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來自荒冢屯的達斯丁。」達斯丁夫人雙唇綻出殘酷的微笑,「北境記著呢,佛雷。」
伊尼斯·佛雷憤怒地嘴唇發抖,「史塔克羞辱了我們。這件事你們北方人最好也牢記。」
盧斯·波頓擦擦皴裂的嘴唇,「這種爭吵不會解決問題。」他用手指輕輕一點席恩,「你可以走了。小心所走之處。否則,我們明天發現的屍體可能是你,帶著浴血的微笑。」
「遵命,我大人。」席恩把手套戴回他殘廢的手上,然後用他殘廢的腳跛行著離開。
直到狼時,席恩仍睡不著。裹著數層厚重油膩的羊毛皮,又繞著內城牆走了一圈,他希望讓自己筋疲力盡好能睡著。他的雙腿冰雪凝結到膝蓋,頭和肩覆蓋了一層白雪。在這段城牆上,冷風颳在他的臉上,融雪順著他的面頰滑下,像冰冷的淚滴。
然後,他聽到了號角聲。
悠長低沉的嗚咽,聲音似乎懸掛在城垛上,縈繞在黑暗的空氣中,深深沉浸在每個聽到它的人的骨頭裡。沿著整個城堡的城牆,哨兵們轉向聲音來處,手裡握緊了長矛矛柄。在臨冬城毀棄的大廳和城堡裡,耳尖的領主讓其他領主噤聲;馬兒嘶鳴;睡覺的人從各個黑暗的角落驚醒。戰號聲剛剛減弱,鼓聲又開始響起:嘣咚嘣咚嘣咚。每個人的嘴邊都低語著一個名字,在撥出的白霧中幾乎清晰可見。史坦尼斯,他們竊竊低語,史坦尼斯在這兒,史坦尼斯來了,史坦尼斯,史坦尼斯……
席恩渾身顫抖。拜拉席恩或波頓,對他來說沒有差別。史坦尼斯和瓊恩·雪諾在長城聯合起來,而瓊恩會毫不猶豫地砍下他的頭。從一個私生子掌握中逃脫出來死在另一個私生子手裡,多麼好笑!席恩會大聲笑出來,如果他還記得怎麼發笑的話。
鼓聲好像是來自獵人門外的狼林。他們就在城牆外。席恩沿著牆道往上走,還有二十個人做著同樣的事。但是直到他們到達獵人門側翼的塔樓,仍然什麼也看不到,除了一層白茫茫的面紗。
「他們是想試圖吹倒我們的城牆?」一個菲林特家人開玩笑道,當戰號聲再度響起時。「可能他認為自己拿到的是‘喬曼的號角’。
「史坦尼斯這麼蠢會猛攻臨冬城?」一個哨兵問道。「他不是勞勃,」一個荒冢屯的人聲稱,「你們瞧著吧,他肯定會坐下來(圍困),嘗試餓死我們。」
「他會先凍掉自己的蛋蛋,」另一哨兵說道。「我們應該出去與他決戰。」一個佛雷家人宣稱。
那麼做吧,席恩想,出城到雪地裡然後凍死,把臨冬城留給我和幽靈們。盧斯·波頓希望這樣的戰鬥,他能感覺到,他需要結束這個現狀。臨冬城太擁擠了禁不起長期的圍困,而且這裡有太多的領主大人忠誠度可疑。肥胖的威曼·曼德勒,‘妓饜’安柏,霍伍德家和陶哈家的人,盧克家、菲林特家和萊斯威爾家,他們都是北境人,無數代宣誓效忠史塔克家族。這裡約束他們的是個小女孩,艾德大人的血脈,但是這個女孩只是個伶人的鬧劇,一隻披著冰原狼皮的羊。所以,為什麼不在鬧劇拆穿前派北境人出去與史坦尼斯戰鬥呢?在風雪中廝殺。而且每倒下一個人,恐怖堡就少了一個敵人。
席恩想知道自己會不會允許去參加戰鬥,那樣至少他能死得像個男人,手握利劍而死。這是拉姆斯從來不會給他的賞賜,但是盧斯大人或許會給,如果我懇求他。我做了一切他讓我做的事,我演完了我的部分,我把那個女孩交給了拉姆斯。
死亡,是他能希望的最甜美的解脫。
在神木林,雪花仍在融化,當它們觸到地面。蒸汽從溫泉池裡升騰,帶有苔蘚、泥土和腐殖質的芳香。暖霧籠罩在空中,把樹木變成了哨兵,裹在幽暗斗篷裡的高大士兵。白天,霧氣濛濛的神木林經常充滿了前來向舊神祈禱的北境人,但是,此時席恩·格雷喬伊發現整個神木林只屬於自己。
