗎?再說了,黑暗族的人什麼時候那樣逃過?皮約特.安德烈維奇,你心裡也是清楚的。他們往前衝的時候可是毫不猶豫的。他們甚至連武器都沒用,就襲擊了一支巡邏隊,他們會迎著機關槍的火力直衝過去。可剛才那些東西,直接逃跑了……像是些受了驚嚇的動物。”

“好啊,阿爾喬姆!你倒是挺‘聰明’的!但是,我命令你,別想那麼多,追上他們。萬一是個探子呢?這樣一來,對方就知道我們這裡現在沒幾個人,他們需要多少火力。說不定,他們會來這兒像玩兒一樣把我們給滅了。就是因為你沒幹掉那些壞蛋,他們就會回來把刀子架在咱們的脖子上,像上次在波立查夫站那樣的來個全站大屠殺……你得給我小心點!如果下次再出現這種情況,我就讓你追他們一起滾到隧道里去!”

想到隧道700米開外的地方,阿爾喬姆不寒而慄,那是個就連想一想都會覺得毛骨悚然的地方,沒人敢走到那個700米開外的地方。巡邏隊曾經到過隧道500米處,他們用電車上的燈照亮那裡的界樁,確信沒有人越界之後,便匆匆忙忙地打道回府了。就連那些當過海軍的大個子偵察員們也最多隻敢停在隧道680米處,緊緊抓著他們的夜視裝置,用手掌遮住菸頭發出的亮光,靜悄悄地立著,一動不動。要回地鐵站的時候,他們要慢慢地、躡手躡腳地往回倒退著走,一路直盯著身後的隧道,絕不敢背過身來,讓自己的後背對著那個危險的地方。

他們現在巡邏的地方是隧道450米處,離界樁的位置只有50米遠。巡邏隊每天會去例行檢查那個界樁一次,現在離今天的例行檢查時間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這時候,最靠外圍的就是他們現在巡邏的地方了,從幾個小時前的那次檢查到現在,那些被巡邏隊嚇退的野獸肯定又一次開始往這邊爬了,並且靠得越來越近。火焰和人類在吸引著它們。

阿爾喬姆坐回原位,問道:“波立查夫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他早就從地鐵站的商人那裡聽到過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但他還想再聽一次,就像一個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孩子,非要聽那些關於沒有腦袋的變異怪獸和綁架孩子的黑暗族的恐怖故事一樣。

“你是說發生在波立查夫站的那場災難嗎?難道你沒聽說過?那事十分詭異,即詭異,又可怕。先是他們的偵察員一個個消失了。他們往隧道里邊走,進去之後就沒再回來——不過,他們確實都是些菜鳥,跟我們沒法比。接著,他們的地鐵站越來越小,原來住在那裡的人不斷減少,偵察隊消失了。一個分遣隊被派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像人間蒸發一樣地消失了。起先,他們想:是不是他們都被抓起來,關在隧道里的某些地方了……”阿爾喬姆聽到這兒時打了個冷顫,心裡一陣不自在。“但是,巡邏隊也罷,住在地鐵站的人也罷,誰都沒看見異常的東西,不管他們用了多少燈,照得有多亮。他們等啊等,半小時,一小時,然後兩小時過去了,還是沒人出現。他們著實搞不懂那些只往裡面走了1000米的巡邏隊員們去了哪裡,畢竟他們也不是傻子。後來,他們就不允許自己的人再往那裡面走了——這個故事長得很,簡單地說吧——後來,他們等不下去了,就派出增援部隊去搜救,找啊找,喊啊喊,最終還是一點音訊都沒有。偵查員們消失了,巡邏隊也沒了。最可怕的是,人們不但沒有看到是什麼東西把這些人給弄沒了,而且連一點動靜都沒聽到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波立查夫站的人消失了。”

阿爾喬姆開始後悔讓皮約特?安德烈維奇重述這件事了。雖然皮約特?安德烈維奇既沒有比他知道更多,也沒有對這個故事添油加醋,但他卻提到了那些熱衷於並且很擅長講故事的商人們做夢都想不到的一些細節。這些細節讓阿爾喬姆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背後一陣寒氣,讓他即使坐在火邊仍然覺得不自在。這時候隧道里傳來的任何動靜,即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都讓他忍不住胡思亂想。

