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李自成 姚雪垠 第1頁,共2頁

洛陽失守和福王被殺的訊息是在二月中旬到了北京的。訊息之所以遲,是因為洛陽已經沒有地方官向朝廷飛奏,而是住在開封的封疆大吏得到確實訊息之後,然後向北京發出十萬火急的塘報和奏本。洛陽的事,幾天來北京朝野已經有些傳聞,但是誰也不肯相信,認為是不可能的。在李自成破洛陽之前,住在北京的人們心中只有個張獻忠,知道李自成名字的人很少,原來知道他的人也幾乎把他忘了。如果僅僅是破永寧這個縣城也不會引起北京朝野的注意。十幾年來,內地州、縣城池失守,成為常事,在北京確實早已算不得重要新聞。李自成的人馬在永寧殺掉一個萬安王,才使這件事有新聞價值。但是萬安王畢竟是一位不重要的郡王,又同當今皇上不是近族,所以這件事在北京不能成為轟動的新聞。關於李自成是從什麼地方和什麼時候到河南的,有多少人馬,如何行事,幾乎沒有人關心。直到破洛陽和殺福王的訊息正式報到北京,才真像是晴天霹靂,使大家猛一震驚。從此以後的十來天內,不論是在大小衙門,王。侯、貴戚邸宅,茶館酒肆,街巷細民,洛陽事成了中心話題。

崇禎得到飛奏是在快迸午膳時候。他登時臉色大變,頭腦一蒙,幾乎支援不住,連連跺腳,只說:「嗨!嗨!嗨!」隨後放聲大哭。他從來沒有在乾清宮中這樣哭過,使得乾清宮的大小太監和宮女都十分驚慌,有頭面的都跪在地上勸解,沒有頭面的都在簾外和簷下屏息而立。一個站在簷下的老太監,曾經服侍過萬曆和天啟,一向不大關心宮外的事,總以為雖然有戰亂和天災,大明江山的根基如鐵打銅鑄般地牢固。他日夜盼望能親眼看見國運中興,此刻忽然知道洛陽的訊息,又見皇上如此痛哭,忍不住哽咽流淚,不忍再聽,腳步蹣跚地走到僻靜地方,輕輕地悲嘆一聲,不自覺地說道:

「唉,天,可是要塌下來啦!」

崇禎哭了一陣,一則由於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也聞信跑來,跪在他的面前勸解,二則想著必須將洛陽事稟告祖宗神靈,還要處理洛陽的善後事兒,便止了哭,揮退眾人,孤獨地坐在乾清宮西暖閣的御榻上沉思。

午膳時候,撤去了照例的奏樂,將幾十樣菜減到十幾樣,叫做「撤樂減膳」,表示國有不幸,皇帝悲痛省愆。崇禎正在用膳,忽然又想起洛陽的事,悲從中來,簌簌淚下,投著而起。原想午膳後休息一陣,方去稟告祖宗神靈,現在實在難以等待,他也不乘輦,步行去奉先殿,跪在萬曆的神主前嚎啕大哭。

周後聽到訊息,傳旨田、袁二妃,太子和永、定二王趕快來到坤寧宮,率領他們趕到奉先殿。因為不奉詔不得入內,便一齊跪在殿門外,勸皇上回宮進餐,不要過於悲傷,損傷「聖體」。崇禎哪裡肯聽,反而哭得更痛,皇后等勸著勸著,一齊大哭起來。因為皇帝、皇后、皇貴妃、貴妃1、太子和二位小王都哭,眾多隨侍的太監和宮女無不哭泣。從殿內到殿外,一片哭聲,好像就要亡國似的。

1貴妃——袁妃已經晉封為貴妃。

院中有四棵古柏,其中一棵樹身最粗,最高,相傳在嘉靖年間曾經遭過雷擊,燒死了一邊樹枝,但到萬曆初年大部分的枯枝重新發芽,比別的枝葉反而更旺。宮中的老太監們說,這一棵古柏有祖宗神靈呵護,從它的榮枯可以占驗國運。近幾年,不知什麼緣故,從樹心開始枯死,使得大半樹枝都枯死了。就在那最高處的枯枝上,有一個烏鴉窩。如今那隻烏鴉在窩中被哭聲驚醒,跳上乾枝,低頭下望片刻,忽然長叫兩三聲,飛往別處。

