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八章

李自成 姚雪垠 第2頁,共2頁

張成仁雖然自己的心中很焦急,但是安慰母親說:「娘,你老不用操心。她們有霍大嬸帶著,我想不會出啥事兒。」

母親嘆了口氣,又說:「要不是有你霍大嬸兒帶著她們我寧肯一家餓死也不會讓她倆出城採青!」

就在張成仁出去挑水的時候,霍婆子和那個中年婦女一邊採青,一邊往前走,越走越遠,並且離開了大路。別的婦女不敢走得太遠,陸續停了下來,只有霍婆子和那個婦女繼續朝西南方向走去。霍婆子見周圍已無別人,便對那個婦女說道:

「李大嫂,那堤上有棵小樹,我們就往那裡去吧。」

李大嫂有些害怕,躊躇不前。

霍婆子說:「你不要害怕,昨天我同宋矮子都說好了,他聽我說了你的事,立刻對我說:‘你把她帶出來,明天我派兩個騎兵在那裡等候,一定把她護送回新鄭家去,和自己的丈夫、孩子們團圓。’」

原來,這個李大嫂的孃家住在鵓鴿市,與宋獻策是舊鄰居,她是開封圍城前回來走親戚的,後來聽說開封又被圍,就想趕緊出城,誰知城門已經閉了。這些日子來,經常哭哭啼啼,擔心自己從此再也見不到丈夫和孩子們。霍婆子去鵓鴿市時知道了這件事,就一直放在心上,昨天恰好宋獻策問起原來的房東,她就把李大嫂的事情順便說了。昨天去鵓鴿市送銀子時,便與李大嫂約好了在徐府街東口會面,然後一起出城。

李大嫂聽了霍婆子的話,還是有些害怕。這種事情她畢竟沒有經歷過,想起馬上就要跟著李闖王的人走,心裡很緊張,怕萬一逃不走,落人「賊營」。霍婆子又催她說:

「我把你帶出來交給義軍,我擔的風險比你大,還不是怕你丟下男人和孩子們,一個人餓死在開封?現在我都不怕,你怕個啥?」

李大嫂說:「霍大嫂,你為啥不逃走?」

「我跟你不同啊!我在開封城外沒有家,也沒有親戚,只好守在開封城內。」

這時從大堤外傳過來騾馬的叫聲、驢子的歡快叫聲、黃牛的深沉叫聲,還傳來雞犬的叫聲。李大嫂聽見這些聲音,忽然膽大起來,眼前好像出現了自家的村莊。她對霍婆子說:

「大堤外還有百姓沒有逃走?」

「大堤外義軍紀律嚴明,沒有誰敢騷擾百姓的一草一木。」

李大嫂其實日日夜夜都盼望著逃離開封,不要死在城內,為此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在神前燒過多少香,許過多少願,只怕自己再也出不去,永遠不能同丈夫和兒女見面。如今她出了開封,已經走近大堤,心頭忽然狂跳起來。她望望霍婆子,輕聲叫道:「霍大嫂!」霍婆子望望後面,發現並沒有人跟在背後,向她使眼色,同時小聲說道:

「快上!翻過大堤就沒有人看得見了。」

李大嫂並沒有朝後望,聽見霍婆子的話,雖然心中仍覺害怕,倒是不再猶豫,不顧心跳腿顫,也不東張西望,一個勁兒地向前走去。等她們爬過大堤,果然看見有幾個騎兵牽著馬在那邊等候。霍婆子認出那為頭的是宋軍師的一個親兵,昨天在大堤上見過面。那親兵立即迎了上來,笑著說:

