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桌上攤開一張宣紙,看來管桐走得急,沒有來得及收起來。顧小影微微嘆口氣,走上前準備幫他收拾書桌。
然而就在她看清楚那幅字的內容時,顧小影突然有些發愣!
她有些不相信地眨眨眼,再眨眨眼,看見白色宣紙上一筆一畫寫著一闋並不算多麼廣為人知的詞。
是工整的小楷,一字字,一句句,柔柔地撞上她的心房:明月斜,秋風冷,今夜故人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唐)呂岩.《梧桐影》。
「呼啦」一下子,好像有熱流從顧小影心中湧過——梧桐影,是管桐和顧小影嗎?
那麼,既已立盡梧桐影……今夜故人來不來?
淚水一點點浮上來,顧小影不會不知道,管桐那樣死板而含蓄的人,寫這樣一闋詞,一定是到最欲哭無淚、無處表達的時候,才能落筆的吧?
她似乎都能看到,在她的沉默與抗拒裡,管桐度過了多麼內疚與痛苦的兩天,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寫這闋詞的時候,想的都是她……興許,還有他們他們那未曾謀面就已經失去的孩子。
那到底是他的骨血,這兩天,他心裡一定也不好受。
這樣想著,顧小影再也無法忍住,只能任淚水一滴滴落下來,打在雪白的宣紙上,漸漸洇溼了墨跡,化成一片片濃重的霧靄……。
(10)
那晚,待到顧爸顧媽入睡,顧小影才拿起臥室的電話,撥通了管桐的手機。
只響了一聲,那邊就急急接起來,張嘴就說:「爸,我是管桐。」
顧小影鼻子一酸,沒有說話,管桐以為訊號不好,著急地「喂喂」兩聲:「爸,訊號不好,你再說一遍,出什麼事了嗎?小影好不好?」
顧小影的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湧出來,她吸吸鼻子,可心裡沉沉的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聽到啜泣的聲音,管桐一下子就沉默了,過會才試探著問:「小影?」
顧小影哽咽著「嗯」一聲,管桐有些著急,可又怕嚇著她,便努力壓住心裡的著急,低聲問:「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肚子還疼嗎?」
「我哪裡都不舒服!」顧小影終於忍不住哭出聲,她知道自己此時一定難看極了,可是她就想咧嘴大哭一場,「管桐,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管桐心裡猛地抽痛一下,手緊緊抓住電話聽筒,遲疑了幾秒鐘的時間。顧小影還是不停地哭,管桐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被她哭成了一片一片的。
半晌,管桐終於開口:「小影,不哭了,你先睡覺,我忙完手頭的事就回去看你。」
顧小影聽到這句話,更加悲從中來——每一次,他似乎都是這麼敷衍她,對她說「我忙完」就如何如何,可是恐怕連他自己都知道,他永遠都忙不完。
顧小影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結束通話手中的電話。
帶一點絕望,帶一點麻木,帶一點委屈,她呆呆地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累極了,才躺下昏昏睡去。
醒來的時候天還黑著,顧小影聽見身邊窸窸窣窣的響聲,微微睜開眼,看見管桐換了睡衣坐在床邊。
顧小影迷迷糊糊地問:「你怎麼回來了?」
「我回來看看你,下午再走,」管桐乾脆掀開顧小影的被子,把她撈到自己的被子裡來,摟緊了,疲憊地說:「乖,再睡會兒,我忙到半夜才把事情都做完,還要開三個小時的車。」
可量顧小影徹底清醒了,她眨眨眼,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鐘,指標指到凌晨三點半。
她吸口氣——四百公里的夜路啊,他自己開車?他瘋了?!