“喏,現在你知道啦,波立查夫站的人們沒聽到槍響,所以他們認為:那些偵察員是當了逃兵逃跑了,也許他們想輕輕鬆鬆地活著,跟那些流氓無賴似的到處鬼混,那就讓他們見鬼去吧。也許波立查夫站的人們這樣想會覺得好受些,輕鬆些。然而,一週後,又一支偵察隊不見了。這次,他們只在500米的地方巡邏,跟上次一樣,這些人就像空中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痕跡。波立查夫站的人們開始擔心了,他們碰到了棘手的難題——一個星期之內,已經有兩支偵察隊不見了。他們得做點什麼。於是,他們在隧道300米處設了警戒線。用沙包壘起戰壕,架起機關槍,裝好探照燈。然後,他們派了一個信使到跑馬站去——跑馬站和1905大街站都是和他們結了盟的。起初,十月場也是這個聯盟裡的一員,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那裡沒法住人了,誰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同盟就這樣瓦解了。”

“不管怎樣,波立查夫站派了個信使到跑馬站去,告訴跑馬站的人說:大事不好了,得要他們幫忙。第一個信使還在跑馬站等著對方回話的時候,第二個信使也到了。這個信使滿身大汗,說他們加固了的警戒線還沒來得及開一槍就被攻破了,那裡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其他人都被殺光了。太可怕了!他們就像死在睡夢中一樣,但問題是他們根本沒有睡覺,暫且不說軍令如山不允許睡覺,就算讓他們睡他們也不敢睡!此刻,跑馬站的人們一下子反應過來,要是他們不採取任何措施的話,同樣的悲劇也會發生在他們這裡。於是,跑馬站裝備起一支大約由100名經驗豐富的老兵組成的突擊隊,每人配備一把機關槍,還配備了榴彈發射器。這些準備花了些時間,大概一天半的樣子吧。一準備好,他們就馬上派這支衝鋒隊去支援波立查夫站了。當這支隊伍趕到波立查夫站的時候,那裡沒有留下半個活口,除了一地鮮血,他們連屍體都沒找到一個。哼,誰知道是哪些混蛋乾的呢!至少我絕不相信人類會有這種本事。”

“那些去了波立查夫站的跑馬站衝鋒隊後來怎麼樣呢?”阿爾喬姆不由緊張地變了腔,聽上去都不像他了。

“他們倒沒事。這些人聰明得很,他們把通往波立查夫站的隧道炸燬了。聽說大約40米長的隧道都塌了,如果沒有專用的機械裝置的話,這隧道是不可能再被打通的,就算有那些裝置也沒有人去,更別說去哪裡找裝置了,像我們的機器都是五十年前的舊貨了……”說完,皮約特?安德烈維奇陷入了沉默,盯著火苗不做聲了。

阿爾喬姆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說:“嗯……我是該開槍打死剛才那東西,是啊……我太蠢了!”

南邊——地鐵站的方向,有人喊了一聲:“嗨!400米處的兄弟們,你們還好嗎?”

皮約特?安德烈維奇把手罩在嘴邊當擴音器,回答他們說:“過來吧!有點事兒!”

隧道里有三個人向這邊走了過來,他們的手電筒的燈光在隧道里晃動著——看來他們可能是300米處的巡邏隊員。直到走近火堆,挨著火光了,他們才把手電筒熄滅坐了下來。

“皮約特,是你呀!原來你在這裡!我還在想今天總部把誰派到這世界邊緣上來了呢。”巡邏隊長一邊面帶微笑地說著,一邊從他的口袋裡抖出一支香菸。

“聽著,安德里亞!今天阿爾喬姆發現什麼東西在靠近,但他沒有開槍,那東西就又躲回隧道里去了,他說那玩意兒看起來不是人類。”

“不像人?那像什麼?”安德里亞把頭扭向阿爾喬姆,問道。

“我也沒看到它……我只是問口令,那東西馬上就朝北跑掉了。可那腳步聲不像是人類的,非常輕盈,速度也相當快,應該是四條腿的,不是兩條腿的。”