「你們到底來了。我們在這裡等了好久了,還以為你們變卦了呢。」

霍婆子也笑著說:「她就是李大嫂。她的鄰居是你們軍師的房東。我把她交給你們,請你們行行善,想法子送她回家,讓她活著同全家團圓。」

「大嬸兒你放心。軍師已有吩咐下來,讓我們先帶她去老營。到了老營,自然會有人送她回家。你放心好了。」

李大嫂心裡非常感動,拉著霍婆子的手說不出話來,只是流淚。

正在這時,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長得五官端正,向前走了兩步,對霍婆子拱手一揖,賠笑說道:

「大嬸兒,昨天我聽軍師的親兵們回去談了同你見面的事兒,我今日特意來等候你,要向你打聽一個人,不知你認不認識。」

「我是一個賣婆,一年到頭,走街串巷,只要有名有姓的人,你不妨說出來,讓我想想。」

小夥子說:「我聽說你是住在南土街西邊,鼓樓往北,紅河沿南邊,離定秤衚衕不遠。我打聽的並不是什麼有名氣的人家,只是住在那一帶的尋常人家,男的是個秀才,名叫張德厚,字成仁。你聽見過這一位張秀才麼?」

霍婆子笑起來說:「嘿,真是無巧不成書,你可打聽到點子上啦!那張家跟我同院住,好得像一家人。我住在前院東屋,他家住在後院,前院西屋是張秀才教蒙學的地方。如今蒙學不教了。喲,你真是打聽得巧。你怎麼知道這張家呢?」

小夥子的兩頰有點泛紅,說:「我跟他家小時候就認識。我離開開封的時候,成仁還沒有中秀才。我想打聽一下他家裡的情況,還都平安麼?」

霍婆子問道:「你是哪裡人?」

「我是汝寧人。我姓王,原來在開封住家。後來因為家中很窮,父親又死了,母親就帶我們回到家鄉去。」

霍婆子將他打量一陣,忽然喜出望外地拉住他叫道:「哎呀,我的天!你可是王相公?你叫從周?雖然沒有同你見過面,可是我常聽他們家談起你。啊,原來你在這兒,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山不轉路轉,多巧廣

小夥子名叫王從周,窘得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問道:

「大嬸兒,你知道我們是親戚?」

「怎麼不知道呢,那張秀才就這一個妹妹,今年十六歲,長得很好。常常聽她父母說,你們是從小訂的親,這些年來兵荒馬亂,也不知道你在哪裡。不管離得多遠,到底是一家人,她們家到現在還總在提這件事。可惜開封被圍,你們見不了面。」

「她家裡還有糧食麼?」「唉,一提糧食,怎麼好說呢?開封被圍,家家都是有一頓,沒一頓。張家又沒有錢,又沒有多的親戚。就是一個秀才,靠教蒙學過活,現在蒙學也不教了,哪裡有錢去買許多糧食?這幾天,城裡人都出來採野菜。今天,她姑嫂兩個,就是你嫂子和秀姑娘,也都出城採青來了。她們不敢到堤上來,就在城門附近採些野菜。不過那裡的野菜前兩天已被別人差不多采光了,昨天已經很難採到,今天更是難上又難。」霍婆子又從上到下看了王從週一眼,說,「你們好端端的兩家親戚,如今卻不能成親,只好等著闖王爺把開封攻打下來,到那時候再辦喜事了。」

王從周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但這是一家他最連心的親戚,遇到今天這機緣不能不認真打聽清楚,於是只得厚著臉皮問:

「大嬸兒,我那家親戚今日也出來採青啦?」

「我不是剛說了麼?秀才娘子、秀姑娘,平日連大門也少出,今日救命要緊,萬般無奈,只好跟隨我出城採青。說也可憐,你的那個人活了十六七歲沒有走這麼遠!她們姑嫂,就在城門附近,離西關不遠。來,來,你跟我來,我指給你望一望。」說著,霍婆子拉著王從周的袖子,朝堤上走了幾步,然後用手指著城門附近,說:一你看!你看!」

王從周看了一陣,雖然看見那裡有許多婦女在採青,但究竟誰是張成仁的娘子和妹妹,卻看不清楚。他白望了一陣,仍然走下堤來,對霍婆子說:

「大嬸兒,我託你一件事,不知道行不行?」

「王相公,看你說哪裡話!我跟張家是多年鄰居,像一家人一樣。我自己是半邊人,年輕守節到現在,無兒無女,把那姑娘看得像自家的閨女一樣。我有個頭痛發熱,她都來伺候我,伺候得很好。你說要託我為她家辦事,不管辦什麼事都行。」

王從周很感動地說:「昨兒一聽我們軍師的親兵在老營談起,說遇到你怎麼怎麼,知道你是好人。我就想到,我們的親戚家離你的住處也許不遠,還沒想到就在一個院裡住。在我們老營,有個管軍馬的頭兒,人們都叫他王大叔,也叫他長順大叔,聽說了我的事,就從自己積攢的錢中拿出五兩銀子給我,說:‘好,送給你的親戚去。’他後來對高夫人一說,高夫人也給了五兩。以後闖王也聽說了,又加了十兩。我自己一兩銀子也沒有,這二十兩銀子都是闖王、高夫人和王大叔給的,今天我都帶到堤上來了。不管怎麼樣,請大嬸兒替我把銀子交給張秀才家。」

霍婆子一聽,連說:「中,中,可是行!王相公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把銀子帶給他家。如今張家老的老,小的小,坐困城中,上天無路,人地無門。你老丈人病倒在床,你丈母孃也在領粥時被踩傷。如今也不能說家裡完全沒有糧食,多少還是有一點兒,可是能對付吃幾天?今天愁不到明天!這銀子對他們實在有用,是救命的錢!」

王從周將二十兩一包的銀子交給霍婆子,又拿出幾錢碎銀子給她作為酬謝,霍婆子高低不要,十分堅決。王從周說:

「大嬸兒,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你不要可不行!既然你跟他們像一家人一樣,我也應當孝敬你老人家。你若不收,你老就虧了我做侄兒的心啦。」

霍婆子說:「你定要給我銀子,我就走了。我這個人說話做事,一向說一不二,說不要就不要。我一個老婆子,要這幹什麼?等到你們小夫妻成了家,我要能見著,也就很高興了。」

她說得那麼動感情,那麼真誠,旁邊的親兵聽了都很感動,說:「真是個好媽媽,做事有情有義。」

王從周又問:「不知道進城的時候,要不要搜查。萬一搜出來,那就不得了。」

霍婆子說:「恐怕要搜。昨天出城進城的時候都搜了的。不過我可以把銀子放在籃子底下,上面用野菜蓋好,就沒人看得出來了。」

左右的親兵們說:「可不能露出來啊!」

霍婆子說:「不會露出來。萬一露出馬腳,我寧肯自己死,決不會連累張秀才一家人。你放心吧。」

霍婆子翻過大堤,向城邊走去。王從周向她目送一段路,同宋軍師的兩個親兵讓那位李大嫂騎上一匹騾子,一起回閻李寨老營去了。

霍大嬸在離西城門一里多遠的野地裡找到了香蘭姑嫂。她心裡十分高興,沒想到昨天遇到宋矮子,替鵓鴿市送去二兩銀子,又幫助李大嫂出了城,辦了一件好事;今天又遇著王從周,給張家辦一件大大的好事。王從周這小夥子,她看來看去,覺得他誠實善良,有情有義,和德秀確是一對良緣。她想,要是能看著他們成親,她就滿意了。找到香蘭和德秀後,她倆的籃子還沒有裝滿,不想馬上就回。霍婆子笑道:

「我這裡採的很多,回去分給你們一點就有了。」

這樣,香蘭和德秀就同著霍婆子一起往城門方向走去。一路上,霍婆子是多麼想把剛才的巧遇和王從周託帶二十兩銀子給她們的事告訴這姑嫂兩個啊!但是她終於忍住了沒有說出來,一則她怕德秀聽了會十分害羞,二則同路的人很多,她怕被別人聽見會惹出大禍。她將這天大的好事藏在心中,打算等回到家中再說。她猜想,當張家聽到這訊息時會多麼吃驚和喜歡,說不定老頭子的病會因此好起來,老婆子的傷也會因此有了起色。她一面走一面不住地打量德秀,心內想道:在三五年內闖王坐了天下,王從周準有一官半職,那時德秀也該有享福的日子,真是好命!德秀不知道霍婆子今天為什麼這樣幾次打量她,感到不好意思,低下頭只管走路。香蘭卻覺察出在徐府街東口遇到的那位大嫂沒有同霍婆子一起回來,感到有些蹊蹺,但是因為同許多人在一起,她不敢向霍婆子詢問一句。

快到城門時,香蘭姑嫂走在前邊,霍婆子走在後邊。城門口有許多兵勇,凶神惡煞般地站成兩行,正在盤問和搜查回城的人。香蘭和德秀十分害怕,腿有些發軟。香蘭緊緊地拉著德秀,害怕這些兵勇會對她們無禮,特別怕他們調戲德秀。她驚慌地回頭看一眼霍大嬸,怕同她離得太遠。霍大嬸一面故意慢走一步,一面在後面輕聲說道:

「莫怕,快走!」

香蘭緊拉著妹妹剛走進城門不遠,回頭就看見一個武官正在盤問霍婆子:「你籃子裡藏的什麼東西?」

霍婆子的臉色一變,馬上答道:「野菜。」

「搜!翻開來!」

隨即有個兵勇一把奪過霍婆子的籃子,就勢一倒,野菜撒了一地,露出來一包銀子。武官當即命令把香蘭等幾個走在霍婆子前面的婦女都攔了回來,然後向霍婆子喝問道:

「你的同伴是誰?」

「我孤身一人出城,沒有同伴。」

「沒有同伴?胡說!」

「要說同伴,這出城採育的婦女都是俺的同伴。」

那武官用手向香蘭、德秀一指,問:「她倆是你的同伴麼?」

霍婆子擺頭,說:「不認識,剛才在進城門時遇到的。」

「是同一個街坊的麼?」

「是同一個開封城裡的。」

「你為什麼對她們說:‘莫怕,快走’?」

「我看她們一個是黃花少女,一個是年輕媳婦,平日不出三門四戶,看見兵勇們害怕,所以叫她們別怕,快走。她們快走,我們後面的人也可以跟著快走,不會都擠在城門口。」

武官轉頭問香蘭道:「你認識這女人麼?」

香蘭聽了霍婆子剛才的答話,又看見她的眼色,便回答說:「不認識。」

武官揮手讓香蘭和德秀走掉。姑嫂倆走了三四丈遠,回頭一望,看見霍婆子已被五花大綁,又聽那個武官問道:

「你家住何處?」

「我孤身一人,沒有家。」

「你說實話!」

「我知道你們不會放過我。要殺就殺,休想問出我住在何處。」

香蘭不敢再聽,拉著德秀飛快往城裡逃去。已經逃出很遠,她們還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姑嫂倆都是臉色灰白,腿發軟,心頭狂跳。想起霍婆子被五花大綁的樣子,她們想哭,又不敢哭。香蘭用打顫的小聲說:

「妹妹,別怕,咱們趕快回去。」

香蘭姑嫂二人只是心中驚慌,並不曉得飢餓,趕了一會兒路,方才感到口中乾渴,雙腳也感到疼痛。但她們還是不停地走,越走越慌,越慌越走,巴不得趕快回到家中。她們常常覺得好像有兵勇在後邊追趕,想回頭看,又不敢看。有時前邊也出現巡邏兵勇,使她們覺得提心吊膽。只要那些巡邏兵勇向她們打量一眼,她們就以為大禍將要落在頭上,幾乎嚇得要死。有時迎面遇到一些在她們覺得怪模怪樣的男人,姑嫂倆也覺得非常緊張。在這種時候,香蘭就把德秀的手拉得緊緊的,心中說:「除非我死,誰也別想從我身邊將德秀搶走。」儘管時當盛夏,姑嫂倆都感到對方的手指發涼,涼得冰人。

