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先兒在不在家?」
「他餓死也不管,還是一天到晚看書;不在家裡,他能到哪裡去?」
霍婆子機密地說:「你大姐,快告訴咱們秀才先兒,我馬上就去跟你們說幾句體己話。」
「大嬸兒,你遇到了什麼事兒?我從來很少見你這個樣。」
霍婆子笑了一笑,說:「你別管。你回去等著,我馬上就來。」
說罷,她就開了東屋門進去,一會兒包了一包野菜出來,往王鐵口住的南屋走去。香蘭站在二門口,一直好奇地注意著她的動靜,只見她進到南屋,就同王鐵口說起話來,後來聲音變得很低。香蘭就不再聽下去,懷著奇怪的心情,回到自家屋裡,對丈夫說:
「霍大嬸採青剛回,神色跟往日大不同,好像遇到了什麼大喜事,又好像不是喜事,真奇怪!她待會兒要來跟咱們說的。」
張成仁也感到不解,說:「難道是李闖王的人馬有退走的訊息?」
香蘭搖搖頭:「怕不會吧。李闖王這次圍困開封,已經打敗了左良玉,更沒有官軍來救,他平白無故為什麼要離開開封呢?」
張成仁也覺得李自成不可能無故退走,便重新把眼睛轉向書桌,繼續讀書。可是他畢竟不能安下心來,不時地聽著二門口有沒有腳步聲,等著霍婆子來向他說說新聞。
過了一陣,霍婆子捧著一包野菜來到了內院西屋,將野菜扔在地上,說:
「這是今天採的一點野菜,你們先吃著吧,明天我還要出城採青。」
香蘭說:「俺們自己不出城,累大嬸幾天天跑很遠出城挖野菜,還要分給俺們,實在叫人感激不盡。」
成仁也說:「大嬸兒,你這是雪裡送炭!」
霍婆子說:「何必說這話?說了倒覺得你們把大嬸兒見外了。十幾年的老鄰居,有困難互相關顧,這是正理。何況你們上有老的,下有小的,不像我死活都是一個無牽無掛的孤人兒。」隨即她使個眼色,對招弟說:「招弟,你帶著小寶到上房找奶奶去玩。快去吧,我在這裡要跟你媽說幾句話。」
招弟膽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小寶戀媽不肯離開。霍婆子對他說:
「小寶,你去吧,你去玩一陣,明天你霍大奶回來,給你帶多多的野菜,青的野菜。」
張成仁和香蘭見霍婆子要把兩個小孩攆走,知道必有要緊話說,便也哄小寶快到上房去玩。小寶無可奈何地離去了。
霍婆子一看面前沒有別人,忽然問道:「你們猜一猜,我今天碰見誰了?」
成仁和香蘭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感覺這題目沒頭沒腦,不知從哪兒去猜。霍婆子心中高興,又催他們:
「你們猜呀,你們一定能猜到的。」
張成仁忽然想起,以前聽霍婆子談過,她孃家有一個哥哥,是她惟一的親人,十年前從家鄉洛陽出外逃荒,以後就杳無訊息。於是問道:
「你可是遇到你那位失散的哥哥了?」
「不是的。你再猜。」
這時,王鐵口笑眯眯地走進房來。看他的神氣,好像他什麼都清楚。張成仁趕快問道:
「王大哥,你今日沒去相國寺院中擺攤子?」
「上午去擺了一陣。下午見你王大嫂身子很不好,身上發燒,頭也暈,所以我留在家裡照料她。」
成仁又說:「剛才霍大嬸叫我們猜她今天遇到了什麼人。我猜她遇到了多年不見的哥哥,她卻說不是的。鐵口,這別人的心事你是最有辦法的,你猜猜吧。」
王鐵口捻著鬍鬚,輕鬆地微笑著,那神氣是說,他不需要猜,已經全知道。香蘭也耐不住了,說:
「王大哥,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大嬸兒遇著誰了?你要知道,趕快告訴我們,別讓我們瞎猜啦。」