“說不定是三條腿的呢!”安德里亞眨眨眼睛,做出一副害怕極了的表情。

阿爾喬姆倒吸一口冷氣,想起菲列夫斯卡亞地鐵4號線上關於三條腿的人的故事來。那裡有幾個地鐵站因隧道挖得太淺而過於靠近地面,住在那裡的人相當於沒有任何保護地暴露在射線的輻射之下。那些地方到處是長了三條腿或者兩個腦袋的怪物,還有其他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在地鐵上爬來爬去。

安德里亞吸了一口煙,跟他的同伴們說:“夥計們,既然來了,何不在這裡坐一會兒呢?要是三條腿的怪物真來了,咱們就幫他們一把。喂,阿爾喬姆!有水壺嗎?給我弄點水喝。”

皮約特?安德烈維奇站起來,把罐子裡的水倒了些在一個坑坑窪窪、糊滿油煙的破水壺裡,架在火上燒。過了幾分鐘,水開了,那個破水壺的哨子響了起來。這熟悉而又溫馨的聲音讓阿爾喬姆覺得溫暖了些,也平靜了些。他環顧四周,看看那些圍坐在火邊的人——他們一個個都是結實又可靠的漢子,這裡艱苦的生活把他們鍛鍊得如鋼鐵一般堅強。你可以相信他們,可以信賴和依靠他們。

他們的地鐵站是整條站線上出了名的最成功的地鐵站,全靠坐在這裡的這些漢子們,還有其他跟他們一樣結實又堅強的人們。他們之間有著兄弟般溫暖的情誼,緊緊地團結在一起。阿爾喬姆來到這個地下世界的時候才20歲出頭,那時候還有人在地面上生活。他不像很多出生在地鐵隧道里的人一樣消瘦而蒼白,因為害怕輻射和灼熱的陽光而不敢到地表上去(地表的輻射和陽光對這些地下居民們來說簡直就是毀滅性的災難)。不過,即使是阿爾喬姆,他也已經在這地下待了很久了,他印象中也只去過地表一次,而且只在上面待了一小會兒——宇宙的輻射太嚴重,任何人要是因為好奇心在上面待久了,也許都來不及散散步或者看看地表上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就會被燒成灰。

他對自己的父親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他的母親在他5歲那年離開了他。他們住在季米利亞澤夫站,那時候一切都挺美好的,生活總是風平浪靜,很和平。然而,這一切都被髮生在季米利亞澤夫站的一場鼠患給毀了。

那一天,數不清的溼漉漉的灰色巨鼠毫無徵兆地從黑暗的地鐵站隧道里湧了出來。這條隧道原本是這個城市複雜的地下隧道系統中北邊的一個分支,在平日裡很少引起關注。某一日,這段隧道突然陷到了更深的地下,消失在冰冷、惡臭而又可怕的地下迷宮中。隧道延伸到了老鼠的王國裡,那是一個連最不要命的探險家都不敢踏入的地方。若有人在地下迷了路,即使找不到出口,他也不會進入此處尋找出口。任何人都能本能地感到這裡面那種黑暗而又不祥的危險,然後迅速從這裡逃開,就像從一個遭了鼠患的城市的大門逃走一樣快,沒人敢打擾這些鼠類,沒有人去過它們的領地,更沒有人敢越過它們的疆界。但是,它們找上了人類。

那天,許多人失蹤了。巨鼠的狂流湧過了警戒線,埋葬了人類入侵者們。它們巨大的身軀和排山倒海的數量,讓人們在臨死之前都來不及慘叫一聲。這些巨鼠們吞噬著它們碰到的所有活的、死的人類和老弱病殘的同類,盲目而又堅定地向前猛衝,那種奇怪的巨大力量簡直超乎人類的想象力。

