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紙婚 葉萱 第2頁,共2頁

十年,她把所有的希冀與憧憬,都埋葬在這裡。

那天天真熱,可是段斐從來沒有像那一天那麼冷過。

她沒有回自己在理工大學的宿舍——她只要推開門,就會想起那對糾纏在一起的男女了,還有被子掀開的一瞬間,那兩具赤裸的身體。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樣面對那間永遠都不想再走進去的房子,所以,許莘租住的那套兩室一廳就成為段斐和果果的避難所。

許莘以最快的速度把客房整理妥當,又把前一天已經從段斐家的關於果果的一切用品擺放到位——她問了該怎麼給孩子沖泡奶粉、換尿布、洗澡,但關於這場婚姻的事,她隻字未提。

顧小影沒有去幫忙收拾房間,因為那天早晨她吐了個天昏地暗,終於開始體會妊娠反應的痛苦,一個人在家面容憔悴地癱軟成一團。

中間許莘打電話過去,聽到顧小影有氣無力的聲音,心裡很擔心。可是回頭看看家裡那個總是目光空洞的女人和哇哇大哭的孩子,她不知道如果自己離開了,會不會發生什麼意料不到的事?

糾結了很久,許莘終於還是打電話給顧小影:「小蒼蠅,馬上收拾東西,來我家。」

「啊?為什麼?」顧小影則吐完一輪,腦子還發暈,「你姐姐不是在你家嗎?」

「你們倆都讓人放心不下,」許莘拿著手機,在陽臺上焦躁地走來走去,「我跟你說,動作快點,你來和我一起住,幫我看著我姐。不管怎麼說你是孕婦,她就算照顧你的情緒也不會有什麼反常反應。再說我姐做飯的手藝不錯誤,剛好可以給你補補營養……」

「哎喲姐姐你饒了我吧,」顧小影呻吟,「我現在哪裡都不想去,我快吐死了。我後悔了,我真後悔留下這個小東西,我好痛苦啊!許莘你都不知道,我這屋子裡黑燈瞎火、冷鍋冷灶,可是我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我家燈火通明、飯菜飄香,」許莘斬釘截鐵,「你現在還有沒有出門的力氣?」

「沒有。」顧小影哼哼唧唧。

「那好,你等著,我過會兒到你家,」許莘「啪」地掛了電話,轉身看看正抱著果果發呆的段斐,走近了輕聲問,「姐,小蒼蠅吐得厲害,你有經驗,能不能陪我去看看她?」

段斐從空洞得近乎呆滯的狀態中回神,很努力地集中了一下自己的意識,才答:「好。」

許莘鬆口氣,伸手接過果果:「你換件衣服吧,咱們這就去。」

兩人出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暑氣微微有些減弱,可是氣溫仍舊很高。許莘和段斐抱著果果直奔顧小影家,門一開啟,涼氣呼啦一下子衝出來。許莘當即怒了:「顧小影,你是孕婦啊,把空調溫度調這麼低,你想感冒嗎?」

段落斐也皺眉頭:「小師妹,你還沒告訴你老公懷孕的事?」

顧小影趴在沙發上嘆氣:「不想告訴他。」

「你不能任性,這孩子又不是你自己的,」段斐說這話的時候又有些心酸,她摟著果果坐到顧小影身邊,「那你先去和我們一起住吧。」

「不用了,師姐,」顧小影擠個笑容,「我明天開始忙教學評估,打算住在新校區。要是住你們那邊,坐班車也不方便。」

「你都這樣子了,還忙什麼教學評估?」許莘很憤怒,「你就不能請假嗎?咱系離開你還能不轉嗎?」

「可是我總得找點事情轉移注意力,」顧小影終於忍不住,她擻住許莘的胳膊,眼淚撲簌簌落下來,「我撐不下來了,我吃什麼吐什麼,從早晨到現在就沒停過……前幾天只是胃口不好,我還以為我會運氣到沒反應呢……現在我真受不了了,我後悔了……」

「所以你身邊更得有人照顧著啊!」許莘眼圈也紅了,「至少也得有個做飯的人,不然你吐成這樣,營養跟不上,孩子怎麼辦?」

「我明天就給管桐打電話,」顧小影哽咽著,伸手擦把眼淚,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輕鬆一點,「你們先回去吧,我去睡會兒。」