王鐵口笑道:「很新鮮,霍大嬸已經對我說了。」
張成仁忙問:「誰呀?」
王鐵口望望門外,又望望他們,這才湊近身子,極其機密地說道:「霍大嬸遇見了李闖王和宋獻策!」
張成仁夫婦簡直驚呆了,張嘴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尤其秀才,把眼睛瞪得老大,望望王鐵口,又望望霍婆子,簡直不敢相信。過了一會兒,他向霍婆子問道:
「大嬸兒,你是老遠地望見他們?」
霍婆子說:「老遠地望見還值得說?清清楚楚,三對六面!」
香蘭說:「我的天呀,你跟他們三對六面,不害怕麼?怎麼會遇到的?」
霍婆子小聲說道:「我採青到了大堤上面,忽然從大堤西面上來一群騎兵,中間兩匹大馬,騎著一高一矮兩個頭目。那匹青灰色的戰馬上騎的是一個大個子,穿著箭服,戴著草帽,高鼻樑,濃眉毛,眼睛大大的,很有神,左眼下邊有一塊小小的傷疤。那匹棗紅馬上騎著一個矮子,雖說矮,器宇卻很軒昂。我一看就覺得十分面熟,好像是在哪裡見過的,一下子卻想不起來,後來我忽然明白,啊,這不是從前在相國寺賣卦的宋矮子綽號叫宋孩兒的那個人麼?現在他是李闖王的軍師了,我的天!人一混闊,神氣大不一樣!唉呀,我明白啦,那個左眼下有傷疤的就是李闖王!決沒有錯!」
香蘭忙問:「大嬸兒,你害怕麼?是不是嚇癱了?」
霍大嬸笑著說:「不害怕才怪哩!像咱這樣的小百姓,看見芝麻子兒大的官都害怕,何況是在大名鼎鼎的李闖王面前!你大嬸兒是碰上啦,想躲也躲不及,只好豁上啦。我心裡很慌,小腿也有點兒篩糠,趕快跪下磕頭,不敢抬頭,上句不接下句地說:‘闖王大人,軍師大人,我這個窮老婆子給你們磕頭行禮!……’」
張成仁問道:「他們同你說話麼?」
霍大嬸說:「他們可一點兒不拿架子。宋矮子先開腔,在馬上哈哈大笑,說:‘你這位大嫂,怎麼一眼就看出來他是闖王、我是軍師呢?’聽見他的笑聲,還有那樣口氣,我不再害怕了,抬起頭來說:‘我沒有軍師大人那樣能掐會算的本領,可是我在開封城中住了半輩子,見人多了。你老不認識我,我可看見過你老。’宋矮子又笑起來,說道:‘對,對。我從前隱於鵓鴿市,在江湖上小有名氣。你……’」
王鐵口忽然醒悟,截斷霍大嬸的話頭說:「啊,大嬸,你聽錯了。獻策不是說隱於鵓鴿市,是說他‘隱於卜筮’。」
「他不是在鵓鴿市住過麼?」
「他是在鵓鴿市住過,在鼓樓街也住過,第四巷也住過,可是‘隱於卜筮’是一句自占身份的話,不是說在鵓鴿市隱居過。如今來獻策大闊啦,再提起從前賣卜算命的事,自然不能說那是混飯吃,像我王鐵口一樣沒出息。他將自己說成是‘隱於卜筮’,那身份就顯然不同了。」
霍大嬸笑著說:「喲,我的螞蚌爺!你們喝過墨汁兒的人,說起話來竟有那多的講究!」
成仁說:「大嬸兒、鐵口哥,你們都不要說那些不幹緊要的題外話,請大嬸兒快將遇見他們兩人的事兒說清楚。大嬸兒,你快說清楚!」
霍大嬸神色嚴重地囑咐說:「我只對你們說一說,任誰別想從我嘴裡掏出一句話。你們見了別人,千萬要口風緊,說出一個字就會有殺身之禍!」
大家同時點頭,說:「決不能走漏訊息!」
於是,霍大嬸接著剛才說到來獻策同他談話的話頭,將下邊的故事講給他們。
聽到這個採青的婆子說好像見過他,宋獻策又一次在馬上爽朗地大笑起來。他催馬向前一步,神氣很親熱,對採青的婆子說:
「你說你從前見過我,那不奇怪。不瞞大嫂,我從前等待風雲際會,暗訪英雄,故意在大相國寺前院西廊房前邊租了半間門面,開個卜卦的鋪子。你看,」他用鞭子向一個騎馬的後生一指:「他就是我在大相國寺的書童。大嫂,你見過他麼?」看見霍婆子驚奇地點點頭,獻策接著說:「真是巧遇!說不定,我從前還替你看過相,測過字,算過流年,批過八字。」他又快活地縱聲大笑,轉回頭對李自成說:「大元帥,我雖然足跡半天下,可是在開封的時間最久,熟人最多。開封有許多人都記得我,就是我記不得人家。提起我宋孩兒,上自官府,下至市井細民,知道我的人可多啦!」
李自成點頭說:「在三教九流中認識你的人當然很多,你不能都會記得。」他又望著霍婆子說:「大嫂,你莫害怕,快站起來隨便說話。雖然我們的軍師在開封熟人很多,可是如今正在圍城,想碰到熟人可不容易。今天遇到大嫂子,也算有緣。」
隨即來獻策問了她姓什麼,家中有什麼人,做何營生,然後又問:「大嫂子,你出城一趟不容易,是住在周王府的西邊麼?」
霍婆子搖搖頭說:「遠啦!」
宋又問:「布政使衙門附近?」
霍說:「還遠呢!」
宋說:「那你在什麼地方住呢?」
霍說:「在南上街的西邊不遠。」
宋獻策把眼一瞪,覺得有點奇怪,說:「大嫂子,你為什麼不出宋門,不出曹門,也不出南門,非要穿過大半個開封城,出新鄭門來採青?」
霍婆子說:「實不瞞你老說,我怕出宋門、曹門或南門會遇見別的人馬,不像你們闖王手下的人馬,憐憫百姓,不欺侮婦女。我們城裡人確知闖王的老營又紮在閻李寨啦。」
宋獻策和李自成互相望了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一笑。隨即宋獻策對霍說:
「你放心吧,現在五門外駐軍的軍紀都很好。闖王有嚴令,不許一兵一卒進人大堤以內。如有人擅自進人大堤,輕則二十軍根,重則一百皮鞭。倘若調戲採青婦女,立即斬首。我們還派有騎兵,分成小隊,經常在大堤上巡邏,一則防備城中兵了混在採青百姓中出來搗亂,二則禁止弟兄們在婦女採青時走人大堤以內。」
霍婆子說到這裡,不肯再說下去了。張成仁忍不住問道:
「大嬸兒,他們還對你說了什麼?」
霍婆子吞吞吐吐,不肯再說。
王鐵口猜到霍大嬸必然隱瞞了重要見聞。如今處在絕糧的圍城之中,關於李自成和宋獻策的任何動靜都是他迫切想知道的,更何況霍大嬸所隱瞞的必定是更有重要關係的話!他用焦急心情對霍大嬸說:
「大嬸兒,你是害怕我們的嘴鬆啊!你一萬個放心,我們的嘴比城門關的還嚴。這樣世道,說錯一句話就會遭殺身滅門之禍,親戚鄰居連坐。你只管說出來,連一個字兒也不會出這屋子!」
霍大嬸又猶豫片刻,悄聲說道:「我不是說過麼,宋孩兒在鵓鴿市住過。他知道我是一個賣婆,就對我說:‘大嫂你整年走街串巷,登門人宅,這鵓鴿市你可熟悉?鵓鴿市中間路西,有一家黑漆小樓門,青石門墩,主人姓張。這張家你可知道?’我笑著說,‘你老如問起別家我也許不知,這張家可是我的老主顧。張先生也是讀書人,這幾年閒在家中,喜歡種花養鳥,不問外事。’宋獻策笑著點頭,對我說道:‘我打聽的就是此人!大嫂子,託你回城去替我問候這張先生,囑咐他不必害怕,不日我們就進城,秋毫無犯。開封如不投降,義軍會攻進城去。’我的天,這話你們可千萬不要對別人洩露一字!」
大家點頭,表情異常嚴肅。沉默一陣,霍大嬸望著王鐵口,笑著說道:
「我看宋獻策是一個很講交情的人,就大著膽子問他:我們院裡住著一位王鐵口,軍師大人可認識他?那宋矮子一聽就笑起來,說:‘他是我江湖上的朋友,我當然認識。啊,大嫂子,原來王鐵口跟你住在一起啊!你回去告訴鐵口,就說我問候他,也請他轉告相熟的朋友們,都不要害怕。破城以後,沒有他們的事兒。當義軍進人城中時候,他們各自在大門上貼上「順民」二字就好了。要是他們能夠設法出城,不妨到閻李寨找我。如今我們闖王這裡,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凡來的人,厚禮相待;凡有一技之長,量才任用,決不埋沒英雄。’」
王鐵口聽了,心中十分激動,只恨自己沒有機會出城。他原來同宋獻策僅是一面之識,既無杯酒之歡,也無傾談之緣,不料宋獻策竟然還心中有他。他於是感慨地說:
「唉,你們都不清楚,獻策兄這個人,十分不凡。他有學問,有抱負,有肝膽,有義氣,平常總是救人之難,遠非一般江湖中人可比。如今被李闖王拜為軍師,言聽計從,將來準定是開國……」說到這裡,王鐵口馬上意識到這話說出來很危險,就突然住口了,但大家心中都明白,一齊點頭。
霍婆子又說道:「他還提了一些江湖上人的名字,問是不是還在大相國寺。有些是我知道的,像陳半仙、賽諸葛。賽伯溫等,他們都在相國寺擺攤子。他又問起,‘鐵口的日子還好過麼?’我說:‘還不是一樣,大家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有出頭之日。鐵口的日子比別人還難過,老婆半身不遂。’」
王鐵口說:「只要我不餓死,城破之後,我見到獻策兄,說不定還有出頭之日。」
霍婆子聽王鐵口這麼一說,忽然想起他老婆的事,就對鐵口說:「鐵口,你家大嫂這兩天常常發呆,呆一陣就流眼淚。我問她有什麼不舒服,她就大哭起來,說她是個沒有用的人,多了一張嘴;要是少她這一張嘴,你說不定還能熬過這一劫。我聽她這話很不妙,鐵口,你可要留心啊!」
王鐵口心情很沉重,嘆口氣說:「是的,我也知道她有那個心思,所以我常常出去後記掛著家裡。今天下午沒有出去擺攤子,就是因為我很不放心。」
成仁又問:「霍大嬸,這闖王可知道我們城中人在受苦麼?」
霍婆子說:「秀才,你是隻知道讀書,不知道別的。要是李闖王不知道城中的苦情,他怎麼會出告示,讓城裡人出去採青?闖王可是很仁義的,他見我是個窮婆子,就命親兵掏出二兩銀子給我。」
說到這,她望望王鐵口,決定不把宋獻策的事說出來。原來當時宋獻策也掏出了四兩銀子,叫她帶二兩給王鐵口,帶二兩給他鵓鴿市的舊房東,另外也給了她幾錢碎銀子,她就壓在籃子底下帶回來了,剛才去南屋時已將二兩銀子交給王鐵口。她知道這事萬一走漏風聲,王鐵口會不得了,鵓鴿市的那家人家也會不得了,所以,她對此事隻字不提。王鐵口見她一絲不露,也就放心了,說道:「霍大嬸,你們再談談吧,我還要回去看看。」說罷就走出房去。
趁著王鐵口不在面前,霍婆子趕快從懷中掏出來一塊銀子,遞給香蘭。說道:「李姑娘,這是李闖王賞賜我的銀子,我分一半給你們。你們的船重,銀子在你們的手中比在我的手中更有用。快拿住吧,咱們有錢大家花,說什麼也得撐過這一劫。」
看見香蘭夫婦堅不肯收,霍大嬸發了急,差不多是用懇求的口氣說:
「你們別固執啦,咱們都是在難中,分什麼你的我的!我霍大嬸兒的秉性難道你們不清楚?我是為救小寶呀,這一兩銀子你們非收下不可!可惜你們大嬸兒錯生成一個女人。倘若我是男子漢,我也會為朋友兩肋插刀,為朋友賣去黃驃馬……」
大門上傳進來敲門聲。還聽見德耀的叫聲:「嫂子,開門!」霍婆子不容香蘭再拒絕,將銀子往她的針線筐中一扔,站了起來,說:「你們莫動,我回屋去,順便給德耀開門。」成仁夫婦感動得滾出眼淚,不知說什麼話好,只是勉強說出不能完全表達心意的感謝話。香蘭緊緊地抓住霍大嬸的寬袖子。來不及先得到丈夫同意,聲音打顫地悄悄說:
「既然闖王的人馬這麼好,不擾害百姓,好嬸子,明天你帶我一起出城採青去……」
霍婆子望著張成仁。張成仁點點頭說:「既然大嬸兒沒有遇到亂兵,也沒有遇到闖王的人馬不講理,去就去吧,不過要小心在意。」
霍婆子同香蘭約好了明日動身的時間,然後去替德耀開大門。她還要趁著天不黑,趕往鵓鴿市給宋獻策的;日房東張家送銀子。
德耀大步流星地走進二門內的西屋,說:「哥,嫂子,我師傅明天也要出城採青。他剛才對我說,他要能回來就回來,萬一回不來,要我好好照顧師孃,不要讓師孃傷心。你們說他這話奇怪不奇怪?」
張成仁和香蘭也覺得奇怪,他們都知道,孫師傅的老婆腿有點瘸,走路不方便,所以不能出城,只得讓孫師傅出城去。可是他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呢,難道他不打算回來了麼?香蘭望著德耀問:
「老二,孫師傅是不是出去以後不想回來啦?」
「師孃在城內,他怎麼能不回來呢?」
「可是他的話中分明有不回來的意思。」
德耀說:「是呀,我也覺著奇怪。可是我是徒弟,年齡又小,他有些事情並不跟我商量。近來我又常在城上守城,鋪子裡的事我更不清楚。」
張成仁有點想通了,說道:「如今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如何。孫師傅怕萬一出了什麼事,縱然想回來也不能回來。如今世道,什麼事兒都很難料。孫師傅年紀大了,自然想得周到些。他怕的就是萬一回不來,只好讓老二照料師孃,這也是人之常情,理所當然。」
聽成仁這麼一說,香蘭也覺得有道理,不再猜測。德耀心中雖然還有許多疑問,但又不敢說出。他離開西屋,又到上房去看看伯父、伯母,坐了一陣,仍回鐵匠鋪去了。
第二天早晨,香蘭很早就起來,準備同霍婆子一起採青去。德秀前一天知道了嫂嫂要出城去,她也很想去。雖說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出去很不方便,但她思前想後,決定還是一起出城,多采些野菜回來,好讓一家人飽餐一頓。父母和哥哥因知道李闖王的軍紀嚴明,也不阻止。這天早晨,她故意穿上一件很髒的衣服,頭也不梳,臉也不洗,同香蘭一人一個籃子,跟著霍婆子一起動身。張成仁把她們送到大門外,對於德秀採青的事,他很不放心,囑咐霍婆子和香蘭一定要多多小心,人多的地方不要去,沒有人的地方也不要去,也不要回得太晚。他又囑咐香蘭和德秀,不管採多采少,都早早回來。霍婆子安慰他說:「有我跟著,萬無一失。」張成仁站在門口,一直望著三個人都出了街口,這才轉身進來把門關上。
霍婆子帶著香蘭和德秀走到北書店街和南書店街交口的地方,轉人山貨店街。從這裡往西去接著徐府街。就在徐府街的東口,站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女。當霍婆子同香蘭姑嫂來到她面前時,她並沒有多說什麼話,好像只是偶然相逢,就隨在她們身後一起穿過徐府街,經過旗纛廟前邊,往西門走去。霍婆子並沒有向香蘭介紹這位大嫂是誰,也沒有向這位大嫂說明香蘭是誰。簡直就沒有說什麼話,四個人如同陌生相遇,匆匆趕路,惟恐出城太晚。香蘭心裡覺得奇怪:這位路遇的大嫂到底是誰呢?她跟霍婆子是什麼親戚?她們是原來約定在徐府街東口見面,還是偶然相逢?為什麼這位大嫂不說話?但是她又不便於問霍婆子,想著不管怎麼,霍婆子和這位大嫂一定是平時就相熟的。八成也是昨晚約好的。