她們好不容易奔到自家大門外,聽見從內宅傳出母親的哭聲。只當家中出了事,香蘭和德秀趕快在左右張望一陣,發現並無兵勇在門口看守,心中才略覺安穩,趕快上前敲門。過了片刻,張成仁出來把大門開啟,她們一眼就看出張成仁的臉色十分難看。香蘭不覺驚問:

「家中出事兒了?」

成仁見她們姑嫂兩個神色慌張,也驚問道:「你們出事兒了?」

片刻之間,誰也回答不出。德秀趁這個時候,從哥哥身邊擦過,哭著往內院奔去,因為她要馬上見到母親,而且她還疑心是不是老父在這半天內已經病故。

香蘭進院後,見她丈夫既不回答她的話,又不把大門關好,一副痴痴呆呆的樣子,便說:

「快把大門關好,你遲疑什麼?」

成仁問:「霍大嬸不在後邊?」

香蘭說:「她出事兒了,真嚇死人。你快快關門!」

關好大門後,香蘭隨著丈夫進了上房。母親見她和德秀平安回家,心中稍寬,就把家中出的事情告訴她們:原來,鐵匠鋪的孫師傅今天早上出城採青,正要走出宋門,被守城的兵勇攔住,搜查他的籃子,查出在一件破汗褂下邊有新打就的一二百個箭頭,頓時就把他綁了,下到理刑廳班房,已經審問過一次,受了重刑。隨後兵勇又到鐵匠鋪抄家,將孫師母帶走,又到城上將德耀抓走。下午有同德耀一起守城的熟人口來傳了訊息,一家人驚慌失措。張成仁只得馬上去找張民表,懇求他出面搭救。張民表答應給理刑廳的黃老爺寫封書子,請他將德耀釋放,只是不知德耀是否牽連得很深。另外,王鐵口得訊後,也馬上去理刑廳衙門找熟人打聽訊息,至今未回。

聽完母親的敘述,香蘭也將霍婆子的事說了一遍。母親嚷著:「我的天呀!銀子是從哪裡來的?那個婦道人家被她送到哪兒去了?沒想到霍婆子這麼一個行得端、立得正的人會做出這樣蹊蹺的事來!」

老頭子在病床上說:「難說呀!難說呀!」

黃昏時候,王鐵口回來了,沒有回他自己的家,先來到上房,把他打聽來的訊息對成仁一家人說了。他剛才在理刑廳衙門裡頭找到了熟人,知道孫鐵匠確已受了重刑,但是寧死不吐出跟誰串通一氣,出城投「賊」,也一口咬死他的徒弟張德耀毫不知情。不管他有沒有咬到別人,他本人已經定了刑,聽說理刑廳的黃老爺已經問他斬刑,上詳1了撫臺和臬臺。

1詳——向上級行門稟陳事件的公文叫做詳,也作動詞用。

關於霍婆子的事,他也打聽了。大家都說,她的罪特別重,因為她拐賣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婦女。另外有人還說,「流賊」要她把周王府的宮女拐賣出去,賣一個宮女給她一千兩銀子,她已經答應。但霍婆子對拐賣的事死不承認,咬死說那個女人只是在採青時偶然同她走在一起,她並不認識那個女人,更不知道她姓啥名誰,後來就分了手。她不曉得,這幾天城上天天有兵勇在望風,清清楚楚地看見她領著那個年輕貌美的婦女翻過大堤,過了很久一陣,她獨自回來,那個女的卻沒有再露面。這些情形都被站在城上暸望的兵勇看清了,所以進城的時候,不查別人,偏偏就查她的籃子,把她捉住。王鐵口又說,霍婆子已經受了酷刑。因為她什麼都不肯招,所以被打得死去兩次,都被冷水噴醒。聽說晚上還要審問,明天就要處決。