拗不過她,許莘終於長嘆口氣:「小蒼蠅,你這樣,怎麼能讓我們放心?」

「米放在哪裡?我給你熬碗粥。」

「冰箱旁邊的櫃子裡,」顧小影靠在沙發上,疲憊地抓住許莘的手,「謝謝你們。」

許莘鼻子一酸,沒有回答。

顧小影終究還是沒有隨許莘回家。

不僅如此,第二天一早,她還在吐得昏天黑地後沒有忘記去趕班車。

上車前居然遇見了孟旭,顧小影懶得看他,直接從他身邊擦肩過去,到前排找了座位坐好。孟旭看見顧小影的反應還有些發怔,他沒想到顧小影居然這麼平靜地就放過他了,他還以為以顧小影的脾氣,不把他罵到狗血淋頭絕對不會罷休。不過到後來,看看顧小影靠在座位上昏睡的樣子中,孟旭作為過來人也多少猜到一些——或許她不是不想罵,她只是自顧不暇。

孟旭略鬆一口氣。

說良心話,孟旭的確是心虛的:儘管他終於邁出了離婚這一步,但這本來也的確不在他的計劃之內。所以,他自己也有些回不過神來。

昨夜夢醒,他甚至有些納悶:段斐呢?半夜三更的,她不在家,去哪裡了?

要反應很久才想起來,他們離婚了。

或許,這就離婚太果斷所帶來的後遺症——他們彼此都還沒有適應、甚至從未想過這種離開彼此的日子,究竟是怎樣的滋味。

他並不見得多麼愛伍筱冰,可他需要一種自我滿足感。

這些年,他在段斐身邊,似乎已經自然而然地放棄了作為一個男人的話語權。

段斐太能幹,裡裡外外一把抓,他開始的時候也得意於這樣的不操心狀態,可是時間久了,他甚至有些懷疑——他對於這個家庭的貢獻,是不是隻有一套房子和一顆精子那麼簡單?

伍筱冰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她代表的,是青春滾滾、如花美貌、全心依賴、無條件信任……對於這些,孟旭無力抵擋。

其實,出軌的日子很累——要遮遮掩掩,要弄虛作假,可是那些誘惑依然令他沉淪其中,無法自拔。

明知是毒,卻寧願飲鴆止渴——也不是沒有想過東窗事發的那一天,可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真到了那一天的時候,他比自己想象得還要決絕。

……

顛簸的班車上,孟旭終於疲憊地閉上眼,他想:「算了,就這樣吧,既然敢於離婚,也就不怕人們知道。無論是顧小影,還是許莘,或者別的什麼人……她們願意去添油加醋,也就隨她們吧。

七月的早晨,陽光已經開始散發灼熱的威力,可是無論顧小影還是孟旭,都沒有感覺到絲毫的暖意。

第六章:沒有最好,只有最合適

(5)

上午,顧小影又吐了兩次。

第一次是上午九點多的時候,大家正在給卷子補分,顧小影突然就衝出,直奔洗手間。江岳陽看見了,有點擔心地追出去,在盥洗室外聽見嘔吐聲的瞬間,恍然大悟。

可是他又不方便進去幫忙,只好在外面走來走去,趁走廊上沒有別人的時候往裡面喊一句:「顧小影,你沒事吧?」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越來越有氣無力的乾嘔聲——顧小影是真顧不上回答他了。

她幾乎快要把頭埋進盥洗池,兩手只是憑本能抓緊盥洗池的邊緣。她覺得胃裡好像有一股氣體衝上來,可是又吐不出去,嗓子沙啞而疼痛,腦袋脹脹的,眼球都快要爆開來,腿發軟,全身上下都在不斷地轉圈。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下來,似乎這時候才知道,吐到想哭是什麼感覺……

終於等到身上恢復了一點點力氣,顧小影硬撐著洗了把臉,慢慢走出洗手間。

一齣門就看見江岳陽緊張地迎上來,一邊扶住顧小影一邊有些躊躇地問:「你——懷孕了?」

「你說呢?」顧小影揚起蒼白的臉,努力笑笑,「別擔心,我有慢性腸胃炎。」

江岳陽看看顧小影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懷疑地看著她:「真的?」「真的。」顧小影點點頭,感覺自己又有了點力氣,「我想去買點點心吃,江老師,你先回去吧。」