顧小影略微偏一偏腦袋,感覺管桐轉身關上燈,再把臉埋在她頸窩裡,呼吸緩慢。她心裡驀地就泛出柔柔的心疼來——她知道,每當人疲憊到極致的時候,呼吸就會變得遲緩而沉重。
她翻個身,把臉埋進管桐的懷裡,感覺管桐緊一緊自己的手臂,在她耳邊喃喃:「老婆,對不起。」
顧小影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早晨六點多的時候,管桐準時被自己的生物鐘喚醒了。
他一睜眼就看見顧小影正倚在床頭看著窗外發呆,一動也不動。
管桐微微嘆口氣,也坐起來,伸手把顧小影拉進懷裡,牢牢圈住了,陪她看窗外依稀的晨光。朝陽大片大片地染在對面樓宇的玻璃上,帶一些恍惚的反光,洇出好看的紅色來。管桐眼看著窗外,手輕輕覆到了顧小影的小腹上,感覺真絲睡裙下的肌膚溫熱柔軟,而他的心卻那麼沉重。
他終於低聲問:「還疼嗎?」
顧小影不說話,只是搖搖頭。
管桐把下巴擱在顧小影頭頂,說:「對不起……那天,我不該衝你吼……」
聽到這句話,顧小影的身體微微一僵,好像又被帶回到那個絕望的夜晚。她深深吸口氣,迴轉身伏在管桐胸前,感覺有淚水一點點滲出來。
管桐覺察到胸前的溼意,急忙低頭,伸手抬起顧小影的下巴,緊張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心裡湧出大股大股的內疚:「對不起,老婆,都是我不好,我——」
可是沒等他說完,顧小影就打斷他已經重複了一萬次的道歉,她哽咽著問他:「管桐,這些年,你累不累?」
管桐愣住了。
過好久,顧小影重複問:「管桐,這些年,你不累不累?」
管桐沉默幾秒鐘,答:「還好。」
顧小影靠在管桐懷裡嘆口氣:「這幾天,我閒來無事,看了很多雜誌。有篇文章讓我很震撼,叫做《我奮鬥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裡面說‘來到上海這個大城市,我發現與我的同學相比我真是土得掉渣。我不會作畫,不會演奏樂器,不認識港臺明星,沒看過武俠小說,不認得mp3,不知道什麼是walkman……農村孩子沒摸過計算機,英語是聾子英語、啞巴英語,連老師都讀不準音標……比較我們的成長曆程,你會發現,為了一些在你看來唾手可得的東西,我卻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她抑頭看看管桐,問他:「是這樣嗎?」
「是。」管桐的心情有點沉重,他點點頭,把夏涼被拉高一點,蓋住顧小影。
「可是以前,我都不知道,」顧小影一邊嘆息,一邊握住管桐的手,眼眶有些溼潤,「我在城市裡長大,隱約能猜到一點跳出農門的壓力,卻不知道他們在城市裡拼一套房子、一個城市戶口、一份事業到底有多難。我想,他們得放棄多少享受生活的機會,才能給後代提供享受生活的可能。」
管桐也嘆口氣:「前陣子,我看了一篇文章,說的是農村孩子的路為什麼越走越窄。裡面提到了包括教育公平在內的一系列問題,專家說‘階層分化不可怕,可怕的是階層固化,只有隨著社會的發展,每個人都有向上流動的機會和希望,整個社會才能充滿活力、充滿希望’,真是一語中的。我才發現這麼多年來,如果說我有點憂國憂民的心,可能都是因為自己有幸從這種階層固化的危機中掙脫出來,才有力氣回頭看那些不想掙脫或者無力掙脫的人,只是越看心裡越難受……」
就這樣,那個清晨,顧小影第一次聽管桐講起自己的少年時代。
那是個生在山裡的少年,每天起早貪黑地去上學,因為離家遠,從初中起就住到了學校裡。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是他一個月也吃不上一次肉。雖然身高還不算是太矮,可是那年那月的他面黃肌瘦,天天都覺得吃不飽。那時候,每到寒暑假他就要去幫人收扇貝,然後一分一分地攢下錢來拿去買複習資料。他天資並不聰穎,所以便要咬緊牙關,用超過常人幾倍的努力去讀書,直到考上大學、考上研究生。
然而,就是這樣尋常的七年,對他來說卻更加艱辛:他要不停地兼職,給電大生上課、給中學生做家教、給電器公司發調查問卷……他幾乎沒有休過寒暑假,最困難的時候連衣服都是同學們捐獻的。可是他沒自卑過,他還是很認真地讀書、做論文,以省級優秀畢業生的身份畢業,考入省委辦公廳。他只是沒想到,當生活開始一帆風順的時候,相戀三年的女友卻提出分手。
那一刻,從來都很自信的他幾乎被潮湧般的自卑打倒,他上可以給蔣曼琳的母親一個不卑不亢的回答,心裡卻無法佔用那些惶恐、孤獨、憂慮……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這樣致使的缺陷,自己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彌補這些缺陷……
所以,管桐真是用了很久,才從昔日這些絕望的深谷中爬起,再以常人難以想象的勤奮,給自己換來一份體面的生活、樹立起職業的自信,也一片片修補好自己碎了一地的自尊心。
這樣的生活,出生於城市裡的顧小影、甚至看這個故事的你我,可曾經歷?
