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許莘在結束通話電話之前嘆息,「江老師,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不著急結婚了,如果婚姻都是這個樣子的,那我也寧願單身一輩子。」
江岳陽一愣,那邊的許莘已經收線。
江岳陽也不敢含糊,接著就撥管桐的電話,第一次沒人接,第二次還沒人接,到第三次,終於聽見管桐的聲音:「什麼事?我這裡很忙。」
江岳陽聽見「忙」這個字就火了,第一次衝管桐發脾氣:「你忙就能不管老婆孩子了?你老婆進醫院了你知道不知道?!」
「醫院?」管桐果然一愣。
可還沒等他說話,江岳陽就聽見電話那邊有人喊:「管縣長,死者家屬非要見領導……」
管桐急匆匆對著電話說一句:「岳陽,我這裡出了特大交通事故……」
「師兄!」江岳陽的心情和語氣一樣沉重,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此時此刻內心的失望和難過,他只能努力壓抑住自己想揍管桐的心情,一字一頓地他,「你老婆昨天晚上小產了……孩子,沒保住。」
「什麼?!」管桐的心臟瞬間停滯!
是瞬間,好像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死者家屬的哭聲,救援隊伍的喊話聲,吊車的機械聲——都聽不到了。他的身體好像被冰封住,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覺得自己一定聽錯了:顧小影小產了?孩子沒了?
可是,她什麼時候懷孕的?前天晚上打電話的時候,她還什麼都沒說啊!
管桐的心臟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握住,握得不能再緊,直到無法跳動,七月的風那麼熱,可是他全身發涼,他呆呆地舉著手機立在路邊,身後還有秘書一聲聲地催促:「,怎麼辦,死者家屬情緒很激動,柳書記已經心不過來了……」
管桐僵硬地回頭看看身後秘書焦灼的面孔,再緩緩看向不遠處的事故現場——這是十九條人命,頃刻間就不在了……可是,他的孩子,那麼無辜的一個孩子,還沒來到這個世界上,也不在了!
管桐緊緊攥住手裡的手機,似乎要捏成碎片,他的臉上浮現出近乎絕望的哀傷,讓面前的秘書也愣住了。年輕的秘書還不知道,對於他那同樣年輕的上司來說,就在四百公里外的那個城市裡,就在同一個晚上,他也失去了一個至親的生命。
(7)
當管桐終於趕回g城的時候,已經又過了一天。
這中間,顧小影始終沒敢告訴爸媽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躲在許莘家裡養傷。許莘的廚藝終於有了展示的機會——雖然沒有段斐那麼出神入化,但勉勉強強還算能嚥下去。
管桐敲門的時候,顧小影正在喝許莘力薦的烏雞湯——據說是按照菜譜要求小火慢燉兩小時,加上枸杞之類的,號稱「十全大補湯」。補不補的沒看出來,清湯寡水的,還飄著兩塊黑糊糊的雞肉,讓人看著挺瘮得慌的。
不過面對許莘那兇悍的強迫性眼神,顧小影也不敢提出什麼反對意見,只能硬著頭皮一口口地喝。
聽見敲門聲,許莘去開門,顧小影連忙把剩下的半碗雞湯倒進沙發旁邊的花盆裡——可憐那棵本來挺茁壯的「一帆風順」,估計用不了幾天就要被雞湯灌死了。
許莘開啟門,看見是管桐的時候明顯一愣,瞬間臉上就浮現憤怒的神情,管桐看出來了,急忙問一句:「許莘,小影在不在?」
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的剎那,顧小影也在客廳的沙發上愣住了。
「進來吧!」許莘沒好氣,「我正好要出門買東西,你們慢慢聊。」
說完,她回頭遞給顧小影一個鼓勵的眼神,然後拎起自己的包,看也不看管桐一眼,轉身出了門。
管桐急忙衝許莘的背影道謝,再小心翼翼關上門,轉身進屋,然而,他一轉身,觸目就是顧小影依然蒼白的臉色,還有眼睛裡蓄滿的淚水。
