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李自成 姚雪垠 第2頁,共2頁

崇禎仍是寢食不安,焦急地等待著各地訊息,最使他放心不下的是關於開封的守城勝敗、張獻忠和羅汝才的行蹤、楊嗣昌的下一步「剿賊」部署,還有遼東的危急局勢,山東等地的軍事和災荒……

愈是中原大局糜爛,崇禎愈擔心張獻忠由川入楚的訊息。大約十天以前,他得到楊嗣昌自四川雲陽來的飛奏,知道張獻忠同羅汝才在開縣黃陵城打敗堵截的官軍,將從夔州境內出川。楊嗣昌在奏疏中說他自己正在從雲陽乘船東下,監軍萬元吉從旱路輕騎馳赴夔州,以謀遏阻「獻賊」出川之路。崇禎十分害怕湖廣局勢也會像河南一樣,不斷地在心中問道:

「張獻忠現在哪裡?獻賊可曾出川?」

如今,張獻忠和羅汝才已經勝利出川,來到興山縣境,香溪旁邊休息。

興山,這是張獻忠和羅汝才熟悉的地方。如今春天來了,香溪兩岸,景色分外美麗。雖然每日趕路很緊,將士們十分辛苦,騾馬都跑瘦了,但是士氣卻十分高漲,精神煥發。不過半年以前,羅汝才和張獻忠受到楊嗣昌的大軍壓迫,不得已從這裡相繼進入川東。當時,各家農民軍眾心不齊,各有各的打算。獻忠只同汝才的關係較好,而同其他各家根本沒法合作,所以一方面他處在明軍的四面壓迫之下,一方面又在起義的各家中感到孤立。楊嗣昌把他視為死敵,正在用全力對付他,並且在川東擺好口袋,逼迫他非去不可,單等他進去後就束緊袋口,將他消滅。自從他在巫山、大昌之間同曹操會師,到如今僅僅半年時間,局面大變,楊嗣昌的全部軍事方略被摧毀了,督師輔臣的聲威完蛋了,幾百萬兩銀子的軍事開銷付之東流,十幾萬人馬徵調作戰,落了個雞飛蛋打,而他卻勝利出川,重入湖廣,從此如龍躍大海,再也不怕被官軍四面包圍。

人馬停在昭君村和附近的村莊打尖,並不攻興山縣城,為的是不要耽誤時間,也不要損傷一個將士。當將士們都在休息時候,張獻忠拍一拍徐以顯的肩膀,兩人離開老營,也不要親兵跟隨,站在離老營不遠的香溪岸上說話。水清見底,在他們的腳下奔流,衝著溪中大石,濺出銀色浪花,又翻過大石傾瀉而下,發出小瀑布那樣澎湃之聲。溪前溪後,高山重疊,林木茂盛,處處蒼翠。不斷有鳥聲從竹樹中間傳來,只覺宛轉悅耳,卻看不見在何樹枝上。他們的對面是一處小小的臨水懸崖,佈滿層層苔蘚,老的深暗,新的鮮綠,苔蘚剝落處又露出赭色石面。懸崖上邊被年久的藤蘿盤繞,好似一堆亂髮,而在藤蘿叢中伸出一根什麼灌木斜枝,上邊有若干片尚未轉成綠色的嫩紅葉芽,生意盎然。另外,在懸崖左邊有一叢金黃耀眼的迎春花倒垂下來,倒映在流動的清水裡邊。幾條細長的魚兒在花影動盪的蒼崖根游來游去。徐以顯猜到獻忠要同他商量何事,但不由自己點破,先望望面前風景,笑著說:

「這搭兒山青水秀,難怪出了王昭君這樣的美人兒!」

獻忠罵道:「又是一個老臊胡!你莫學曹操,不打仗的時候,什麼大事不想,只想著俊俏的娘兒們!」他隨即哈哈一笑,風吹長鬚,照入流水。「夥計,咱們到底打敗了楊嗣昌這龜兒子,回到湖廣。你說,下一步怎麼辦?」

徐以顯猜到獻忠的打算,但不說出,側著頭問:「你說呢?」

獻忠在軍師的臉上打量一眼,正要說話,看見兩名弟兄走來,站在近處的溪邊飲馬。一匹白馬,一匹紅馬,前蹄踏進溪中,俯首飲著清水。因很快就要繼續趕路,馬未卸鞍,只是鬆了肚帶,銅馬鐙搭在鞍上。獻忠揮揮手,使他們將戰馬牽向別處去飲,然後對軍師低聲說:

「咱們既然要整楊嗣昌,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狠整一下。去戳他王八蛋的老窩子行不行?」

徐以顯迅速回答:「對,一定要打破襄陽!」

獻忠點頭,問:「你也想到去破襄陽?」

以顯想了一下說:「襄陽防守很嚴,只可智取,不可力攻。趁眼下襄陽人還不知道咱們已經出川,也許可以成功,不妨試試。」

獻忠興奮地說:「對,對。趁著咱們出川的訊息襄陽不知道,襄陽也還不知道楊嗣昌在黃陵城打了敗仗的訊息,咱們突然破了襄陽城,不愁他楊嗣昌不捏著鼻子哭!」

徐以顯冷笑說:「要是楊嗣昌失掉襄陽,倒不是光哭一通可以拉倒,崇禎會叫他的腦袋搬家哩。」

獻忠將大腿一拍,說:「老徐,你算是看準啦!對,咱倆就決定走這步棋,將楊嗣昌逼進鄷都城!夥計,怎麼咱倆都想到一個點子上?」

「我是你的軍師,不是飯桶。」

他們互相望著,快活地哈哈大笑。獻忠隨即問道:

「老徐,咱們今天到興山城外,聽到老百姓謠傳河南方面的一些訊息,說自成在去年十一月間到了河南,到處號召饑民,如今已經有二十多萬人馬,又傳說他在一個月前破了永寧,殺了萬安王,近來又破了洛陽。你覺得這些訊息可靠麼?」

徐以顯嘆口氣,心有遺憾地回答說:「你同自成都不是平凡人物,只要得到機會,都能成大氣候。謠言說自成在河南如何如何,我看是八九不離十。只是,謠傳他如今有二十多萬人馬,我想不會。頂多十萬上下。他先到南陽府地面,如今又到了洛陽西南,都在豫西,年荒劫大,餓死人的年景。你想想,專靠打破山寨,懲治富家大戶,又要賑濟饑民,又要養兵,如何能養活二十多萬人馬?」

獻忠點點頭,說:「對啦,恐怕是連影子有二十多萬人馬!」

以顯接著說:「近幾年,自成一直很倒霉,受的挫折不少,差一點兒完事啦。如今忽然交了庚字運,到了河南,如魚得水,一下子有了十來萬人馬,看起來他要做一篇大文章啦。」

獻忠罵道:「這大半年,咱們將楊嗣昌引入四川,把幾省的官軍拖住不放,有的給咱們打敗了,有的給拖垮了,餘下的給拖得精疲力盡。自成這小子躲在鄖陽深山裡,等待時機,突然跳出來揀個便宜。這能夠算他有本領麼?」

「大帥當斷不斷,放虎歸山。倘若採納以顯的主張,何至有今日後悔!」

「老子那時不忍心下毒手,以義氣為重嘛。」

「我的‘六字真言’中沒有‘義氣’二字。」

「他已經羽毛豐滿,咱們怎麼辦?」

「我們如破襄陽,也可以與他勢均力敵。以後大勢,今日尚難預料,我們擴充人馬要緊。」

張獻忠同徐以顯回到老營,將破襄陽的打算悄悄同曹操和吉珪商量。曹操自然贊成。獻忠談到李自成破了洛陽的傳聞,忍不住破口大罵,還說:

「曹操,咱們拼命打了一年半的仗,便宜了李自成。我不信他有天大本領!」

曹操說:「不過自成真要破了洛陽,對咱們也有好處。」

張獻忠用鼻孔哼了一聲,說:「咱們在四川同楊嗣昌死打活拼,他卻到河南揀便宜,這就是古話說的‘鷸蚌相持,漁人得利’,對咱們有雞巴好處!」

曹操笑著搖頭說:「不然,敬軒。咱們在湖廣、四川打得楊嗣昌焦頭爛額,他又在河南點把火,叫崇禎八下捂不住,敗局從此定了。你想,自成在河南放的這一把大火,難道對咱們沒有好處?」

獻忠說:「好啦,老哥,你想當和事佬,也好,眼下還是對付崇禎和楊嗣昌要緊。往後的事,騎毛驢兒念唱本,走著瞧。說不定,你日後會知道他的厲害哩。」

汝才哈哈一笑,沒再說話。他近幾天已經覺察出來,獻忠因為打了勝仗,說話時越發盛氣凌人了。獻忠見他不再談李自成,便轉向吉珪說道:

「子玉,你是主意包,多謀善斷,請你同曹帥再商量一下往襄陽這步棋吧。」

吉珪趕快說:「大帥過獎,實不敢當。奔襲襄陽,抄楊嗣昌的老窩子,真是妙策,非敬帥沒人能想得出來,亦無人敢如此想。」

獻忠心中得意,又問:「你看,李自成能成功麼?」

「請敬帥不要只看一時,誤以為李自成破洛陽後聲勢大振,就是成功之象。其實不然。秦亡之後,項羽分到諸侯,凌駕群雄,叱吒風雲,天下諸侯王莫敢不惟項羽之馬首是瞻。劉邦偏處漢中,終滅項羽。王莽篡漢,赤眉、銅馬共奉更始為帝,入據長安,儼然已有天下,終被光武剪除。故先得勢者未必成功,徒為後來真命天子清道耳。李自成目前得勢,遠不能與項王、更始相比,有何懼哉!可喜敬帥得我們曹帥盡力輔佐,何患不得天下?請敬帥放心。」

獻忠斜著眼睛問:「你說的是真話?」

「對敬帥豈敢有假。」

獻忠哈哈大笑,親切地拍拍吉珪的肩膀,同徐以顯走了。到沒人處,他對徐以顯說:

「看來老吉果然不是草包。」

「我不是說過麼?此人不像曹帥,不可不防。曹帥有時頗有詭計,亦甚狡猾,但有時粗疏,容易露底。吉珪確實城府深沉,真心思點滴不肯外露。」

他們匆匆地吃了東西,便率領人馬繼續趕路。

從他們出發的昭君村到當陽,四百多里,山路崎嶇,還要翻過一些大山,卻只用兩天時間就趕到了。楊嗣昌在張獻忠離開滬州以後,就已經考慮到張獻忠和羅汝才會出川奔入湖廣,傳檄下縣,預為防備,當陽縣也在十天前就接到了緊急檄文。守當陽城的是都司楊治和降將白貴。楊治倒不算什麼,那個白貴原是曹操率領的房均九營的一營之主,深知獻忠和汝才用兵情形,所以守城嚴密,使獻忠和汝才無隙可乘。他們決定不攻當陽,在關陵休息一夜,然後分兵兩支:羅汝才率領官營人馬沿沮水小路往西北去,重經遠安,向房縣方面進兵,牽制最近駐兵房縣以西的鄖陽巡撫袁繼鹹,使之不能夠馳援襄陽,而張獻忠率領西營將士從當陽西北渡過漳河,繞過荊門州,交上從荊門往襄陽的大道,由於地勢比較平坦,以一日夜三百里的速度前進。

這時候,楊嗣昌正在長江的船上,從夔州瞿塘峽放船東下。江流湍急,船如箭發。如今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沙市,方能知道張獻忠和羅汝才的行蹤,決定繼續追剿方略。他孤獨地坐在大艙中,久久地望著窗外江水,不許人進來驚動。後來他輕輕地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

「皇上,臣力竭矣!」

去年五月,他將各股農民軍逼到川東一帶,大軍四面圍堵,惠登相和王光恩等股紛紛投降,羅汝才也已經決定投降。他想,只剩下張獻忠一股,已經被包圍在夔、巫之間的叢山中,不難殲滅。無奈首先是四川巡撫邵捷春不遵照他的作戰方略部署兵力,其次是陝西將領賀人龍和李國奇兩鎮將士在開縣鼓譟,奔回陝西境內,使堵御西路的兵力空虛。張獻忠對羅汝才又勸說又挾制,使羅汝才不再投降,合兵一處,突入四川內地。他親自趕往重慶,打算將張、羅驅趕到川西北的偏遠地方,包圍殲滅。無奈將不用命,士無鬥志,尚方劍不起作用,一切堵剿謀劃全都落空。半年之間,張獻忠和羅汝才從川東到川北,回攻成都,又順沱江南下,到川西滬州,再從川西回師北上,繞過成都,東趨通江,迅速南下,行蹤詭秘,訊息杳然,過了端日,突然在開縣黃陵城出現,消滅了總兵猛如虎率領的堵截部隊,從夔州、大昌境內出川。他奉命督師至今,費了上百萬銀子的軍餉,一年半的心血,竟然毀於一旦!他望著江水,繼續想了很久,苦於不知道張獻忠將奔往何處,也苦於想不出什麼善策,覺得心中有許多話要向朝廷申訴,可是常言道「一齣國門,便成萬里」,如今只好聽別人的攻訐!他的心情頹喪,十分沉重,不自覺地小聲叫道:

「皇上!皇上!……」

半年以來,許多往事,不斷地浮上心頭。去年九月,他從三峽入川的情景,歷歷如在眼前……

去年九月上旬,楊嗣昌從夷陵乘船西上,於九月十一日到了巫山城外,船泊江邊,沒有上岸,只停了一晚就繼續西上。

在川東投降的各營農民軍中,楊嗣昌最重視的是王光恩這一營,在大船上特予接見,給以銀幣,好言撫慰。王光恩叩頭涕泣,發誓效忠朝廷,永無二心。他的手下原有六千人,近來死、傷和逃散的約有一半。楊嗣昌命他挑選一部分精兵隨軍追剿,其餘的由他率往鄖陽、均州駐紮,整頓訓練,歸鄖陽巡撫調遣。他問道:

「你可知道李自成現在何處?」

王光恩恭敬地回答說:「自從舍弟光興在竹山境內的大山中同李賊見面之後,只知李賊後來繼續向西北逃去,卻不知他逃往何處。他的人馬很少,十分飢疲,八成潛伏在陝西和湖廣交界地方。」

楊嗣昌覺得放心不下,沉吟說:「倘能招他出降,就可以為朝廷除一隱患。」

王光恩說:「末將深知李賊秉性脾氣與曹賊大不相同,也與八賊不同。他不管如何挫敗,如何艱難困苦,從不灰心喪氣,更莫說打算投降。想招他出降,實不容易。」

「既然他冥頑不化,死不肯降,那就稍緩時日,俟剿滅獻賊之後,再分兵將他圍殲不遲。你在鄖、均一帶駐紮,萬勿大意;務要多派細作,偵伺他的下落,提防他突然竄出,攻破城池。」

「謹遵大人鈞諭,末將絕不敢疏忽大意。」

接見了王光恩以後,楊嗣昌就在大船上批閱文書。他知道張獻忠和羅汝才已經於初六日破了大昌之後,繼續向西。他還不明白張、羅的作戰意圖,但是更證實了他原來對幕僚們說過的一句話:「倘獻、曹二賊合股,則剿局必多周折。」當天夜裡,他同幕僚們商議之後,連著發出了兩道十萬火急檄文:一道給駐紮在竹山境內的左良玉,命他今夜馳赴秭歸,使張獻忠不得從夔東重入湖廣;一道給邵捷春,命他堅守梁山,使張獻忠不能夠奔襲重慶。他雖然不能不想到夔州十分吃緊,但因為萬元吉駐在夔州城內,使他比較放心。另外,他在軍事上仍有獲勝信心,命一位幕僚擬了一個佈告稿子,說明督師輔臣親率大軍入川,痛剿殘「寇」;凡願投降的一概免死,妥予安插,惟張獻忠一人不赦。他還叫另一位幕僚擬就了一個捉拿張獻忠的檄文稿子,要使老百姓容易吟誦、記憶和流傳。這位幕僚依照當時習慣,用《西江月》詞牌很快地擬好檄文稿子,呈到他的面前。他捻鬚輕聲念道:

不作安分降將,

效尤奮臂螳螂。

往來楚蜀肆猖狂,

弄兵殘民無狀。

雲屯雨驟師集,

蛇豕奔突奚藏?

勉爾軍民捉來降,

爵賞酬功上上。

佈告和檄文的稿子都連夜交給後邊一隻大船上的刻字匠人,命他們連夜刻出來,大量印刷。

第二天黎明,巫峽中黑森森的。只聽得三聲炮響,最前邊的一隻大船上鼓角齊鳴。稍過片刻,船隊起錨,開始向夔州進發。巫山縣文武官吏、士紳和王光恩等新降將領,跪在岸上送行。但楊嗣昌沒有走出船艙,只是命一位中軍參將站在船頭上傳諭地方官紳免送,嚴守城池要緊。每一隻大船都有許多燈籠火把,照耀江中,照出大小旗幟飄揚,像一條一里多長的巨龍,在激流中艱難地蜿蜒西上,十分壯觀。為著早到夔州,今天每隻船都增加了縴夫。在懸崖峭壁的半腰間,稀疏的燈籠在暗影中飄搖前行,縴夫的號子聲此起彼伏。楊嗣昌從船窗中探出頭來,向下看,水流洶湧,點點燈火在波浪中閃動,幾丈外便是一片昏黑;望上看,黑森森高峰插天,在最高的峰尖上雖然已經有輕淡的曙色和霞光,但是看來非常遙遠,並不屬於這深而窄的、隨時都有沉舟危險的峽中世界。船一轉頭,連那染有曙色的峰尖也看不見了。他一路上已經經過不少暗礁險灘,從此到夔州還要經過瞿塘,繞過灩澦堆,一處失誤,便將在艱險的征途上死於王事。他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聽見從高處懸崖上落下來幾聲猿猴的啼叫,聲音清苦。他的心中一動,嘆息一聲,不覺吟道:

巴東三峽巫峽長,

猿鳴三聲淚沾裳!