顧小影就這樣被震撼了。
她第一次聽到這些心酸的故事,也第一次知曉這樣的管桐……似乎也就是從那一刻起,顧小影知道了,她之所以曾經愛上這個男人,就是因為他從這樣的生活裡走出,他身上帶有歲月賜給他的善良、大方、堅定、豁達、從容、積極……這些,在她顧小影的心裡,是至關重要的品格。
其實,這些年裡,她身邊不是沒有城市裡的男孩子獻殷勤——正相反,不止一個高幹子弟曾經遞過這樣那樣的小紙條或是表現出明顯好感。可是,她不喜歡甲的優越感強烈、不喜歡乙的沒有上進心、不喜歡丙的花錢大手大腳、不喜歡丁的對待愛情時的三心二意……他們身上,總有一個致命的缺陷,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而管桐,他除了家境貧寒,真的是樣樣都符合顧小影對於一個配偶的全部要求——他出身農村,但並不吝嗇;他成長過程坎坷,但並不怨天尤人;他雖然沒有生活情趣,不曉得買花討好老婆,卻儘可能在有限的幾次早下班時去樓下西點屋買顧小影最喜歡吃的乳酷蛋糕;他對家務活不精通,無論講多少遍還是笨手笨腳,可他還是儘可能承擔一些家務,比如洗碗、倒垃圾……甚至於,他全心全意想要給父母一段安然的晚年,可是面對父母和妻子之間的摩擦仍然不失公允——顧小影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少次對顧小影偷偷道歉,就有多少次揹著顧小影去和管利明講道理,偶爾也做這樣那樣的妥協……
是的,管桐不完美,可是他缺少的那些,恰恰是顧小影並不很在乎的那些;他具有的那些,又恰恰是顧小影極其強調的那些——原來,你最後選定了要一起走下去,並真的在同行的過程中相扶相持、白頭到老的那個人,未必是這世上最好、最優秀的那個人,卻一定是最適合的那個人。
婚姻中,沒有最好,只有最合適。
這次,顧小影是真的悟了。
所以,後來,顧小影就說出了那些話——而這些話,管桐想,他會記一輩子。
(11)
那天,顧小影轉過身,看著管桐,正色道:「管桐,對不起。這一年,是我太任性了……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才發現;我除了脾氣不好,還從來沒有試圖走進你的世界……我不肯陪你去應酬、不讓你看新聞、嘲笑你看黨報黨刊……我一直以為我不阻礙你去做你喜歡的事就可以,我靜下來想想才發現,其實我從來沒有尊重過你的愛好、習慣甚至事業。」
管桐微微有些驚訝,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呆呆地看著顧小影。
她嘆口氣,說:「從段斐師姐的事情,我才知道,我喜歡的未必是你感興趣的,你認為對的也未必是適合我的。長期以來,我們都知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可我們忘記了,己所欲,亦要慎施於人。江老師說得對,到了我們這個年紀,誰也別指望別人為自己改變多少。我只知道自己不喜歡你亂動我的東西,卻還要嫌你幹家務活的時候程式紊亂,還要看見洗碗時用那麼多水就生氣、就斥責你浪費……是我錯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習慣,我本來就就不該強迫你按我的工作流程來工作。」
管桐的心臟被狠狠撞擊了,他真的很吃驚,他從來沒有想到,顧小影會說這些?