管桐心裡一緊,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握住顧小影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小影,你怎樣了?身體好點了嗎?對不起,我們那裡發生了特大交通事故,我走不開……我從昨天晚上就給你打電話,可是你關機……」
顧小影的淚水就在眼眶裡盤旋,她仰起頭,可是淚水沒有逆流回去,反而沿著眼角滾出來,她輕輕抽一下自己的手,可是管桐握緊了不放。
不知過了多久,顧小影才努力壓抑下那些想要號啕大哭或拳打腳踢的情緒說:「才兩個多月。」
管桐一愣,然而馬上就反應過來顧小影說的是什麼,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沿心臟緩緩上行。
「是我不好,」顧小影看著窗外,目光飄忽,「我嫌他麻煩,嫌嘔吐難受,我不想要他,所以,他就真的離開我了……」
「是我的錯,」管桐心疼的坐到顧小影身邊,把她抱在懷裡,「對不起,我應該多關心你一點,要是我中間回來一次,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可是這一個月我忙得脫不開身……」
「我很冷,躺在醫院裡的時候,很疼,肚子也疼,心也疼,」顧小影不理會管桐只是自言自語,「給你打電話,一晚上都打不通,好不容易打通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其實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影響你工作,可是我害怕……醫院裡半夜有人哭,很可怕……」
「對不起,小影,對不起……」管桐心疼極了,他只能緊緊抱住顧小影,不知道除了這句話還能說點什麼。
「我很冷,天這麼熱,我還是冷,」顧小影閉上眼,仰頭,淚水再次沿臉頰滑落,「原來,疼到極致就是冷……我剛剛知道……」
管桐低下頭,痛苦地伏在顧小影的肩頭,也有些哽咽,他把她固定在自己懷裡,感覺她薄得就像一張紙。
「管桐,不管你承認不承認,咱們真的是有代溝的,」顧小影睜開眼,呼口氣,微微掙開一點管桐的懷抱,看著他的眼睛說,「如果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結婚是為了一起幹革命,七十年代的人結婚是為了一起幹事業,那到了我們這一代,結婚則是為了提高自己的生活質量的,對我們來說,即便事業再成功,若沒有了生活趣味,那也是件得不償失的事,可是多麼可憐,結婚後,我的生活質量就一日不如一日。」
她苦笑,給他歷數:「婚前我在專櫃上買lancome,婚後我去淘寶買;婚前我自己掙錢自己花,現在自己掙了錢還要惦記給老公買什麼;婚前我累了就可以讓我爸媽給我做好吃的,現在就是再累也要撐著給你做飯、洗衣服;婚前我想什麼時候找同學玩就什麼時候找同學玩,現在就算出去聚會還要挑你不在家的日子;婚前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缺錢,婚後我卻要每天掰著指頭數存摺裡的錢夠不夠付房子的首期,夠不夠買孩子的奶粉,夠不夠應付你爸媽將來有可能要用到的大額醫藥費……管桐,我好累……」
第一次聽到她說這些,管桐震驚了!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撞擊一下,發出鈍而沉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吸口氣,手臂也微微鬆開。
他的全身體都僵硬地愣在那裡,顧小影低著頭,也不看他,只是喃喃低於語:「管桐,我真的好累啊……」
或許,就是在那一瞬間,管桐突然開始恐懼,他害怕真的被江岳陽那個烏鴉嘴說中——她的下一句,會不會是「管桐,我們離婚吧」?