「現在是暑假期間,學校裡的超市都不營業,」江岳陽沒好氣地看著顧小影,「只要你能管住你那張嘴,這個世界就會和平很多。」

「哦,」顧小影乖乖地點點頭,「那我回辦公室喝點熱水。」

「顧小影,你真不讓人省心,」江岳陽嘆氣,「真不知道我師兄怎麼就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顧小影聽見這句話,眼圈又有些泛紅,可是眼淚被憋住了,沒有掉下來。

她還在心裡想:懷孕後,自己似乎越來越愛掉眼淚了。

似乎,從來都不像現在這樣,覺得如此委屈。

第二次嘔吐的時候,江岳陽都有些急:「顧小影,去醫院吧,打兩支吊針就好。」

「不去,」顧小影有氣無力地趴在辦公桌上,「吐一吐就好了。」

「我真讓你活活急死,」江岳陽看顧小影難受的樣子也急得轉圈,「你不能諱疾忌醫。」

「我回宿舍睡一覺,」顧小影撐起自己,擺擺手,「睡醒了再來幹活兒。」

「你別幹活兒了,先睡夠了再說吧,」江岳陽跟在後面補一句,「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顧小影扔下一個字,轉身出了辦公室的門。

顧小影就這樣一路昏昏沉沉地往教師公寓走——因為太虛弱,所以她便忘記了,從教學樓通往老師公寓的「z」形走廊上,是有兩級臺階的。

一切都在瞬間發生——天旋地轉間,顧小影「砰」地一下了,絆倒在臺階上!

那一剎那,顧小影下意識的反應是去捂肚子,可是來不及了,她的手和身體一起落地,不過一秒鐘的時間,刺痛沿神經末梢上行,顧小影連一聲痛呼都沒來得及發出。

幾秒鐘後,顧小影終於漸漸找回自己的手腳,她急忙爬起來往肚子的方向看——謝天謝地,她沒有在地面上看見任何血跡……

顧小影的一顆心,終於漸漸落回原版。

也是到這時,她才看見自己手掌和臂肘上的擦痕,很嚴重,已經滲出血來。不過比起剛才所想到的最壞的結果,這點擦傷顯然已經算是萬幸了。

顧小影長長舒口氣,慢慢站起來,一步步走回了教師公寓,換好睡衣,倒頭就睡。

睡著前她輕輕撫摸自己的小腹,輕聲說:寶寶,對不起,讓你受驚了。你讓媽媽睡一覺,睡醒了就給你爸爸打電話,這次,不管是你奶奶來,還是你爸爸親自回來,媽媽都絕不瞞著他們了。媽媽好累,撐不下去了,媽媽是廢物,你不要笑話媽媽……媽媽才知道,電視裡的那些軍嫂還真是夠不容易的,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在最不舒服的時候,要用怎樣的信念,才能讓自己覺得不孤獨?

顧小影終於在這樣的自言自語中昏昏睡去。

顧小影一覺睡到晚上。

醒來的時候,是因為一陣鑽心的疼痛,自下而上,一下下把她從沉睡中敲醒——也是醒來時才發現,自己早已經蜷縮成一團,手裡抱著的毛巾被正緊緊抵在小腹處,有溼潤而滑的液體,緩緩地,從她的身體裡流出來。

顧小影瞬間清醒過來,惶惶地伸手出去摸一下,而有些顫抖地開啟床頭燈——當那片鮮紅色映入眼簾的剎那,顧小影的大腦「轟」的一聲就爆炸了!