顧小影看看管桐的表情,微微一笑,說:「管桐,我在城市裡長大,從小沒缺過什麼。無論是物質上的需求,還是精神上的鼓勵,爸媽對我從來沒有吝惜過。可能唯一的人情冷暖就是在畢業那年留校的時候,多看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白眼。但最後總算是留下了,所以我這二十幾年,還真是很順利。也所以,我體會不到你的難處——如果你不主動告訴我,只讓我猜,這真的很難。」
她甚至有些無奈,看著他說:「管桐,以前我知道你的家庭給你很大壓力,現在我知道你奔前程也就會有很多阻力……可是,我是你的妻子啊!在你最難、最壓抑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可能你會說你不願意我陪著你難過,可是我得說,我雖然沒有在社會上打拼過,但我終歸是在市委大院裡長大的。從小到大,我也看了不少迎來送往,看見幾家歡喜幾家愁你怎麼就知道,我不能幫你出謀劃策,不能幫你分擔壓力呢?」
她的表情那麼沉重:「管桐,你不需要自卑,也不需要有壓力,你只要記住,你是我見過的最勤奮、最執著、最優秀的男人,也是最適合做我丈夫的那個人!將來有一天,哪怕你不過是從處級幹部的崗位上退下來,我也同樣感到很自豪。因為我可以坦然地對我們的孩子說——‘你們的爸爸,這輩子的每一步,都是憑藉他自己的力量’!」
最後,她緩緩地說:「管桐,我很仔細的想過了,對我來說,孩子沒了還可以再要,事業上的機會丟了還可以再等……可是,我不能沒有你。」
七月末,室外是一點點長起的高溫,管桐心裡卻如颱風過境時捲起的滔天巨浪!
他的眼角溼潤了,他的呼吸都有些微微顫抖,他伸出手,緊緊地,把眼前的這個女人摟緊在懷裡,再也不想放開!
他想起,從來沒有對地說過一句「我愛你」,可是他知道,他從來沒有覺得這世上哪個女人,會比成為自己妻子的這一個更可愛!!
他深深地把自己的臉埋在她的肩頭,他要努力再努力,才能剋制住眼底的溼意,他深深地吸口氣,感受到她在她懷裡靜靜地憩息著,他們的心臟一起「怦怦」地跳動,好似共鳴!
這是他們婚後的第一個七月——因為管桐的工作忙碌、因為顧小影只顧苦惱一個孩子的突如其來,他們甚至都忘記了自己的結婚紀念日!
然而,也下是從這個有坎坷、有誤會、有坦誠、有感動的七月開始,他們知道,他們的婚姻、那薄脆如婚的婚姻,已經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既然發現了問題,就要主動解決問題——這是勇往直前的顧老師的一貫宗旨。
其實這個問題壓根不需要她費多少腦細胞去搜尋:擺在她面前的,無非就是和管桐的小日子要怎樣過才能更舒心、更和諧、更無障礙的問題。
可是,就是這樣看上去同樣有著較好職業、受過高等教育、收入也還算不錯的兩個人,若想把小日子過得舒心、和諧、無障礙,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比如他倆那些在婚後才發現是南轅北轍的愛好與習慣,比如管桐父母的養老問題……都是擺在他們面前的極大挑戰。
可是,既然已經沒退路,那麼唯有迎難而上。
思考的過程很糾結。
比如說管利明和謝家蓉的養老問題吧,若是以前的顧小影,她寧願按月給他們不菲的養老金,也不願意讓他們來g城打擾她本來清靜的生活。雖然這個想法有點自私,可是她就算不想她自己,而是去想想管利明給孫子灌輸讀書無用論、謝家蓉因為不識字而不認識公交車牌也不認識路標或者任何店鋪招牌、管利明還習慣管東管西管她顧小影的錢袋、謝家蓉不會使用包括微波爐和洗衣機在內的所有家用電器……啊啊啊顧小影只要這麼想想都會崩潰!
可是現在顯然不能這樣想了——管利明和謝家蓉沒有退休金,當地也沒有實行養老保險,養老的重擔責無旁貸都落在顧小影和管桐的肩上。按照管桐的打算,他一定會接管利明和謝家蓉到g城來生活;按照管利明的打算,誰也甭想剝他帶孫子的權利;按照謝家蓉的說法,就是「孫子在哪兒我在哪兒」!
顧小影一頭冷汗——且不說這老兩口極有可能十分溺愛孫子,單說因為孩子的緣故要三代同堂住在一起,她顧小影就很暈。
《雙面膠》告訴我們,和老人住在一起,那是相當的麻煩——矛盾此起彼伏,從一開始的相敬如賓到後來的相看兩厭,或許只是時間早晚問題。
不信?不信就問問身邊已經結婚的前輩們,當然肯定不乏三代同堂還其樂融融的婚姻典範,但仍有絕大多數人會生逃避的心——而且以她顧小影的實際情況來說,暫時也的確不適合和公婆住在一起。所以,經過無比糾結、無比痛苦的思考,顧小影終於理出了這樣一條思路:管利明和謝家蓉的養老問題她顧小影一定要負責到底,但現階段是不能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
詳細點說就是要先給他們老兩口買套房子,再通過定期的同居逐漸培養他們對新生活的適應能力。若是他們將來年老了,她顧小影也會選擇住在一起相互照顧,以便盡贍養的義務。但在他們彼此完成這種相互瞭解與相互理解的磨合之前,還是分開住比較好。
呼——琢磨完這些後,顧小影終於鬆口氣,心想:這種思考真比寫論文還累人啊!