這場浩劫中只有少數人倖存了下來——沒有女人、沒有老人和孩子,往常優先獲救的這些弱勢群體如今一個都沒能活命,只有五個健壯的男人活了下來,因為他們一直拼命地跑在這股死亡狂流的前面。還有,若非因為他們當時站在一個只發動了但還沒跑的無軌電車的旁邊,他們也沒命了。當聽到地鐵站裡傳來了巨響,他們之中的一個人飛快地跑回去看情況。但當他看到車站的時候,季米利亞澤夫站已經開始消失了。在地鐵站入口處他看到巨鼠群已經攀上了站臺。當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保護這個地鐵站或者救助別人的時候,他準備轉身逃走。這時候,他的手被後面的人拉住了。他回頭看見一個因驚恐扭曲了臉龐的女人,死死地拉著他的袖子,用盡全身的力氣,聲嘶力竭地在一片絕望的哭喊聲中大叫:“長官!救救他吧!求求你了!”

他看見女人把一個小孩遞給他,一隻胖乎乎的小手伸過來,他來不及多想就抓住了這隻手——他甚至沒有想到他是救了一條人命。他把身後這個孩子一把拉過來,夾在腋下,開始了與老鼠的死亡競賽,終點就是前方的電車,他的巡邏隊隊友們正等著他。他邊跑邊對著五十多米外的隊友大喊:“快把車發動起來!”

他們發動了這輛周圍十個地鐵站僅有的一輛電車,僥倖地逃出了這些巨鼠的追殺。這些巡邏隊員們駕駛著電車玩命似的逃跑,用最快的速度穿越了廢棄的德米特洛夫站,幾個在那裡避難的僧人緊張地忘了自己已經沒有機會逃生的處境,對著這些隊員們大喊著:“快跑啊!老鼠追上來啦!”逃到薩夫約洛夫斯卡亞站的警戒線的時候,他們放慢了速度以免因速度太快而被當成入侵者遭到槍擊——謝天謝地,這裡的防衛很到位。他們朝著守衛們扯破喉嚨似的吼著:“老鼠!老鼠來啦!”他們準備衝過薩夫約洛夫斯卡亞站繼續逃命,只要被准許通過,就沿著這條線路,一直往前走,走到沒有路了再說——只要那灰色的熔岩尚未淹沒整條地鐵線,就一直往前跑。

幸運的是,正是薩夫約洛夫斯卡亞站或者說整條莫斯科地鐵9號線救了他們。好在他們當時離地鐵站近,這些全身被汗水溼透的逃命者們大聲呼救,薩夫約洛夫斯卡亞站的警衛們把他們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同時,正在站崗的警衛迅速地扯掉了一臺火焰發射器的蓋子,它是當地的工匠自己用配件組裝的本土產品,火力卻無比強大。當第一撥巨鼠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時,當聽到上千只巨鼠的爪子在黑暗中發出刺耳的刮地聲時,警衛們點燃了火焰發射器。直到燃料燒光,他們才停止發射。橘紅色的火焰呼嘯著填滿了隧道內十多米的距離,把不斷衝上來的巨鼠燒掉了,10分鐘,15分鐘,20分鐘過去了,猛烈的火焰一直在吞噬著巨鼠。

隧道里充斥著皮肉燒焦的惡臭和巨鼠的尖叫聲。薩夫約洛夫斯卡亞站警戒線上的巡邏警衛們在整條地鐵線上都是大名鼎鼎的英雄,無軌電車就在這些英雄所守衛的警戒線後面停了下來。車上正是那五名從季米利亞澤夫站逃生到這裡的漢子,再加上他們救下的那個男孩——阿爾喬姆。

巨鼠的進攻被具有軍事天賦的人們的發明所擊退。人類總是那麼善於屠戮其他生命。鼠群退回了它們的王國,那裡的面積大小,無人知曉。這些地下迷宮,如此神秘詭譎,看上去似乎讓地鐵無法執行。