120——這是顧小影當機所撥打的第一個電話,而第二個就是管桐的手機號,可惜,打不通。

深夜,當顧小影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她知道,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後來的事情,顧小影記不清楚了。

她只記得那樣鈍而沉重的疼痛一點點蠶食著她,穿白袍的醫生焦急地問:「你家屬呢?」

她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

她就這樣失去她的第一個孩子——當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已經被送入病房。她呆呆地躺在病床上,清楚地感受到小腹一跳一跳地疼,胸有些脹痛全身都發冷……

她強忍著哭聲,一遍又一遍給管桐打電話,可是沒有人接聽。

顧小影內心的絕望在一點點脹大,她只是憑慣性使勁按著重播鍵,她的腦海中似乎有個絕望的聲音在喊:管桐,你接電話,你接電話……管桐,你接電話……

她看不見自己此時此刻的樣子:黑暗裡,女人慘白的臉,在手機背景燈的映襯下越來越淒涼,她的臉上有自己所看不見的憤怒與執拗——這執拗撐著她,讓她睡不著也倒不下去。

她是真的無法閉眼——她只要一閉眼就能看見一個小孩子,還沒成型、那麼弱小而柔軟的一團,哭著問她「媽媽你不要我了嗎?你從來都不想要我對不對」……

眼淚不停地湧出來,她的兩隻手開始哆嗦,卻仍然努力抓住手機,努力打電話,一下下,用了死力地按著按鍵,心裡幾乎在號叫:管桐,求求你,接電話吧!我們的孩子,他沒有了……

他依然不接聽,她就給他發簡訊——

「你在幹什麼,你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我有事找你,速回電。」

「一個小時了,求求你,給我打個電話吧。」

「管桐,你再不接電話咱們就離婚!」

「管桐,你到底在幹什麼?!我最後說一次,我有急事找你,你速給我回電話!」

……

她顧小影從來沒有像這一晚這樣歇斯底里。

哪怕吵架,哪怕動手,她都從來沒有這樣絕望過!

終於,到凌晨四點多的時候,管桐的電話中出現了「對方現在不方便接聽」的機械女聲,顧小影好像看見了曙光——這說明管桐不是沒聽見手機響,他是拒接?

此時的顧小影已經來不及思考管桐為什麼拒接,她只是努力撐住一晚上都沒有休息的疲憊身體,在抽搐著的疼痛中,繼續不停地打電話!

她已經記不起,這是她這個晚上第幾百次還是幾千次打管桐的電話,但是她確定,管桐的手機還有電,只要還有最後一點電量,她就要努力把電話打通!!

她要告訴他,在過去的這一個晚上裡,她失去了什麼,他們失去了什麼……她需要他,她從來沒有像這樣需要他!

帶著這樣的信念,顧小影終於在凌晨五點半打通了管桐的電話。

可是她永遠會記得管桐在她還沒來得及說話的時候,憤怒的咆哮:「顧小影,你有完沒完了?我今天很忙,沒時間給你打電話,你不要妨礙我工作!」

顧小影的心臟,瞬間沉入冰窖。

那一路墜落的失重感,讓顧小影努力張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然後,她聽著聽筒裡清晰的忙音,眼淚一顆顆,落到還蒸發著消毒水味道的被套上。

心如死灰。

(6)

週六早晨七點半,許莘家的門鈴響起時,許莘幾乎瘋了!

前一晚加班到凌晨兩點,剛睡下沒多久就聽見門鈴不間斷地響,讓許莘恨不得拿著菜刀上場——見人砍人,見鬼砍鬼!

她怒氣衝衝地下床去開門,門一開啟,赫然就看見顧小影在門口:她身上的睡衣皺巴巴的,頭髮也沒梳好,臉色煞白,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好像隨時要倒下……

許莘嚇了一大跳。

她急忙把顧小影扶進屋,在沙發上坐下,聲音都有點哆嗦,「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顧小影還是哭,不說話。最可怕的是哭聲都沒有,只有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掉。

許莘擔心極了,伸出手緊緊抱住顧小影,輕輕拍她的背:「好了好了,親愛的,沒事了,在我這裡就沒事了,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管桐欺負你了嗎?我去揍他!」

看顧小影不說話,許莘火冒三丈:「真是管桐?他造反了啊?!你給我說說怎麼回事,明天我就找人給他套上麻袋,扔護城河裡去!當官了不起啊,我不給他點顏色看看我就不姓許!」

可是顧小影還是哭,許莘第一次覺得手足無措了。

八點多,顧小影在痛哭四十分鐘後,終於收住眼淚,開口了。

她哽咽著說:「孩子沒了。」

許莘瞪大眼,倒抽一口冷氣。

顧小影擠出一個苦笑:「昨晚的事情,肚子疼,我就打了120。」

許莘眼圈紅了,心疼地抱緊顧小影。

她聽見顧小影嘆氣,語調是止不住的淒涼:「我從手術結束後就給他打電話,他的手機都不通。今天早晨好不容易通了,我還沒說話,他就罵我,說我干擾他工作,然後就結束通話了……」