當然在累人的思考外也有未曾料到的驚喜。
比如,向來不怎麼關心國計民生的顧小影開始看《南方週末》或者《瞭望新聞週刊》了——她是這樣想的,既然管桐能陪她一起看動畫片、法國電影,那她去看看管桐的世界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當然凡事不能一蹴而就,像《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之類的報刊她尚無力挑戰,所以也不打算逞能。
可是沒想到,這一看還上癮了——《南方週末》的經濟文化專版、《瞭望新聞週刊》的社會文化熱點分析,不僅鞭辟入裡,而且時效性強、篇篇都能被編到講義裡,顧小影看得茅塞頓開,眉開眼笑地給管桐打電話,隔著一根電話線談感想。
管桐樂了,說:「老婆你還真是有理想有追求啊!行!越來越有嘗試了!」
顧小影撇嘴,給點陽光就燦爛:「那當然,像我這麼敬業的人民老師,多楷模啊!」
管桐在電話那邊哈哈大笑,然後聽楷模敘述自己關於另買一套房子的想法——顧小影毫不避諱地展望了五個人住一套兩室一廳的小房子將可能存在的後果,承認了居住本身的無障礙,但也很真誠地提到了彼此的學習習慣——偶爾的終止倒無所謂,但如果每天都要受到干擾,會不會對自己的生活造成一定程度的負面影響?尤其是管桐本來就是個習慣了用私人時間給公家幹活的人,如果長期受到嘈雜生活的影響而降低工作效率、減少睡眠時間,那會不會影響到工作?
所以顧小影也不繞彎子,乾脆對管桐講——若是有兩套房子,不僅可以在管桐需要加班時或者補眠時有個去處,而且等孩子稍微長大一點後,也不至於連自己的獨立房間都沒有……
管桐在最短時間內被成功地說服了!
不過顧小影不知道,其實管桐之所以迅速認可她的意見,不僅是因為她推心置腹、情真的換位思考,還是因為他總得讓爸媽和老婆都能夠延年益壽——只有家庭內部的和平,才是共同長壽的根本啊!
就這樣,得了口諭的顧小影十分開心地踏上了選房看房的道路——目標很簡單,以省委宿舍為圓心,以一公里為半徑,所有六七十平方米以內的新舊房子皆在考慮範圍之內!
不過看房子這件事顧小影沒有什麼經驗,想來想去還是叫上了許莘和段斐——段斐很閒,閒了就容易在家自怨自艾,為了不讓她胡思亂想,就得給她找點事情做;許莘更閒,而且有輛從爹媽那裡敲詐來的二手小奧拓,屬於義不容辭的司機。
於是,顧小影的生活因為這次她不願意想起的意外而有了新的轉折,當然也多了新的期待這使她整天都神采飛揚,蒼白的臉上也漸漸恢復了正常的光澤,顧爸看著欣慰,顧媽也終於放心。
又過一週,顧爸顧媽公休假結束,終於踏上了回f城的客車。顧小影再次恢復了單身生活,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兒已經從之前的萎靡不振變成了現如今的鬥志昂揚。
嚴格說,顧小影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這句話果然是世間無敵的經典名句——反正你家就算沒有這樣的問題也會有那樣的問題,所以照搬照套誰家的鬥爭經驗也沒用,最簡單的還是對症下藥,找自家的問題、開自家的藥方。既然誰也甭指望別人為自己改變,那咱主動尋找中間道路還不行嗎?
說白了,只要肯齊心協力開動腦筋,小藍精靈還能打敗格格巫呢!
所以,哪怕生活抵死不從,但關鍵時刻也得霸王硬上弓!
——不得不說,即便顧老師是個滿腦子黃渣渣的女流氓,但那是多麼智慧的一個女流氓啊!
(12)
後來的日子當然也不是順風順水——若說管桐和顧小影從此就可以大徹大悟再不吵架,那根本就是做夢!