管桐粗重地喘口氣,閃躲開顧小影的,抱住頭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好像這樣就可以身避某些他所害怕聽到的宣判一樣。
顧小影靠在沙發上閉一閉眼,過會兒才說:「你先回去吧。」
管桐沒聽見預想中的判決,有點驚訝,驚訝完了是驚喜,下意識地得寸進尺:「老婆,咱們回家吧,我抱你?」
顧小影掀掀眼皮,準確地把握到管桐臉上的那點喜悅,心裡一酸,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無辜小生命,眼圈就又紅了,只得閉上眼疲憊地說:「我不想回去,總是一個人在那套房子裡,閉上眼就會想起不開心的事。」
管桐心一沉,馬上表態:「週末放假,我這兩天都陪你。」
「兩天?」顧小影失笑,只是那笑容難看得像哭,「你這兩年的掛職鍛鍊才剛開始呢,兩天太渺小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看他一眼,目光裡什麼感情都沒有:「其實,管桐,我住哪都是一樣的,因為對於絕大多數日子來說,無論我在哪能裡,身邊都沒有你。」
管桐愣住了,一顆心瞬間沉到底。
或許,他也是到這時才知道,總有一些宣判,比「離婚」兩個字更沉重。
可是,顧小影還是沒有瞞住自己的爸媽。
原因很簡單管桐自己無法取得顧小影的原諒,卻又擔心許莘上班時沒人照顧顧小影,便在走投無路之下打電話去顧家負荊請罪,顧爸顧媽一聽就急了,連夜請了公休假趕赴g城。
顧小影一看見顧紹泉和羅心萍就傻了:「爸,媽,你們怎麼來了?」
羅心萍心疼得直皺眉頭:「影影,你好點沒?」
顧紹泉也滿臉著急:「這到底怎麼回事兒啊?」
顧小影心虛,企圖掩蓋知情不報的事實:「我也不知道啊,就是摔了一跤……」
「你就不能仔細點看好路啊?」羅心萍氣得瞪眼,「現在怎麼樣了,還有哪裡不舒服?」
「挺好的,挺舒服的,」顧小影覺得在爸媽的灼熱的目光下,自己的頭比肚子疼多了,於是急忙伸手扯過許莘,莘莘每天給我做飯吃,我過得比地主婆還滋潤呢。「真要謝謝你了,孩子,」羅心萍拉著許莘的手感動得不得了,「要不是你,影影這個小月子可怎麼坐啊?」
「小月子?」顧小影看見爸媽就忍不住齜牙咧嘴,「媽你真逗,月子還分大小啊?」
結果她常識匱乏下的無心之言恰好擊中了羅心萍女士心裡最疼的那個點,一下子就點燃了炸藥堆!
只聽羅心萍一聲咆哮:「你個渾孩子胡說八道什麼?你怎麼這麼沒心沒肺啊!」
顧紹泉急忙衝上去滅火:「哎哎我說你小點聲,這是在別人家呢,咱先把影影接回她自己家去,這都麻煩人家這麼多天了……」
羅心萍這才壓住火氣,狠狠瞪一眼瑟縮在一邊的顧小影,轉身對許莘千恩萬謝。許莘探頭看看在沙發一角一臉苦相的顧小影,趁羅心萍和顧紹泉不注意,偷偷給她比畫個「v」字手勢。
顧小影小聲磨牙:「許莘你個叛徒……」
「我是你恩人……」許莘給她遞個口型,轉身忙不迭地幫顧爸顧媽收拾東西,恨不得以光速把顧小影踹出家門。
直到把顧小影送上了顧媽的車,許莘看著遠去的車影,才終於鬆口氣,心想:管大哥你果然沒有讓我們失望。
不過後面的許莘就沒看見了——她那個沒讓人失望的管大哥用了兩天時間,使遍全身解數,也沒能博老婆一笑。
顧小影雖然被顧紹泉和羅心萍帶回自己家,但她仍然是看見管桐就心寒。她不是不想笑,她是真的笑不出來。
那是一種自內而外的累——不想說話,不想笑,不想和眼前這個人有任何接觸。
所以,即便是晚上睡覺前,管桐小心翼翼地伺候顧小影洗臉、洗腳,又無比勤勞地奉上熱牛奶一杯……可是顧小影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她就那麼木然地,面無表情地洗臉、洗腳,喝牛奶,然後用被子把自己捲成一個筒,背對管桐,昏昏睡去。
管桐看看顧小影的背影,只能苦笑。
管桐的假期只有兩天,兩天後,他再不放心,再不捨得,也還是要回蒲蔭。
走前管桐低聲下氣地對顧小影打招呼:「小影,我走了。」
「哦。」顧小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只是點點頭,也沒什麼表情。
管桐這時候才發現被人忽略的失落感是多麼痛苦——長期以來,他都習慣了顧小影的百無禁忌,她撒嬌、她耍
賴,她嘻嘻哈哈,她直言不諱,她總是掛在嘴上的口頭禪是「老公你真帥」或者「老公你真可愛」……他現在才知道,其實這麼久以來,都是她對他更用心一些。
儘管,一直以來,他都以為是自己更包容顧小影一點。
站在自家樓下,管桐仰頭看看三樓的那扇窗戶,第一次沒有看見那個把腦袋探出窗外笑著揮手的熟悉身影,終於無奈而懊悔地嘆口氣,上了車。
是在黑色絕塵而去之後,顧小影才從窗簾後面閃出來,遙遙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小黑點,直到看不見。