許莘忍不住開始磨牙,轉身拿起電話開始撥號,顧小影愣一下,問:「你找誰?」

許莘翻個白眼:「放心,我沒打算聲討你老公,我們下午還要加班,我請個假陪陪你。」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顧小影縮在沙發裡看著許莘打電話,突然覺得很困。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好像她都沒怎麼睡覺。

想到這裡,顧小影覺得自己的頭開始變得沉重了,眼前的許莘也開始模糊,然後……然後她就睡著了!

於是,等許莘打完電話轉回身時,就瞠目結舌地看見顧小影倒在沙發上,抱著一個軟軟的大抱枕,睡得正香。

如果放在以前,許莘會對顧小影這種隨時隨地都能睡著的本事佩服得五體投地並羨慕得咬牙切齒,可是現在,她突然覺得心酸。

她輕手輕腳地回臥室,取過被子給顧小影蓋上,然後輕手輕腳地出門,準備去小區外面的菜市場買只雞,回來燉鍋湯。

路上遇見熱心的物業大叔,大叔還笑她:「丫頭你又去相親啊?」

許莘好脾氣地答:「不去了,這輩子都不打算相親了。」

大叔一邊澆花一邊笑:「不至於吧,改天大叔給你介紹個好的。」

許莘笑笑走開,一邊走一邊起:相親不是為了結婚嗎,可是現在看看顧小影,誰還想結婚,誰又敢結婚呢?

像顧小影,那是她所在的研究生班裡第一個結婚的女孩子,當然,也是班裡第一個告訴她說「我要離婚」的女人。

許莘掐指算算,從顧小影結婚到現在,不過也就才一年時間。

都說第一年的婚姻是「紙婚」,許莘想,這到底是張什麼紙,如此容易被撕碎?

下午的時候,顧小影餓醒了。

真是餓醒的——她已經連續四頓飯都沒吃,又做了流產手術,元氣大傷,胃扭著疼,加上小腹的抽痛,顧小影醒來的時候眼前都盪漾著一片淺淡的綠色。

好不容易撐著爬起來,顧小影向來靈敏的牌子在最短時間內嗅到雞湯味,她眨眨眼,迷迷糊糊喊一句:「師姐?」

「我姐昨天晚上帶果果回孃家了,」許莘聽見顧小影的聲音,從廚房走出來,嘆息,「好在是暑假,學校里人不多,不然他們離婚的訊息肯定是一場軒然大波。

許莘手裡還拿著大湯勺,說著說著就忍不住磨牙:「孟旭——我真是想不到他居然能和自己的學生搞到一起,小蒼蠅,你說他怎麼不去死……」

最後這幾個字真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顧小影嘆口氣,又抓住被子躺下去,這次她沒睡,而是瞪大眼看著天花板,眼珠一動也不動。

許莘看看顧小影的樣子,也忍不住長嘆口氣。她走過去開啟電視,再順手把遙控器扔給顧小影:「看電視吧,再過半小時就可以吃飯了。」

可顧小影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毫無血色,連指甲上都是一片淺白。許莘張張嘴,可是什麼都沒說出來,終究還是一言不發地轉身回了廚房。

一時間,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砂鍋「咕嘟咕嘟」的響,還有電視裡新聞女字正腔圓的播報:昨晚十一時許,省道304線蒲蔭孫村段發生特大交通事故,造成十六人死亡,十二人重傷……

聽到「蒲蔭」這個名字的一瞬間,顧小影的目光亮了一下,然而很快又湮滅下去。許莘在廚房裡一邊燉湯一邊想,如果說段斐的婚姻栽在男人不靠譜上的話,那麼顧小影則是栽在男人太靠譜了——太靠譜的男人,往往屬於事業,屬於前程,說得再高尚點還屬於當地群眾,然而,卻不再屬於他的老婆、孩子了。