事實上沒過多久這兩人就吵了一架,起因是顧小影某天晚上給管桐打電話,本來是說點「你那裡天氣怎樣」、「今天忙不忙」之類的話題,可是說著說著就拐到了顧小影剛剛參加完的一場某同事的婚禮上。因為那婚禮的形式實在是很浪漫,顧小影羨慕了很久之後終於憋不住地第n次回憶起自己那場慘淡的婚禮——蚊子、蚊香、烈日、汗水,還有那個沒有「洞房」的洞房花燭夜,真是想不刻骨銘心都不行。
於是顧小影就忍不住開始發牢騷:「管桐,你看看人家的婚禮才知道,一輩子就一次的儀式,那才叫莊嚴,那才叫神聖。我看著新郎給新娘戴戒指,新吻新娘的額頭,宣誓說從此永不分離的時候,你都不知道,我眼淚都快掉出來了,好感人啊!再回頭想想自己,真是啊,除了被蚊子咬、被汗水泡,什麼都沒有。」
管桐在電話線那邊笑一聲,試圖緩和氣氛:「其實也沒啥,婚禮這東西,不過就是個符號……」
話音未落,顧小影的小宇宙就被點燃了:「什麼?符號?管桐你是研究過符號論美學啊,怎麼在你眼裡什麼都是符號呢?我想買漂亮衣服的時候你說衣服不過就是個符號,我說將來得給咱孩子取什麼名字的時候,你說名字不過就是符號,我說晚上做什麼飯吃的時候你說吃什麼都行,不過是個符號……你是不是看什麼都是符號啊?」
管桐又笑了,顯然電話交流最大的麻煩就在於看見對方的臉,所以管桐不知道顧小影此時此刻已經恨不得這個人就在自己的面前,讓自己可以酣暢淋漓地將其剝皮拆骨抽筋!
管桐還企圖做顧小影的思想工作:「都已經過去了,再強調那些沒有意義的事多浪費時間?有這工夫還不如做點有意義的事,比如你可以看看書、備備課……婚禮這種事,你覺得重要就重要,覺得不重要就不重要,反正都是做給別人看的……」
絮絮叨叨說了幾分鐘,突然發現聽筒裡沒有了聲響,管桐還想:這丫頭現在的脾氣真的是好很多了啊!想不到這麼容易就不發火了?
忍不住「喂喂」幾聲,管桐問:「小影,你還在聽嗎?」
「我聽著呢,」顧小影聲音冷冷地開口了,「管桐,我得承認,你說得都對,婚禮的確是做給別人看的,的確就是個符號而已。按照你的理論,咱們穿什麼衣服、說什麼飯、住怎樣的房子、開怎樣的車、孩子聰明不聰明、老婆漂亮不漂亮……統統都是符號,是不是?」
管桐不知道顧小景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吭氣了。
顧小影接著說:「就說你們當官的吧,出門的時候坐奧迪a62.0還是2.4,開會的時候坐檯上還是臺下,吃飯的時候坐主賓還是副主賓,被介紹的時候是主任還副主任……這些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究其本質也不過是符號,對不對?」
管桐更不敢吭氣了——結婚一年多,如果到這時候還沒發現這是他老婆爆發前的先兆,那他真是白混了。
顧小影冷笑一聲:「管縣長,當多大的官、主持怎樣的工作、分管哪些部門……這些明明都是符號,可為什麼包括你在內的很多人還要趨之若鶩?你看不上我在乎一場只能作為符號而存在的婚禮,而你自己卻可以為了一個同樣作為符號而存在的官職奮不顧身,這算不算律人恕己?」
管桐啞口無言,他的大腦似乎有點短路,可是僅剩的那點清晰又告訴他似乎顧小影這樣說也沒錯……他只是有些不明白,他們是怎麼把吵架上升到美學高度的呢?
過很久,管桐才嘆口氣,略有些煩躁地說:「老婆,其實當時你也說婚禮太麻煩了會很累人的,可後來嫌婚禮太寒酸的也是你……你每次吵架都要翻這個舊帳,你累不累?」
顧小影一愣,氣焰霎時滅了一半——似乎是到這時她才想起來,當初,的確是有過這樣的一番對話的。
那是在決定回r城舉行婚禮之前,管桐大學時的好友結婚,管桐作為伴郎忙了個四腳朝天。婚禮結束後回家的路上,管桐苦不堪言地抱怨:結婚真累人,他家多少親戚啊,怎麼能來五十桌?