她說不清楚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若說是想念,可她還是無法原諒他;若說是怨恨,可她還是會惦念他。
(8)
後來的幾天,顧小影在家過得很是鬱悶。
管桐依然是每天一個電話,顧小影不接,一律讓顧爸擋回去,最後顧爸怒了:「不要耍小孩子脾氣,小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但是也沒有你這麼得理不饒人的!管桐那麼忙,你怎麼就不能懂事一點?體諒他一點?」
顧小影眼圈紅了,冷笑;「爸,你還要我怎麼體諒他?我犧牲一個孩子啊,這還不夠嗎?」
「顧小影你閉嘴!」顧媽氣得從廚房裡衝出來,「你胡說八道什麼呢?我告訴你,從你選擇了管桐的那天起,你就得知道,一切都是你心甘情願的,是你願意承擔的!」
顧媽喘口氣,平靜一下心情,坐到顧小影身邊,攬過女兒的肩。她的言語裡有嚴厲也有心疼:「影影,你別嫌媽又給你上政治課——其實夫妻倆在一起,總會有別扭,總會有付出,而且總會有一個人付出得多一點。可是你要知道,你願意和一個人結婚,就說明你想清楚了,你愛他,你願意和他生活在一起,去享受溫暖,也迎接委屈。這個是永恆的,你得到一些,就總要付出一些。所心,既然你收穫了幸福的瞬間,那麼生活中無論多委屈,都只是一種暫時的不協調,是可以去溝通、交流、解決的。所以,婚姻中,有苦有樂,但不該有「犧牲」……因為你愛一個人,就要勇於承擔這場婚姻帶來的一切。」
聽到最後一句話,顧小影略有些愣住了。
她眨眨眼,看看顧媽,再看看顧爸,過很久才問:「媽,那你和我爸,你們就從來沒有覺得絕望過?」
「影影,你又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顧媽氣得笑了,「你自己也在部落格裡寫過,只要還活著,一切就都還有可能。既然我們倆都活得好好的,能生事端能吵架,也能解決問題過日子……那還有什麼可絕望的?絕望的意思是無路可走,可是咱們家都是講道理的人,只要還能講道理,就可以開誠佈公地把問題攤開來談,那根本就不存在無路可走的可能啊。」
「影影,我聽明白了,」顧爸也點點頭,接顧媽的話茬,「你之所以委屈,忌諱易用這桐,是因為你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犧牲了很多。你覺得自己那麼支援他,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對不對?」
顧小影看看顧爸,低頭不說話了。
顧爸嘆口氣,問:「影影,你為什麼不把這些問題拿出來問管桐呢?你在他面前那麼大度,可是卻要把委屈自己吞……也難怪你們倆會存在互相不理解的情況。你是不是都從來沒有問過管桐,他既然已經跳出農門,為什麼還要這麼拼命?你應該也沒有問過他,他心裡到底怎麼看待你的付出,或者他知不知道你已經付出了很多?再或者,他對未來究竟怎麼打算的?在他心裡,事業和家庭到底孰輕孰重?他這麼敬業,究竟是因為職業首先,天性本能還是野心慾望?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觀察過管桐到底喜歡什麼,他為什麼要喜歡這些東西,他想要怎樣的生活……影影,你給人家做老婆,不是做飯洗衣服就叫盡職盡責的。」
顧小影抬起頭,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顧爸,有點結巴:「怎麼……這麼複雜?」
「孩子,婚姻本來就是件複雜的事,」顧媽愛憐地摸摸女兒的臉,「我知道,你對管桐肯定比管桐對你用心很多,因為我的女兒我有數,你從小就是個感情細膩的孩子。相比而言,管桐工作上再細緻,生活中也絕不可能比你更細緻,可是,如果你只把細膩的感情放在一個人品那些委屈上,那你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可是,媽媽,段斐師姐就幫姐夫做了很多事,最後還是離婚了。」顧小影心灰塵意冷。
「有些幫助是不需要說出來的,說到底你幫的是你自己的男人,何必動不動就要人家感恩,」顧媽感慨,「段斐我也見過,是個好孩子……可惜,太聰明了,兩口子一起過日子,女人是要聰明一點,但悄悄聰比較好,若是凡事都要搶個先,只怕男人會被嚇跑的。」
「影影,你媽說的這些,你現在未必能領會得了,可是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顧爸給女兒一個鼓勵的,「我的女兒,向來都是最好的。」
看著顧爸顧媽眼裡那些寵愛的目光,顧小影的眼眶溼潤了。
是的,她的確還無法消化顧媽說的這些話,可是從道理上來說,她知道顧媽沒有說錯。
她甚至承認,在這些天裡,每到晚上,她都會想念管桐,她想念他的體溫,想念他的懷抱,想念他每天晚上都要端來的那杯熱牛奶,他甚至會在她伏案寫作的時候悄悄地給她添滿一杯熱水……這樣的一個人,她怎麼可能不愛?