出了西關以後,霍婆子囑咐香蘭和德秀就在附近一帶採青,不要往遠處去,也不要往人少的地方去,並說稍過午時,她就回來同她們一道進城。這樣囑咐以後,她還不放心,又特別囑咐德秀說:
「你不要離開你嫂子,採到多少野菜都不打緊,我多采一點就有了。人多的地方不要去,人少的地方更是千萬不要去!」
霍婆子說的那麼認真,有些在旁邊走著的人聽了,都不覺笑起來,說:「你這個老大娘,她可是你的親閨女?看你叮囑得多仔細!」
霍婆子也笑了,隨著大家一起往遠處走去。在徐府街東口遇著的那個婦女,一言不發,跟著她一道去了。
香蘭和德秀被留在西關附近,那裡有不少婦女採青。香蘭和德秀平日沒有機會出城,今天第一次離家走出城外,來到這個生疏地方,身邊有那麼多婦女,還有老頭子,都彎著腰,或蹲在地上,採著野菜。她們既感到膽怯,又感到新鮮。姑嫂二人不時地向大堤方向張望,看有沒有李闖王的人馬跑來,有時又向城門方面張望,向左右張望,看有沒有城內的官軍出來,有沒有壞人混在婦女中採青。採了一陣,看見大家都是很安靜地採著野菜,她們才完全放下心來。香蘭在心裡說:「要是不打仗,太平年景,多好啊!」有時,旁邊的人忽然大聲說起話來,香蘭和德秀都不搭腔。有時,也有人同她們說話,香蘭用幾句話敷衍過去。她們牢牢地記著霍婆子的囑咐,不敢離城門太遠,以防萬一有什麼動靜,可以趕緊逃回城內。可是近處的野菜已經被採了兩天,剩下不多了。她們後來只好將勉強可吃的草根也挖出來,放在籃中。
天氣炎熱,又很飢餓,姑嫂倆不斷出汗,衣服已經透溼,同時又感到頭昏心慌。香蘭害怕自己一頭栽下去就沒法回城了。幸而筐子裡有剛才剜到的幾棵茨蕨芽,她抓了一把,分兩棵給德秀,說道:
「秀姑娘,秀妹,快嚼嚼吃下去,吃下去幾口野菜就止住心慌了。」看見德秀還在遲疑,香蘭又說:「妹妹,快嚼嚼吃吧。咱倆有一個栽下去起不來,兩個都不好回城了。一家老小都在等著咱倆早回家,也等著野菜救命哩!」
德秀想著父母在家中為她掛心,又在捱餓,心中刺痛,又不敢流淚,低頭嚼茨蕨芽。大葉子老了,葉兩邊的茨刺傷了嘴唇,味道苦澀,難以下嚥。然而她不肯吐出,繼續咀嚼,勉強吃下。
香蘭也是同樣地勉強往肚裡咽。吃了幾口,心慌的情形果然輕了。她不再擔心倒下去,一邊尋找野菜,一邊繼續嚼茨蕨芽。她一直在惦念著家中老小,尤其是放不下丈夫和一雙兒女。今早她同妹妹離家時兩個小孩都沒有醒來,如今他們一定餓了,哭哭啼啼要吃東西,怎麼好啊!她嫁到張家整整十年,從來沒有讓丈夫在生活上操過一分心。她為著使他專心讀書,科舉成名,從來不叫他照料孩子。可是今天她不在家,妹妹也出來啦,孩子們在餓著,丈夫在餓著,兩位老人在餓著,而且是一個有病,一個被踏傷……
香蘭想著想著,忽然忍不住淚如泉湧,抽咽起來。德秀見嫂子哭,也跟著抽咽起來。姑嫂倆都惦念著家中老小,邊哭邊繼續尋覓野菜。
這時,張成仁在家中掛心他的妻子和妹妹,後悔不該讓她們出城採青。他照例要寫大宇和小字,可是今天寫得特別不順手,寫完一張後,自己看著也不滿意,於是他乾脆放下筆,拿起一本書來。可是書也看不進去。左思右想,總是擔心香蘭和德秀會出事。這些年來,不僅外邊有「流賊」騷亂,就是那些兵勇,他也聽說得多了,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雖然霍婆子是個有經驗的人,有她帶著,決不會讓香蘭和德秀走近大堤,因此也不會遇上「流賊」。但對那些兵勇,霍婆子也沒有辦法。萬一有兵勇調戲姑嫂兩個,如何是好?