儘管各種權威人士在此事上打了包票,我們還是無法相信如此複雜的地下隧道居然出自普通的地鐵建築工人之手。

曾經有一位權威人士——很多年前,他是一輛電車的車長助理。當時,這樣的人才已經所剩無幾,因此他還算是個相當重要的人物。因為人們知道,只有這些權威人士才知道地鐵隧道應該怎麼走。即使離開舒適又安全的電車車廂,置身於黑暗的莫斯科地鐵隧道里,處在這個大都市下方,他們也毫無懼意。地鐵站的每個人都對車長助理滿懷敬意,他們教育自己的孩子也要努力成為像他一樣的權威角色。也許正因如此,阿爾喬姆牢牢地記住了這位車長助理,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單薄、憔悴的男人,長年累月的地下工作使他瘦得皮包骨頭,他穿一件褪了色又磨破了邊角的地鐵員工制服,這服裝早已沒有了時尚感,但是他穿的這套衣服,即使多年以後退休了,仍然是榮耀的象徵。即使當年還是個孩子的阿爾喬姆都能感覺到那個車長助理病態的身體散發出來一種尊嚴和力量。

這位車長助理當然有資格感到榮耀。對所有幸存者來說,地鐵員工就相當於科學家們去叢林探險的時候聘請的當地嚮導。人們像相信神一樣相信他們,完全地依賴他們,他們的知識和技術就是其他人賴以生存的條件。

政府的聯邦系統分裂了以後,很多車長助理當上了地鐵站的頭目,地鐵也從一個複雜的民間防禦體系和巨大避難所變成了擁有獨立政權的小王國,他們有自己的思想體系與政權,有自己的領導人和軍隊。有的一夜之間崛起,有的又一夜之間敗落,被他們以前的朋友或者奴隸們推翻,淪為殖民國。這裡處處體現出一種混亂的無政府狀態,他們之間經常發生戰爭,小王國之間會結成短暫的聯盟,抵禦共同的威脅,剛剛共同擺脫一個威脅,恢復一點元氣,又開始相互廝殺,拼得你死我活。

戰爭的原因是對一切物質的瘋狂爭奪:居住空間,高蛋白植物,不需要任何陽光就能生長的蘑菇,以及雞舍與豬圈——養滿了用無色的地下蘑菇餵養的蒼白的地下豬和瘦弱的雞。他們也爭水源和過濾器。蠻族因為不懂得如何修復由於誤用而癱瘓的過濾系統,飲用了被射線汙染的有毒水源,行將死亡。他們把猶如野獸一般狂暴的憤怒發洩在擁有文明生活的人們身上,發洩在有發電機和小型水利電氣裝置正常運轉的地鐵站上。在這些地鐵站裡,過濾器得到維修並得到人們定期清洗;那裡有女人們用勤勞而溫柔的雙手把潮溼的土地用小小的白色草甸子鋪起來;那裡還有一些喂得不錯的豬,在圈裡快樂地哼哼。這一切是多麼讓蠻族的人嫉妒和憤怒啊!

人們被迫前進,為著生存的本能和分治——這個革命的永恆規則,永無止境又絕望地廝殺。成功的地鐵站的守護隊伍往往是由接受過專業訓練的軍人組織起來的隨時準備戰鬥的隊伍,他們勇敢地面對所有敵人的入侵,直到流光身上的最後一滴血。他們不斷地展開反擊戰,通過戰爭贏回屬於自己的每一寸土地。每個地鐵站都在努力囤積軍隊力量,一旦無法繼續維持和平、互不侵犯的狀態,就派軍隊去討伐所有的入侵者,把他們野蠻的鄰居擋在自己賴以生存的土地之外;還要準備抵擋那些可能從隧道的任意縫隙中爬出來的噁心的怪物——這些古怪、陌生而又危險的生命可能會因為明顯違背進化論而讓達爾文感到絕望。這些怪物與人們通常概念上的動物是如此不同:或許,它們是在具有毀滅性的陽光射線下變異而生,從最沒有攻擊性的城市動物一下子變成了地獄裡的魔鬼;或許,它們一直就居住在地球深處,只是如今遭到了人類的打擾。它們顯然是地球上生命的一部分,雖然容貌醜陋,外形扭曲,但還是這個地球上的生命,它們仍舊脫離不了這個星球上眾所周知的原始衝動——生存!為了生存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阿爾喬姆接過一個白色的搪瓷杯,裡面飄著幾片他們自己生產的“茶葉”。當然,那也根本算不上什麼茶葉,只不過是炮製過的幹蘑菇,又加了一些其他的新增劑罷了。真正的茶葉,那可是太稀缺了。他們會定期分配真正的茶葉,並且只在重大節日喝,它的價格是炮製蘑菇茶的十幾倍。儘管如此,他們依然對自己地鐵站生產的炮製蘑菇茶情有獨鍾,還傲氣十足地稱之為“茶葉”。第一次喝這種“茶”的人的第一反應就是把它吐出來,那種味道讓人不習慣。但很快地,人們就會習慣這種味道並開始喜歡上它。他們的這種“茶”名揚地鐵站之外,連商人都冒著生命危險來弄這茶,商人們很快把這種茶傳播遍了整條地鐵線,連漢莎聯盟都開始對它感興趣,運輸大車也開始開往全俄展覽館站。金錢流動了起來。哪裡有錢,哪裡就會有武器,有木材,有維生素,還有生命。