聽了這些話,一家人都覺納悶。他們既可憐霍婆子,好端端地惹了這場大禍,受了這麼大的苦,還要斷送性命,又對那女人的來蹤去影和那二十兩銀子的事猜解不透,不知那銀子到底是怎麼來的。他們都知道霍婆子決不是拐賣婦女的人,決不會為了二十兩銀子將一個年輕貌美的良家婦女拐去。特別是香蘭和德秀都見過那個女人,知道並不年輕,也不貌美,而是一個四十歲以上的中年婦女,臉上還有稀疏的幾點麻子。再說,拐賣婦女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人家怎麼肯隨便跟著她走過大堤?她又怎麼知道在堤那邊有闖王的人等著呢?後來,關於銀子事,王鐵口猜道:

「我看還是宋獻策忘不下相國寺中相熟的一些朋友,託霍婆子帶回來二十多兩銀子分給大家。霍婆子不曉得這事情會擔多大風險,一片好心帶著銀子回來,這也是她的義氣。」

大家覺得這話說得有道理,紛紛點頭,更惋惜霍婆子這條命造得冤枉。

王鐵口回自己屋裡去了。約摸停了一頓飯的工夫,他重新來到後院,站在二門裡邊小聲地叫張成仁。成仁從西屋出來,兩個人就站在窗外小聲談話。王鐵口告訴張成仁:他今夜要到外邊躲一躲,怕的是官府要抓與宋獻策熟識的江湖上人。又說他出去以後還要託衙門中的朋友打聽訊息,倘若無事,明日上午他就回來。他沒有敢把他同老婆的全部談話告訴成仁。其實,他回去後跟老婆商量了很久,老婆知道昨天宋獻策託霍婆子帶給他二兩銀子的事,勸他千萬逃走,怕的是萬一霍婆子熬刑不住,將這件事說出來,那就要大禍臨頭。他老婆甚至說:「雖說我們夫妻一場,你不忍離開我,怕我自盡,可也不能因為我就拖累你,使你不能逃走。我是個半身不遂的廢人,怎麼能拖累你一個活生生的人呢?你走吧!你不走,我反而心中不安。你走吧,你走吧,我以後決不會拖累你,何必我們兩個餓死在一起呢?你多活一天,不更好麼?」他知道老婆此話說得很不祥。但因為對於霍婆子帶給他二兩銀子的事不好露出來,所以他也不便將老婆的話全部對成仁說明。他只是拜託成仁,如果他明天上午回不來,到中午的時候,請成仁夫婦給他老婆送點水喝。說罷,他就匆匆離家了。

在睡覺以前,香蘭和德秀一起到二門外察看。張成仁這一家,素來小心謹慎,每天晚上,香蘭都要出來各處看看,怕的是有壞人翻牆過來開了鎖偷東西。今天因為在城門口受了驚,她不敢獨自出二門,便特地把德秀叫來同她一起察看。她們在院中走了一圈,各處都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在霍婆子住的東屋的門上,如今只有一把銅鎖鎖著。想起霍婆子這麼一個好人從此不能再回來,姑嫂倆都感到一陣悲切。這時忽然聽到小花狗「汪,汪」的叫聲,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這條小狗鑽進了東屋,現在出不來了。可是它隔門縫看見了香蘭和德秀的影子,同時也聞到她們身上的氣息,便在屋裡哀叫起來,好像哭泣一般。香蘭感到難過,知道這小狗也是餓得可憐,到處找食,鑽進了東屋。她走過去,把霍婆子的門勉強推開一條縫兒,幫助小花狗鑽了出來。