顧小影一直在旁邊看熱鬧,卻也心有慼慼焉地答道:五十桌看得我頭都暈……等咱結婚的時候,可別弄這麼大的排場,不然光敬酒也能累死我。
彼時,管桐累得連點頭的力氣都沒了,卻仍是能記住顧小影的這句話。
可是,他不知道,女人要的未必是五十桌客人的氣派,卻不能不看重一場婚禮的誠意。
電話線這端,顧小影深深吸口氣,努力壓住那些怒火,沉聲道:「好的,管桐,我發誓,這是我最後一次提起這件事。過了今天,我再也不拿這場婚禮說事兒,可是今天,我得把這話說透了,免得你總是覺得我無理取鬧。」
顧小影語速很慢,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管桐,你不是喜歡用符號解釋問題嗎?那我告訴你,我們周圍的世界,就是一個充斥著各類符號的世界,我們的物質、我們的精神追求,哪個不是符號?可我們為什麼還要要住大房子、有好的職業、好的前途,不還是因為我們對符號有一種本能的嚮往嗎?所以男人和女人一樣,也是講究符號的,只不過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在於,女人覺得重要的那些符號,恰恰是男人們認為不重要的符號,而男人覺得重要的,又是女人們不在乎的。說白了就是大家的審美基礎不同,看待事物的標準不一樣。可是,你不能因為基礎不一樣就覺得別人的標準毫無道理,對不對?」
管桐沉默了,過會兒,略有些遲疑地答:「似乎……也有道理。」
顧小影舒口氣,似乎到這時才感覺出什麼叫做筋疲力盡,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對著話筒說:「管桐,其實我也沒撒謊,我的確是覺得婚禮不需要多麼豪華,太豪華的婚禮不光累人,對你一個機關幹部來說影響也不好。可是結婚對女人來說就等於第二次投胎,這是件嚴肅的大事,哪怕只有三五桌人,但總要有讓人有一種被重視的感覺吧?而咱們的那場婚禮,的確只讓我有種被敷衍的感覺。我委屈,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施捨的一方,心裡難免不舒服。管桐你想過嗎,如果我真是那種虛榮的女人,我可能滿足於你這間有三十年曆史的機關宿舍?我可能連求婚戒指都沒有就同意嫁給你?」
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低下去——是到了這會兒,她才感覺到吵架真是件疲憊的事,無論是贏還是輸,都累。她長嘆口氣:「有些話,說開了就好。我發誓,從今往後,我再不會提這個話題了,你放心吧。」
空氣中就這樣變得沉寂,有很長一段時間,電話聽筒裡只有兩人沉默的呼吸聲。記不清過了多久,顧小影才聽見管桐嘆的聲音,他說的是:「老婆,委屈你了。」
聽見這句話的一瞬間,顧小影鼻子一酸,眼眶接著就變紅了。
或許,也就是那一瞬間,顧小影知道了,女人們的抱怨往往都是不持久的——或許只是那麼一句安慰一點哄,所有的聲討便速速偃旗息鼓。心軟嘛,都這樣。
可就是這點安慰這點哄,也不是所有男人能願意給、都能給的,或是都意識到要給的。
不過有趣的是,後來每當想起這次吵架,顧小影總會覺得有點「里程碑」的意思——興許,是從那天起,她意識到自己真的也不過就是個普通到俗氣的女人,也喜歡翻舊帳,也相當放不開。她甚至也知道了,無論自己,還是這世界上別的女人,看上去再溫婉知性、光鮮亮麗,在生活中都有不修邊幅、蠻不講理的一面。只不過,嫁人前,我們的父母包容了這一切,所以所有的缺點都是等到嫁人後才暴露出來——換句話說,這些不是婚姻的錯,而是婚姻的必然。
其實,顧小影也很不喜歡這樣隱約透著些小氣的自己,可是沒有辦法,她是普通人,不是道德典範。即使她努力要求自己做得更好一點,也不是為了給他人做標杆,而只是為了讓自己的生活更灑脫、從容、閒適……僅此而已。
所以,從那天起,他們雖然仍舊吵架、翻臉、相互威脅,可他們心裡都不約而同地在某些話題前插上了禁行符號,車走到這裡,一定要拐彎。