由於心情沉重、悲涼,楊嗣昌無心再看江景,將頭縮回艙中。他昨夜同幕僚商議軍事,睡眠很少,想趁這時再倚枕假寐片刻。但剛剛閉上眼睛,種種軍事難題一古腦兒湧上心頭,同時從艙外傳進來猿聲、水聲、櫓聲、船伕的號子聲,使他的心神更亂。他迅速起床,喚僕人進來替他梳頭,同時在心中嘆道:

「朝中諸公,有幾個知道我的為國苦心!」

僅僅經過半年,楊嗣昌由希望到失望,到失去信心。這時他還不知道洛陽失守,不知道河南的局勢已經大變,他所關心的只是張獻忠和羅汝才的行蹤,所以急於趕到沙市,重新部署軍事。他在當時滿朝大臣中不愧是一個精明能幹的人,去年從夷陵入川以後,儘管鄂北鄖、襄一帶已無義軍活動,但是他不能忘懷襄陽是軍事上根本重地,而且是親藩封地。他命襄陽知府王述曾負責守護襄陽城,但是他常常感到放心不下,幾次親自寫信給王述曾,囑咐他切不可疏忽大意。

現在因張獻忠已經出川,他又想到襄陽,更加放心不下,但沒有對任何幕僚提及。在半夜就寢時候,從夔州上船的監軍萬元吉和另外幾位親信幕僚都已離開,只有兒子楊山松尚未退出。他趁左右無人,嘆口氣小聲問道:

「你看王述曾這個人如何?」

山松恭敬地回答說:「大人最有知人之明,用王述曾做襄陽知府自然比前任為好。他年輕有為,敢於任事,又為大人親手提拔,頗思感恩圖報。只是聽說自從大人離開襄陽後,他有時行為不檢,不似原先勤謹。還聽說他有時借親自查獄為名,將獻賊的兩個美妾從獄中提出問話。倘若日子久了,難免不出紕漏。」

楊嗣昌說:「目前戰局變化無常,襄陽守臣須得老成持重方好;倘稍輕浮,縱然平日尚有幹才,也易僨事。所以襄陽這個地方,我有點放心不下。」

山松說:「大人何不火速給王知府下一手教,囑其格外小心謹慎,加意城守1,嚴防奸細?」

1城守——義同守城。此詞最初見於《漢書》,遂為後代士大夫所習用,顯示吐詞古雅。

楊嗣昌搖搖頭,輕聲說:「此時給王知府的書信中不寫明川中戰局變化,他不會十分重視。對他說明,亦有不便。目前正是謠言紛起時候,萬不可使襄陽知道真相,引起人心驚慌,給住在襄樊的降人與流民1以可乘之機。且朝廷上很多人出於門戶之見,不顧國家安危利害,惟以攻訐為能事。倘若我們自己不慎,將新近川中戰局的變化傳了出去,被京師言官知道,譁然相攻,而皇上又素來急躁,容易震怒,……」楊嗣昌不再說下去,無限感慨地嘆口長氣。

1流民——當時河南災荒比湖北慘重,所以很多災民逃到襄樊一帶。

山松問:「如不趁此時速給王知府下手教,囑其小心城守事宜,萬一獻賊竄出四川如何?」

嗣昌沉默一陣,說:「目前獻、曹二賊也是疲於奔命,人馬更少,只剩下三四千人,縱然能逃出四川,未必敢奔襲襄陽;縱然奔襲襄陽,只要襄陽城門盤查得嚴,奸細混不進去,也會萬無一失。王知府雖然有些輕浮,然張兵備1素稱老練。看來我的擔心未免是過慮了。」

1張兵備——襄陽兵備道張克儉。

楊山松見父親的心情稍安,也很睏倦,便輕腳輕手地退了出去。

有一些可怕的預感壓著楊嗣昌的心頭。過了很久,他苦於睡不著覺,索性起身出艙,站立船頭。皓月當空。江風淒冷。兩岸黑黝黝高山突兀。船邊激浪拍岸,澎湃作響。他望望兩岸山影,又望望滔滔江水,感到前途莫測,但又無計可想。他的老僕人楊忠和兒子山松站立在背後,想勸他回艙中休息,卻不敢做聲。過了很久,他們聽見他輕輕地嘆口氣,吐出來四個字:

「天乎!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