對她顧小影而言,生活不是小說,不是一點誤會就要尋死覓活,分道揚鑣——生活最真實的地方就在於,即便偶爾有些此起彼伏的矛盾衝突,也不是說放手就能放手的。
小說裡,人們在一起,不在一起,只有一個理由,便是愛或不愛。而生活中,婚姻裡,除了愛,還有很多其他要素——比如親情,比如責任,比如習慣。
這些,她顧小影都放不下。
可是,剛剛過去不久的這一切、對於任何女人來說都是莫大的傷害,想讓她在短時間內忘記,也決不現實……
夜半時分,顧小影就這樣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床上。她回憶著爸媽說的話,緊緊攥著手機,幾次想給管桐發條簡訊,卻又不知該說點什麼好。這樣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關機睡覺。
迷迷糊糊的時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經習慣性地翻個身,縮到床中間就好像每天晚上蜷縮在管桐懷裡的那樣。
(9)
又過幾天,江岳陽和許莘一起來看顧小影。
顧上影已經在家裡悶得難受,想出門玩又怕被顧媽罵,正百無聊賴的時候,看見這兩人就跟看見救星差不多。
可是江岳陽開口就是給管桐求情:「顧小影,你高抬貴手,原諒我師兄算了。」
顧小影苦笑:「江老師,你給我點時間,我現在做不到那麼大度……再說,你們男人也體會不到那種痛苦。」
她直直看著江岳陽的眼睛,表情平靜:「你沒有度過在38度的高溫裡,全身發冷是什麼感覺吧?很疼,疼得你不想活了……可是這種很快就結束的疼和之前漫長的嘔吐相比。已經不算很折磨。不過現在我也知道了,疼或者噁心嘔吐都是可以忍受的,只要在那個時候,你身邊有人陪著你,照顧你,支援你……江老師,我從來沒有拖過管桐的後腿,他想加班就加班,想出去掛職就出去掛職,他也認定了我會永遠都站在這裡等他。可是,他憑什麼就認定了我會一輩子站在這裡等他?」
江岳陽面色一緊:「顧小影,你——」
「他總覺得我對他的職業有偏見,其實他對我的職業就沒有偏見嗎?」顧小影語氣和緩得讓人覺得害怕,可是沒人知道那些起伏的記憶也烙在她的心底,疼得厲害,「我不忙嗎?我要教課、備課、做課件、改卷子、寫小說,還要做家務……我常常覺得時間不夠用,可還是支援他去所有他想去的地方。我真的已經盡我所能地去理解他,可是又有誰能理解我一些?經過這件事情之後,江老師,不瞞你說,我意識到了一件事,就是我身邊真的不一定需要一個男人了……既然最痛苦的時候我一個人都能熬過來,那他還有什麼存在價值?」
聽到這裡,連一向支援顧小影的許莘都害怕了——段斐離婚的陰影還沒有消散,她實在是無法承受第二次打擊了!