而且在神木林中心,刻著無所不知的紅眼睛的魚梁木仍然在那兒等待。席恩在池水邊停步,在雕刻的紅色人臉前低頭祈禱。即使在這兒,他仍能聽到鼓聲,嘣咚嘣咚嘣咚嘣咚……像遙遠的雷聲,聲音似乎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今夜無風,雪片從冰冷漆黑的夜空直直的落下。而心樹的樹葉沙沙低語他的名字,「席恩,」它們似乎在低吟,「席恩。」
舊神,他想,他們知道我,他們知道我的名字。我是格雷喬伊家族的席恩。我是艾德·史塔克的養子,他的孩子們的朋友和兄弟。「求求你,」他屈膝在地,「一把利劍,這就是我要的全部。讓我死得像個席恩,而不是臭佬。」眼淚從他的面頰淌下,難以置信的溫暖。「我是鐵種,一個兒子……派克家的兒子,鐵群島的兒子。」
一片樹葉從上面落下,擦過他的眉毛,然後落到水池裡。它漂浮在水面上,紅色,五指形,像是血腥的人手。「……布蘭,」心樹吶吶低語。
他們知道,諸神知道。他們看到了我做過的事。有一個奇怪的瞬間,他好像看到布蘭的臉刻在魚梁木蒼白的樹幹上,用睿智、悲傷的紅色眼睛盯著他。布蘭的鬼魂,他想,但這太瘋狂了。為什麼應該是布蘭想糾纏著我?他一直喜歡那個男孩,從來沒有傷害過他。我們殺死的不是布蘭,不是瑞肯。他們只是磨坊主的兒子,來自橡子河旁邊的磨坊。「我必須找到兩個人頭,否則他們會看不起我……嘲笑我……他們……」
一個聲音說道,「你在和誰說話?」
席恩轉身,害怕是拉姆斯發現了他,但只是洗衣婦們——霍莉(holly),羅婉(rowan)和另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女人。「幽靈們,」他脫口而出,「他們對我低語,他們……他們知道我的名字。」
「變色龍席恩。」羅婉抓住他的耳朵,用力扭轉。「你必須找到兩個人頭,是嗎?」
「否則,人們會嘲笑他。」霍莉說道。
他們不會理解,席恩扭身脫開掌握。「你們想幹什麼?」他問道。
「你,」第三個洗衣婦用低沉的嗓音說道,一個更老的女人,頭髮裡已有些許斑白。
「我告訴你,我想摸你,變色龍。」霍莉微笑道,她的手裡一把刀刃閃現。
我可以尖叫,席恩想,有人會聽到。城堡裡滿是武裝的兵士,他會在幫助到來之前被殺死,這可以肯定,他的鮮血會滲進地面滋養心樹。而且那又有什麼錯呢?「摸我,」他說,「殺死我吧。」他的聲音裡更多的是絕望而非挑釁。「來啊,殺我,用你們殺死那些人的方式。黃迪克和其他人。是你們乾的。」
霍莉大笑,「怎麼能是我們呢?我們是女人。我們只有奶頭和陰道,這是用來被幹的,不是用來讓人害怕的。」
「是那個私生子傷害的你嗎?」羅婉問道,「砍掉你的手指,是他嗎?剝下你腳趾頭的皮?敲下你的牙齒?可憐的傢伙。」她輕拍他的面頰,「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我保證。你祈禱過了,而且諸神派我們來這兒。你想作為席恩而死?我們會幫你實現,一個漂亮的快速的死亡,幾乎沒有一點兒痛苦。」她微笑,「但是,直到你為阿貝爾唱歌,他正在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