第二天已時過後,王鐵口確知自己無事,回到家來,一推開門,發現老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上吊死了。他大叫一聲,跑出去將成仁叫來,幫他把死屍解下,放在床上。他一頭撲上去,伏屍痛哭。香蘭、德秀聽說王大嫂吊死了,又是害怕,又是傷心,姑嫂兩個一面哭,一面向二門外頭走。母親趕緊叫住德秀,自己也從床上掙扎著起來,由德秀攙扶著,一起來到二門外邊。到了王鐵口住的南屋前,德秀不敢往前走,但母親一定要進去看一眼。看過之後,退出來,嚎陶大哭。香蘭、德秀也都大哭起來,就像哭自己家中親人亡故一樣。

天氣炎熱,屍首不能久放屋中。王鐵口從左鄰右舍請來幾個人,幫他將老婆用席子捲了,抬往亂葬場中。張成仁也陪著王鐵口送葬到亂葬場,挖坑掩埋,焚化了阡紙,然後一起回來。在路上,他們聽到街巷鬨傳,今日正午要斬決孫鐵匠,凌遲霍婆子。回家後,成仁對大家說了,母親和香蘭又哭起來,德秀也欷歔落淚,都在想著:霍婆子年輕起就守寡,雖然走東串西,靠賣零碎東西度日,可是立身端正,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一句閒話。她們一家從沒有把她當外人待,也不知多少次得過她的幫助。真沒想到,這麼一個熱心快腸的好人,竟落到這樣可憐的下場!

將近中午時候,在撫臺衙門前,孫鐵匠和霍婆子被押了出來。往日斬人都在西門外,現在西門關閉了,五門都關閉了,再也不許人出外採青。為了讓霍婆子和孫鐵匠被斬的事,在全開封引起震動,故意不把刑場設在別的地方,而設在撫臺衙門前。從撫臺衙門到行刑的地方,中間有一塊較大的空地,已經滿滿地圍著看的人。孫鐵匠和霍婆子分別從男監和女監中提出來,押到刑場。

霍婆子經過各種酷刑,脊背上已被打得皮破肉綻,腿骨被壓槓壓得差不多斷了,最痛苦的是每個指頭都被用竹籤深深地插進指甲內,這是一種叫人撕心裂肺的毒刑;還有一種叫做「抄指」的酷刑,是用小木棒夾住十個指頭,用繩拉緊,幾乎要把骨頭夾碎。這一切刑罰把霍婆子折磨得已經不像人樣,但是她的神志還是清醒的。她對於死已經絲毫也不在意,但求速死,免得受罪。把她帶到刑場,放在地上後,她沒有倒下去,勉強坐著,心裡想起了許多事。使她感到問心無愧的是,從昨天下午到夜晚,不管是多麼痛苦的刑罰,都沒有能使她亂說一句話,沒有連累一個人;直到現在,官府都不知道鵓鴿市那家人家和張成仁一家跟她有什麼關係。在審問的時候,她曾經同黃澍當面爭辯,毫無懼色。當時黃澍拍著驚堂術問她:為什麼她要答應給「流賊」拐出來周王府的宮女,一個宮女賣一千兩銀子?她聽了以後,冷冷一笑說:

「你血口噴人!周王府的宮女自來不能走出宮門,如何能夠拐賣?再說如今開封城內,大閨女只花幾兩銀子就可以買到,周王府的宮女怎麼能值一千兩銀子?你不要以為一進了王府就都是天下絕色!」

因為她公然頂撞,使黃澍十分惱怒,施以種種酷刑。後來,黃澍讓她在一張紙上畫押,她堅不肯畫。一個衙役抓住她的手,把筆放在她手裡,硬要她畫。她照著那張紙唾了一口,但後來一想:反正畫是死,不畫也是死,不如畫了,死得快一點,免得活受罪。這樣,她就在紙上畫個「十」字。