她只能結結巴巴地開口:「小蒼蠅,管大哥很心疼你的,他就是太忙了……」
顧小影靜靜地看著許莘:「莘莘,管桐心疼很多人,當然也包括我。可是分母太大,我這個分子就不佔多少比例了。」
「不是的,顧小影,」沉默已久的江岳陽終於艱難地開口,「恰恰是因為你在師兄心裡太重要,所以他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你他自己的壓力和苦處。」
他嘆口氣:「管桐告訴過你他以前那個女朋友的事情嗎?」
「以前的女朋友?」顧小影搜腸刮肚,「人事廳的那個?」
「是,」江岳陽點點頭,「管桐是不是從來都沒告訴你,他有多感激你的父母?當年他和蔣曼琳師姐戀愛整整三年,畢業後兩人都找到了不錯的工作,可是蔣師姐的父母還是反對他們在一起,理由很簡單,就是嫌師兄是從農村出來的。這些,你知道嗎?」
顧小影略有些遲疑:「好像,說過一點。」
「可是,像我們這些在城市裡長大的人都體會不到那種痛苦吧?那種赤裸裸被人鄙視的滋味,應該比凌遲還難受,」江岳陽嘆口氣,「那時候經常是我陪他喝悶灑,可是師兄從來沒有埋怨過蔣師姐,他總說這種事怪不得別人,如果他能做得再好一點,至少還可以讓他的後代過上更好的生活,可以改變後代的身份,不至於被人瞧不起。顧小影,這樣的壓力,他從來沒有告訴你吧?」
顧小影微微張著嘴,定定地看著江岳陽,不知該說什麼好。
「顧小影,你知不知道自己最大的優點就是凡事不憋在心裡,可是,你得發揮這個優點啊,你得讓師兄把他的難處也說出來。他承擔的壓力太大了,」江岳陽感慨,「師史是我見過的最勤奮的人之一了,在他這個年紀裡,也算是最成功的人之一了。何況你早先也嫌公務員們尸位素餐,現好不容易有一個披肝瀝膽的,你還嫌人家不顧家,那以後公務員們是幹活好還是不幹活好?」
顧小影苦笑一下:「江老師你甭激我,你就當我是葉公好龍好了。我做旁觀者的時候比較容易客觀理智,輪到我自己就承受不了。可是我真的沒有什麼勇氣了,你看段斐師姐在家裡花的心思少嗎?到頭來不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我是沒有勇氣去給別人做嫁衣裳的。」
半晌沒說話的許莘也心有慼慼焉地點點頭。
「段斐和你不一樣,」江岳陽看著顧小影搖搖頭,「我也認識孟老師,看他那樣子就知道是被老婆伺候得太舒服,也管得太嚴。你段斐師姐那不是幫男人分擔壓力,那簡直就是干涉……」
「不準這麼說我姐!」許莘沒等江岳陽說完就橫眉立目,「我姐對姐夫絕無二心!」
「那當然,我也沒說她有二心啊,」江岳陽順手拍拍許莘的腦袋,被她嫌惡地躲開,也不惱,只是自顧自地說,「都住一棟公寓,我和段斐也算是鄰居吧。據我觀察,她連孟旭穿什麼衣服,怎麼跟人打招呼、買菜買哪個攤位的都要管,這不是干涉是什麼?其實照我說,到了咱們這個年紀,二三十歲了,真是很難為別人改變什麼了。你也別指望結婚後就真的要去改變對方——覺得合適就在一起,覺得不合適就乾脆別別結婚,這才是正常道理。」
「你自己都沒結婚,哪來那麼多歪道理?」許莘斜眼看江岳陽——打從江岳陽表示不贊同段斐的做法後,她就看他哪兒都不順眼。
「我就是實話實說,再說我這就叫旁觀者清,你們都是當局者迷,」江岳陽不服氣,瞪許莘,「你也沒結婚,你怎麼能這麼不客觀?哎你怎麼總跟我對著幹?」
「我憑什麼就得順著你呢?」許莘覷著江岳陽道,「不就是相過一次親嗎?我又不是你女朋友,你管得著我嗎?」
「許莘!」江岳陽臉紅了,瞪著許莘,「你怎麼連這個都說?」
顧小影只好出面調停:「不要吵不要吵,我正在思考呢,你倆跟頭雞似的幹嗎?」
她看看江岳陽,安慰他:「我早就知道你倆相親了,也不算新聞了,算了算了。」
江岳陽氣急敗壞,扭頭看許莘:「你怎麼能告訴別人?」
「我告訴別人怎麼了?」許莘乾脆站起來叉腰,瞪眼,「又不是見不得人!我還沒嫌你丟人呢,你憑什麼嫌我丟人啊?!」
「我沒嫌你丟人,我是覺得這個事情本身很丟人。」江岳陽很鬱悶。