快到中午的時候,小寶和招弟都吵著肚子餓。今天因為香蘭走了,母親身體還沒有好,無人做飯,所以孩子連一頓飯也沒有吃。張成仁哄了孩子們幾句,便走進廚房,打算燒點開水,然後用開水泡些粗糧讓老人和孩子們對付一餐。可是進去一看,水缸已經空了。平時每天有一箇中年男子推著水車到衚衕裡邊來賣水,到了他家門口,就敲敲門,然後香蘭出去,那個人就連桶帶水將一擔水交給香蘭,把前一天用完的兩個空桶帶走。現在這個男子也餓得沒有辦法,出城採青去了,所以已有三天沒有來賣水。這可怎麼好呢?他想了一想,便先去鐵匠鋪看德耀在不在。誰知到那裡一看,只有孫師母一人在家,德耀又被人叫上城去了。張成仁沒有辦法,只好決定自己借副擔子去挑水。按說挑水並不難,從家裡到井邊也不太遠,可是他長到這麼大,自己還從來沒有挑過水。況且他自幼讀書,又中了秀才。如今張秀才穿件長衫去挑水,好像也不太合適。然而不挑又怎麼辦?孩子們要喝水,老人也要喝水,一家人都得喝水。猶豫了一陣,他終於換上一件舊的布長衫,挑著水桶往附近的一口水井走去。站到井邊,將空桶放下井中,不知什麼道理,不管他怎樣用力將井繩左右擺動,或提起來向下猛一放,那空桶總是漂在水面,水灌不進去。成仁正在著急,幸好來了個挑水的,是同街住的遠鄰,枯瘦如柴,對他悽然一笑,嘆息說:「唉,這樣年頭,連秀才先生也來挑水廣他替成仁打了兩桶水,放在井沿,然後為自己打水。
張成仁的腿指令碼來無力,將水桶挑起來後更加不住搖擺,水桶亂晃,地上灑了很多。他一路挑著,水桶隨著腳步踉蹌,水不斷濺出桶外,長衫被濺溼大片。肩膀疼得吃不消,不會走著換肩,為換肩停了幾次,將水桶放在地上。累得渾身大汗,好不容易挑進前院,忽然聽見南屋裡邊王鐵口的老婆在哭,嘴裡喃喃著:
「我不能拖累你啊,要死也只能死我一個人,你還可以多活幾天。我,我不能拖累你啊!」
張成仁以為王鐵口在家,就放下擔子,走到門口問道:
「王大哥在家麼?」
王鐵口的老婆帶著哭聲答道:「他到大相國寺擺攤子去了。」
成仁走進屋中,說:「王大嫂,你不要一個人著急想不開。現在誰都一樣,日子都不好過。」
王大嫂說:「若是我的腿腳能夠走動,我也要隨霍大嬸一起去採青。眼看著死在家中,還要拖死鐵口!」
「我想要不了多久,這日子總會有個結局,不能總像現在這樣。你要放寬心,可不要想別的念頭。」
「為著賺幾個錢,他總得出去擺攤子。可是他一出去,家裡就什麼事都幹不成。這兩天沒有賣水的,你看怎麼辦?水缸都空了。」
成仁說:「這好辦,我剛剛挑了一擔水,可以放一桶在你這裡。」
「哎呀,我的天,你秀才先生也出去挑水,這可是開天闢地沒有見過的事兒!算啦,等鐵口回來後,再想辦法。」
成仁說:「唉,他也是沒有挑過水的人。這不算什麼,你就不用等他回來挑啦。」張成仁一面說,一面就提了不滿一桶水倒在王鐵口的水缸裡,然後又把另外不滿一桶分成兩半,挑進自家廚房,倒進缸中,將水桶還給了隔壁鄰居。
水燒開以後,他用開水給小孩們泡了兩塊摻麩皮穀糠的黑饃,哄住他們不再啼哭,又端了兩碗開水送到上房。父親又餓又病,睡得昏沉不醒。母親見了他就說:
「兒呀,我總是放心不下,不知她們姑嫂倆出城去會不會有三長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