「起來起來,別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許莘燉好湯端出來,一邊收拾餐桌一邊衝顧小影嘟囔,「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命,連我媽都沒喝過我燉的湯。」「啊?」顧小影終於動動眼珠,扭過脖子看看餐桌上的湯,心虛地問,「那我可不可以還是把這個品嚐你手藝的機會留給你媽?」「不可以!」許莘翻個白眼,手拿湯匙威脅顧小影,「想吃飯就爬起來,不想吃就餓著。」

「我是病人!」顧小影仰頭哀號,「我很痛苦!」

「痛苦個屁!你只要病的不是嘴,就比沒病的還精神,」許莘不客氣地掃一眼顧小影,「抓緊吃飯!」

「你們都虐待我……」顧小影哼哼唧唧地掀開被子爬起來,再捂著肚子跋涉到餐桌前坐下,可是剛端起碗,就真的有眼淚撲簌撲簌地掉下來!

許莘嚇一大跳,急忙放下手裡的湯碗:「小蒼蠅,你別嚇唬我,我跟你開玩笑的,我就是想活躍一下氣氛啊。」她趕緊站起來走到顧小影身邊:「你哪裡不舒服?要不你還是去躺著吧,我餵你啊!」

她扶住顧小影的胳膊,想要把她攙起來,可是沒想到,顧小影緊緊抓住她的手,臂,撲進她懷裡,痛哭失聲!許莘愣住了,幾秒鐘後,鼻子也禁不住酸起來。

她聽見顧小影在她懷裡哭著說:「我不是衝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我真的難受,不是身上難受,是心裡難受……」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莘莘,我遭報應了,都是因為我一開始不想要這個孩子,他才離開我……」

「胡說八道!」許莘也有些哽咽,緊緊摟住顧小影,「沒什麼報應不報應的,這是個偶然事件。」

顧小影索性放開喉嚨哭:「嗚嗚……我後悔了,我應該對他好一點的,嗚嗚……這是我的孩子,他爸爸不要他,可是還有媽媽啊!嗚嗚……」

「他爸爸也沒說不要他,」許莘輕輕拍拍顧小影的肩膀,語氣傷感,「他爸爸太忙了……」

「我好難受啊,莘莘,我好難受……」顧小影哭得聲嘶力竭,「他在的時候我嫌他,我吐得天天哭,可是他走了我更難受,那是我身上的一塊肉啊!你都沒看見,那是我的血肉啊!」

號啕大哭著的顧小影幾乎把整個人都掛在許莘身上,她緊緊抓住許莘的手臂,用史無前例的大力氣,似乎這樣就可以宣洩某種委屈和痛苦。

許莘疼得皺眉,可還是忍住了,她只是抱緊顧小影,靠體溫證明某些溫暖和依靠的存在。

許莘真的絕望了——看看顧小影,再看看段斐,她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沒有能讓人不哭泣的婚姻與愛情?

那晚,許莘是等顧小影再次睡著後,才拿著手機躡手躡腳地走到陽臺上,給江岳陽打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江岳陽似乎是在教室裡,四周還有空蕩蕩的回聲:「許莘?找我有事嗎?」

「江老師,你還在學校?」許莘納悶。

「教學評估啊,累死人了,」江岳陽被逼瘋了,發牢騷,「也不知道顧小影跑到哪裡了,昨天說不舒服,要回去睡覺,可是今天早晨八點半我給她打電話,居然關機……哎,你說這都整整一天了,我也聯絡不上她,這裡還有這麼多活兒呢……」

「她在我這裡,」許莘打斷他,然後有點欲言又止,「江老師,你能跟管大哥哥聯絡一下嗎?」

「怎麼了?」江岳陽馬上意識到情況不對,「出什麼事了?」

「顧小影,她小產了。」許莘艱難地說完這句話,不出所料地聽到電話裡的抽氣聲。

許莘嘆口氣,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給江岳陽複述一遍,忍不住有些憤憤不平:「江老師,就算一個男人的事業很重要,老婆孩子就不重要嗎?我們都知道管大哥是好人,但他這樣實在是太傷人了!私下我沒辦法心平氣和地跟他交流,你要是方便的話,幫我打個電話給管大哥,把情況給他說一下,讓他自己看著辦吧!」

「我馬上就打電話,」江岳陽皺著眉,心裡也很沉重,「那辛苦你幫忙照顧一下顧小影,我會跟主任說她生病了,讓她好好休息,就別來系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