現在,她把前後經過又想了一遍,覺得自己死也死得乾淨、硬朗,沒有一絲愧意。轉眼看見孫鐵匠在她的旁邊坐著,也已經受過重刑。她朝他微微點頭,說:

「孫師傅,沒想到咱們同路。」

黃澍出來了,坐在監斬官的位子上,前邊還放了一張案桌,後邊有人替他打著傘。左右站著許多衙役、兵丁,真是夠威武的了。

孫師傅先被拖到場當中。他猛然發現,劊子手是個熟人,名叫陳老大,幾個月前還請他打過一把刀。陳老大站在他的左邊,拔掉了他脖子後邊的亡命旗。他望一眼陳老大,說:「老大,你用的刀是我打的,請你把活兒做好一點。」

陳老大沒有做聲,一刀下去,那頭與屍身同時倒地,喉嚨已斷,但在脖頸後留下來一點皮兒,使頭與屍身沒有脫離。觀眾一看暗暗驚叫起來,讚歎陳老大這個活兒做得出色。

隨即霍婆子被從地上拉了起來,綁到幾丈外的一根事先豎好的木樁上。她的上衣早就被脫光了,兩個劊子手拿著尖刀,從她的胸部兩旁、兩肋、乳房,一刀一刀地割去。血,流滿了全身。她起初不想哀叫,死死咬住牙關;後來實在疼痛難忍,時而發出很低的叫聲,時而咒罵官府。人們發出驚呼的聲音:「咦!咦!……嘖嘖!嘖嘖!」有的人不忍看下去,從人堆中擠出去走了。但凌遲婦女的事是極其罕見的,所以看的人還是不斷地擁進來。霍婆子慢慢地沒有聲音了,慢慢地血流得很少,最後血也不流了,顯然已經死了。可是劊子手沒有聽到黃澍的喝令,還是一刀一刀地割,一刀一刀地割……

下午,香蘭聽從婆婆的吩咐,在院中望著西方燒化一堆錢紙,磕了頭,哭著祈禱說:

「霍大嬸兒,你到陰間享福去吧!在這人間縱然活下去也沒有意思,好生去吧,閻王爺會明白你是一個好人!」

又過了幾天,孫師母和德耀被釋放了。但孫師母沒有回到家中。走到半路,遇到街旁有一眼苦水井1,趁著跟隨的衙役沒有留意,她突然跳進井中死了。德耀回到家中。跟來的兩個衙役勒索「酒錢」。德耀雖然受了重刑,但畢竟是小夥子脾氣,把眼一瞪,說:「哥,不要為我作難。他們要錢,沒有;要人,我再回班房去!」說罷,開門就走。

1苦水井——開封土質硝鹼嚴重,很多井水味苦,不能飲用,稱為苦水井。

一個衙役罵道:「好,拉他再去坐班房!」

另一個街役把德耀拉回來,說:「老弟,你就不要二百五了。班房容易進,不容易出,出來以後,再進去也不是那麼容易。」轉過頭來又問成仁,「你沒錢也可以,有糧食麼?」

張成仁說:「我們一家人早就沒有吃的了。你看,小孩,大人,都餓成這個樣子,哪有糧食給你們?」

但是不管成仁怎麼苦苦哀求,衙役就是不走,說道:「從來衙門好進不好出。雖說官府讓你兄弟回來,可是我們也操了一場心,不能白白地放你兄弟回家。你別想我們空手離去,什麼時候有錢我們什麼時候走。」

正在這時,王鐵口回來,見這種情況,他曉得衙役們最難對付,不給錢是沒有辦法的,可是他也知道張成仁現在一文不名。他回到自己屋裡,將霍婆子帶給他的二兩銀子中用剩的,取出幾錢來,說好說歹,塞給衙役,把他們打發走了。

張成仁嘆了口氣說:「你看這世道,還有一點天理沒有?莫怪李闖王會得人心!」

王鐵口點點頭,不讓他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