自從他們開始在全俄展覽館站生產這種茶葉,這個地鐵站就壯大了起來。附近地鐵站的人們移居到這裡,更多的鐵軌也鋪設了過來,這個地鐵站的繁榮時代到來了。全俄展覽館站的人們對自己養的豬也感到頗為自豪,有個傳說是這樣說的——很多年前有個冒失鬼趕著他們的豬去參加“種豬培育”展覽後,把他的豬群趕到這個地鐵站裡來了,這些豬就是通過這個地鐵站才得以進入地鐵隧道的。

“喂!阿爾喬姆,蘇霍伊那邊怎麼樣了?”安德里亞一邊問,一邊小口啜著他的茶,並小心翼翼地把水面上的茶葉吹開去。

“你是說薩沙叔叔那邊嗎?一切都好著呢。剛剛他和我們站另外幾個人一起走路回來的。那真是長途跋涉啊,你大概知道的吧。”

安德里亞比阿爾喬姆大約年長15歲。以前,他是名偵察兵,他很少在450米以內的崗哨執勤;後來,他成了一名前沿警戒線上的指揮官;現在,上級把他安排在這個300米處的崗位上,給他配備了優良的裝備,但他仍然想深入到隧道更深處的地方,進一步靠近黑暗、靠近秘密。他熱愛隧道,對這裡的所有分叉、小道摸得一清二楚。當他待在地鐵站,身處於農民、工人、商人和管理機構之間時,他感到很不自在,他覺得人們並不需要他。他討厭鋤地、種蘑菇,更無法忍受給地鐵站的肥豬喂蘑菇,站在肥料之間讓他感到難受。他也成不了一名商人——從他出生那天起他就受不了商人。他是一名軍人,他一直認為,只有當軍人才是一個男人實現其價值的職業。對於他一輩子都在保衛臭烘烘的農民、唧唧歪歪的商人、公事公辦的管理者以及婦女和孩子這件事兒,他倍感自豪。女人們被他傲慢的態度、深刻的自省以及待人接物的冷靜(因為他一直都能夠遊刃有餘地處理身邊的人和事物)給吸引了。女人們許給他愛情,她們保證讓他生活得舒服,可是他不走到離地鐵站50米遠的地方就難以感到舒服。那裡照不到地鐵站的燈光,女人們不會跟他去那裡。

喝完茶,安德里亞感到暖和起來。他扶正了舊的黑色貝雷帽,用袖子擦了下鬍子上的水蒸氣,然後開始急切地向阿爾喬姆詢問最後一次遠征時從南邊帶來的訊息和傳聞——那次遠征是由阿爾喬姆的繼父完成的,這位繼父正是19年前把阿爾喬姆從季米利亞澤夫站的巨鼠狂流中拖出來的那位軍人,他不忍心拋棄這個孩子,就把他拉扯大了。

“我自己可能就知道一些,但我很願意聽你說說,聽兩遍都行。你覺得呢?”安德里亞堅持道。

安德里亞根本不需要花時間勸說,阿爾喬姆本身就喜歡回憶和講述他繼父的故事——每個人都會瞠目結舌地聽他說話。

阿爾喬姆開啟了話匣子:“我想,你們可能知道他們去了……”