有句話說:「前方是絕路,希望在轉角。
還有句話說:人最難控制的不是世界,而是自己。
現在,對於這兩句話,顧小影和管桐似乎都有點悟了。
秋天的時候,顧小影相中了幾套房子——都是兩室一廳的二手房,八十年代末或九十年代初的房源,磚混結構,南北通透,距離省委宿舍不超過兩站路,摺合每平米五千元左右。
適逢週末,顧小影急召管桐回g城看房子。回家的路上管桐點頭讚許:「不錯,買哪套都行,畢竟價錢適中,房型合理,周邊設施也完備,爹媽住著挺合適。」
顧小影想了想,對管桐說;「這房子不是給爹媽買的,是給咱們自己買的。」
管桐有些驚訝;「為什麼?」
顧小影攤攤手:「沒辦法,我想了想,覺得省委宿舍環境好,對老人來說還更安全點。有食堂和機關幼兒園,吃飯或者接送小孩子都比較方便。咱們住外面,萬一有突發事件時能及時趕到就可以。」
管桐愣一下才感慨:「這個我還真沒想到……不過你說得對,咱們年輕,跑動起來比較方便,的確是應該讓他們住在大院裡。」
他有點感動地看看顧小影,想說點感激的話又不知道怎麼出口,到最後只是握了握顧小影的手。
顧小影微微一笑:「沒關係,你也不需要什麼都能想到。」
聽到這句話,管桐心裡更是一暖,越發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現在,管桐覺得之前的那場不啻於噩夢的記憶或許真的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比以前更曉得感恩,曉得對身邊人的付出與寬容表示感激。
他不知道,些時的顧小影也在感慨這同一件事——或許,總是要摔過跤才知道彼此的不容易,顧媽臨離開g城前的絮叨言猶在耳:「男人,你總不能指望他什麼都會,若是又會當官、又會賺錢、又會做家務、又會寸步不離地疼老婆……就算世上真有這種男人,那他也看不上你。」這話聽著真夠直白的,可是顧小影得承認,這是句實話。
這時候回頭看看,自己身邊的這個男人,長相還好、脾氣和順、孝敬父母、有進取心……自己若是再苛刻到讓他十項全能,這不是吹毛求疵嗎?
對此,顧爸出發前的告別語更是無敵——他拍拍女兒的肩,笑嘻嘻地說:「閨女,你總得留點自己的長項吧?貓收了老虎做徒弟,尚且要留個爬樹做後手……你總要留點核心競爭力,將來才能在你閨女面前有面子,對不對?」
顧小影一聽就樂了——可不是嘛,顧爸在單位裡是看上去那指揮若定的一個人,可是回家做家務的時候偏就能掃了客廳忘餐廳、洗了領口忘袖口為這些莫名其妙的錯誤不知道捱了顧媽多少罵,可顧爸做的糖醋魚、蔥燒海參、肉末鮑魚……那可真是一絕!
這樣想,顧小影就徹底想開了——算了算了,他不會做飯也好,只要他喜歡吃老婆做的飯,那就一輩子吃下去吧,也算吃個「白頭到老」;他洗碗浪費水也罷,或許這樣真能洗得乾淨,畢竟誰也沒法真正消滅所有的細菌,只要能給自己一個視覺上乾淨衛生的交代就不錯;他喜歡收拾東西就收拾吧,自己以後儘量提前用紙袋裝好,或者乾脆帖張便箋紙,上書「請勿亂動」;他幹家務雖然笨手笨腳,但總比一點都不幹要好,再說人家都已經分擔了家務勞動,自己也沒必要太力求完美;還有他沒有審美就不要拖他逛街,浪費時間也浪費精力;而他開會、加班、掛職不回家……可他總要回來的不是嗎?
就這樣,秋高氣爽的季節裡,顧小影和管桐手牽扯手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他們仍然各懷心思——然而這一次卻不是愁腸百結,而是自得其樂。陽光下,他們臉上的表情意在愉悅,像極了戀愛中的小情侶。
秋天涼爽乾淨的風裡,顧小影一手拖著管桐,一邊蹦蹦跳跳。走到超市門口的時候她還沒有忘記使勁扭頭看看身邊的大櫥窗。管桐沿顧小影的目光看過去,也笑了——這丫頭貌似是在看櫥窗裡的貨物,實際上是在借落地的大櫥窗觀察自己的樣子,時不時的還伸手整理一下額前的劉海……樣子調皮得很。
管桐唇角,漸漸浮上微笑。
這就是他們的時光荏苒,也是他們的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