「可是這個事情就是我參與的啊!你嫌這事情丟人不就是嫌我丟人嗎?」許莘明知道自己在偷換概念,可就是想難為一下江岳陽,便死抓著話題不放。
顧小影都看不過去了,伸手拉一下許莘的衣裳袖,嘆息:「神仙你坐會兒,別跟吃了炸藥似的,難道你不覺得現在最應該爆炸的是我嗎?自家的事都理不清呢,還要來斷你倆的無頭公案。」
許莘為姐姐打抱不平失敗,只好悻悻地坐下來。
不過嚴肅的話題一旦被打斷也就進行不下去了,江岳陽漢口氣起身告辭:「顧小影,你好好休息,我們還是先走吧。」
他一邊說話,一邊拽一拽許莘的長頭髮。許莘氣惱,轉身就咬江岳陽的手,被江岳陽勒住脖子往外帶。顧小影在二人身後看著他們那副劍拔駑張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許莘被江岳陽拖著,一路出了顧小影家門口。可是剛走了兩級臺階卻突然停住了,江岳陽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也停住腳步。
只見許莘回過頭,看看站在門口的顧小影,訥訥地猶豫一下才開口:「小蒼蠅……我不知道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可是我覺得再怎麼鬧彆扭也別拿離婚開玩笑。換了是我,我都不敢想,如果我很在乎的那個人突然離開我,再也不回來,或者將來還會成為別人另一半,我要怎麼辦?」
說完這句話,許莘才擺擺手,反手拽過也有些發愣的江岳陽,一路拳打腳踢地下了樓。
留下顧小影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裡,扶著門愣住了。
她想:是啊,如果有一天,管桐和別人在一起了,自己要怎麼辦?
直到進了屋子,顧小影才覺得後怕起來——上帝啊!她都不敢想象,一旦兩人勞燕分飛後,自己會不會每個夜晚都想他?
她只是這樣幻想一下,就覺得自己的心臟糾結著疼起來。
天啊,如果有那麼一天,管桐看顧小影就像看陌生人……他甚至可能和別人再婚,和別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們最親密的時分她顧小影會在哪裡,會在做什麼?她會不會知道,那個離開他的男人依然過得很幸福,她會不會知道她曾經天經地義擁有著的那些如今都變成了別人的?
顧小影猛地一哆嗦,身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正發呆,聽見門響,是顧爸顧媽買菜回來。顧媽一開門,看見顧小影站在客廳裡傻呆呆的樣子,心裡還一驚,趕忙問:「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挺好,」顧小影乾笑一聲,急忙往書房走,「我就是想想我要看哪本書。」
「有時間多休息一下,不要總是看書,」顧爸看著女兒嘆氣,「或者給管桐打個電話也好,他走的時候還一萬個不放心……」
「爸,你真比我媽還別囉嗦。」顧小影笑。
顧爸瞪一眼顧小影,不說話了,轉身跟著顧媽進了廚房。
顧小影籲口氣,趕緊躲進書房。
書房裡還是那副樣子,整齊,帶一點墨汁的清香——管桐閒暇時,除了看那些顧小影怎麼也看不進去的枯燥書籍,也就喜歡練練毛筆字。當然偶爾也下下象棋,顧小影嘲笑說他的愛好比正常人提前了三十年。她有時候會帶他玩跳舞毯、wii,不過很可惜,在這方面,管桐的四肢極不協調,從遠處看過去,好像癲癇。
想到他滿頭大汗手足無措的樣子,顧小影的唇角就微微翹起來。
你看她還是愛他的,儘管不說在嘴上,儘管不久前還是那麼絕望,可他到底還是她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原來,生活最本真的地方就在於,每個現實生活中的人,都比小說中的角色理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