“我知道他們往南去了。他們的行動高度機密,那些‘徒步探險家’們。”安德里亞大笑起來。

“得了吧,沒什麼機密,”阿爾喬姆不屑地揮揮手繼續說,“他們的探險之旅是為了進行勘察,收集線索,尋找可靠的資訊。因為你不能相信陌生人,那些商人整天在地鐵站嚼舌頭,到處散播假情報,要是他們不做買賣,肯定就是專門挑唆事端的人。”

安德里亞咕噥著說:“絕不能相信商人。他們幹什麼都是為了自己。你怎麼知道該相信誰呢——今天他把你的茶葉賣到漢莎去,說不定明天他就把你和你的內臟也買過去。他們說不定正在打聽我們的訊息呢。說實話,我連我們站的商人都不是特別相信。”

“喂,安德里亞,你這樣懷疑咱們自己人可就不對了。他們,我幾乎全都認識。我們的夥計們每一個都是好的,他們也是人,跟所有人一樣,他們也一樣愛財,想要比別人過得好一點,並朝著某個方向在努力。”阿爾喬姆為這些本地商人辯護道。

“正是。這就是我要說的——他們愛財,他們想比別人過得都好。誰知道他們走進隧道里的時候在幹什麼?你能確定地告訴我,他們在下一個地鐵站不會被任何機構或者代理收買?你能肯定?”

“什麼代理?咱們的商人屈從什麼代理了?”

“阿爾喬姆,你還太年輕,很多事情你並不知道。你得多聽聽長輩們的意見,凡事多留心,你才能活得久一點。”

“但是必須要有人承擔起商人的工作啊!要是沒有商人,我們哪兒來的軍供,哪來的來復槍,大概我們就得一邊喝茶一邊拿鹽粒子去砸黑暗族了。”阿爾喬姆毫不示弱地繼續說著。

“好啦,好啦,我們這兒出了個經濟學家呢!快冷靜冷靜吧。你還是給我們講講蘇霍伊在那裡看到了些什麼吧。那些在阿列西耶夫站的鄰居們怎麼樣了?還有里茲斯卡雅站後來怎樣了?”

“你說在阿列西耶夫站嗎?其實也沒什麼新鮮事兒,他們也在種蘑菇,那兒本來就是一塊農場,他們是這麼說的呢。”後面要說的有點機密性,阿爾喬姆壓低了聲音,說道:“他們想來咱們這兒呢。里茲斯卡雅站也不反對。他們南邊的壓力是越來越大了,整個氣氛很壓抑——人們都在悄悄談論一些狀況,每個人都害怕,害怕什麼卻沒人知道,也許是地鐵線盡頭處的新帝國,也許是漢莎,他們覺得新帝國或是漢莎想要擴張,或者要幹別的什麼事兒。所以,這些地方都在向我們靠攏呢。里茲斯卡雅站和阿列西耶夫站都想著跟我們抱成團兒。”

“可他們具體想要怎樣呢?他們能提供些什麼?”安德里亞問道。

“他們想和我們結成同盟,建立共同的防禦系統,這樣雙方的邊界都能得到加強,地鐵站之間的隧道裝上照明燈,把旁邊的隧道和走廊封鎖起來,組織一支警察隊伍巡邏,還要執行運輸車,鋪上電話線,把所有可以用的空間都種上蘑菇……他們想形成共同的經濟圈——一起工作,互相幫助,如果有必要的話。”

“我們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死哪兒去了?植物園站和梅德維科夫站的那些怪蟲襲擊我們的時候他們在哪兒?黑暗族襲擊我們的時候他們又躲在哪兒?”安德里亞憤怒地咆哮起來。

“安德里亞,小聲點,別嚷嚷!”皮約特?安德烈維奇調解道。“現在不是都還好嗎?如今,這裡沒有黑暗族。他們自己內部出了問題,現在他們的勢力大大減弱了。不過,他們或許正在積蓄力量呢。所以,結盟不但不是壞事,還是件好事——對他們有好處,對我們也一樣有好處的。”

“那我們呢?只會擁有自由、平等,還有兄弟情誼嗎?”安德里亞掰著手指一根根數過來,諷刺地說道。

“你不想聽了,是吧?”阿爾喬姆有點生氣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