崇禎又哭一陣,由太監攙扶著哽咽站起,叫皇后和田。袁二妃進去,也跪在萬曆的神主前行禮。等她們行禮之後,他對她們哽咽說:

「祖宗三百年江山,從來無此慘變。朕御極以來,敬天法祖,勤政愛民,未有失德。沒想到流賊如此猖獗難制,禍亂愈演愈烈,竟至洛陽失守,福王被戕。親王死於流賊,三百年來是第一次。朕如何對得起神宗皇爺!」說畢又大哭起來。

他為著向上天加重「省愆」,不僅「撤樂減膳」,連葷也不吃了。雖然他平日非葷不飽,對完全素食很不習慣,但是他毅然下了決心,傳諭御膳房,百日之內不要再為他預備葷菜。三天以後,皇后怕損傷他的身體,率領田、袁二妃來乾清宮勸他停止素食。他搖頭拒絕勸解,含著淚嘆口氣說:

「朕年年剿賊,天天剿賊,竟得到這樣結果!朕非闇弱之君,總在為國焦勞,勵精圖治,可惜上天不佑,降罰朕躬。朕不茹葷,不飲酒,只求感格1上蒼,挽回天心耳。你們好不曉事,不明白朕的苦衷!」

1感格——感通。古人將格字如此用法,出於《尚書·說命》:「格於皇天」。

為著福王的世子朱由崧和福王妃都逃到豫北,還有其他逃出來的宗室急待救濟,而國庫十分空虛,崇禎只得在宮中籌款。他自己拿出體己銀子一萬兩,皇后拿出四千兩,田妃三千,袁妃二千,太子一萬,慈慶宮懿安皇后一千,加上慈寧宮皇祖宣懿惠康昭妃和皇考溫定懿妃各五百,共湊了三萬一千兩銀子,命司禮監太監王裕民前往豫北慰問王妃、世子,賑濟諸逃難宗室。又命老駙馬冉興讓代表他往太廟祭奠二祖列宗的神靈。

一則飲食失常,二則連夜失眠,崇禎的臉頰一天比一天消瘦憔悴,眼窩深陷,雙眼周圍發暗。一天下朝之後,他無處可以解悶,便到慈寧宮去看宣懿惠康昭劉太妃。她已經八十五歲,身體尚健,神志清楚。如今在老妃中以她的年紀最大,輩數最尊。她自己不曾生過兒女,一生為人謹厚,愛撫諸王。天啟和崇禎都是幼年失母,住在慈寧宮受她撫養,叫她奶奶。天啟和崇禎兩朝都無太后,就由她掌太后玉璽。今天崇禎的精神是那樣不濟,剛坐下說了幾句閒話,眼睛就扛旋,連打兩個哈欠,又勉強支援片刻,靠在榻上,朦朧睡去。劉太妃不許驚動他,命宮女在他的身上搭一條黃緞繡鳳薄被。兩個宮女在左右靜立伺候,等著崇禎醒來。過了一陣,崇禎伸個懶腰,揉揉乾澀的眼睛,坐了起來,自己用手整一整帽子,向劉太妃悽然說:

「奶奶,神祖時候,海內少事,做皇上多麼安心!到了孫子,多災多難,苦苦支梧1,沒有法兒。這兩夜省閱文書,不曾閤眼。心中煩悶,往往吃不下飯。自以為不過是三十歲的人,可是為國事消磨,體力未老先衰,竟然在太妃前昏然不能自持,一至於此!」

1支梧——支撐。

劉太妃無話安慰,嘆息一聲,老淚在有皺紋的臉上縱橫奔流。崇禎也傷心地哭了很久。侍立左右的宮女們都低下頭去,有的落淚,有的雖然恨這深宮的幽居生活,在皇帝和太妃的面前也不得不裝作要落淚的樣兒。

十天以後,李自成進攻開封的飛報到了北京。崇禎大罵河南巡撫李仙風該殺,下旨嚴加切責,命他火速回救開封,立功贖罪。又下旨將警備洛陽總兵王紹禹逮京斬首。他很擔心開封失陷,中原大局從此不可收拾,在乾清宮俯案哭泣,還不住捶胸頓足,仰天悲呼:

「蒼天!蒼天!你不該既降生一個獻賊,又降生一個闖賊!」

周後見崇禎長期素食,為國操勞,身體日損,眼看會支援不住。她自己幾次去乾清宮勸解,又吩咐田妃和袁妃前去勸解,也命王德化等幾個較有頭面的大太監多次勸解,全然無效。周後無可奈何,才想到乾清宮的掌事宮女魏清慧伺候皇上最久,可能會想個主意使皇上停止吃素,便派一個小宮女將她叫來。她跪在皇后的榻前叩頭以後,皇后叫她起來,望著她口氣溫和地說:

「皇上長久吃素,眼看他的御體消瘦,精神大不如前。你是乾清宮的管家婆,服侍皇上多年,皇上的秉性脾氣你很清楚。你想想,有什麼好法兒勸皇上停止吃素?」

魏清慧說:「奴婢也在皇爺面前勸過多次,無奈皇爺執意不再茹葷,實在難勸。奴婢為此事日夜發愁,沒有法兒可想。唉!」

皇后說:「我知道你是個細心機靈的姑娘,所以從你十五歲起就派你到乾清宮管家,平日對你另眼看待。乾清宮的都人很多,本宮只把你放在心上,這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如今你若能想辦法使皇上重新茹葷,也算不辜負我的恩待,事後我也要重重賞你。」

魏宮人含著眼淚說:「娘娘厚恩,奴婢永世難忘。各種辦法奴婢都想過,苦無妙計。有一個辦法怕未必能成,所以奴婢不敢說出。」

「快快說出吧。倘若能成,就是你為皇家立了一功。」

魏宮人低頭不語。

坤寧宮的管家婆吳婉容在一旁說:「魏姐,既然你想了一個辦法,為什麼不敢說出?快說吧,說錯啦娘娘不會怪罪你。」

魏清慧猶豫一下,向皇后說:「萬一張揚出去,皇爺知道是奴婢出的主意,將會吃罪不起。」

皇后說:「這屋中只有我們三個人,斷無人張揚出去。」

魏宮人悄悄說出來她的計策,使周後的心中豁然一亮,輕輕點頭,隨即命吳婉容去叫掌事太監劉安前來商量。

第二天中午,周後命御膳房早早地做好兩樣崇禎往日最喜歡吃的葷菜,送進坤寧宮,換到坤寧宮專用的銀器中,到午膳時重新蒸熱,派吳婉容送到崇禎面前的御膳桌上,跪下說:

「啟奏皇爺,皇后娘娘為皇爺親手做了兩樣小菜,命奴婢捧呈御前,懇皇爺看娘娘一番至誠,隨便嚐嚐。」

從銀碗蓋中冒出來葷菜的香味,刺激得崇禎往肚子裡咽下去一股口水。但是他仍然不肯動葷,揮手命魏宮人端走,魏清慧在吳婉容的旁邊跪下,懇求說:

「請皇爺莫辜負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正在這時,一個太監來到崇禎身邊,躬身呈上一封文書,說道:

「啟奏皇爺,這是瀛國太夫人上的本,要不要此刻就看?」

崇禎一聽說是他的外祖母上的奏本,不知何事,立刻就看。這奏本中說她昨夜夢見孝純太后1歸省,告她說皇帝十分消瘦,不禁悲泣,並且說:「替我告訴皇帝,趕快開葷,莫要過於自苦。」奏本中勸崇禎停止吃素以慰先太后的心。崇禎看畢,以為他的亡母真託夢給他的外祖母,心中十分感動,湧滿兩眶熱淚,嘆了口氣。一個尚膳太監趁機會揭開銀碗蓋,果然是兩樣精緻的葷菜。崇禎掂起兩頭鑲金的象牙筷,遲疑一下,望一望那一碗用乳白的魚翅、鮮紅色的火腿精肉絲、五六隻雪白的鴿蛋,加上若干片翠綠的萵苣(這是豐臺農民在地窖中培育的特別時鮮)燒出的美味,上邊撒一點點極嫩的韭黃。這碗美味,是周後的往年發明,並賜它一個佳名叫「海陸同春」。它的色、香、味都曾為崇禎讚賞。崇禎正要伸出筷子夾菜,忽然停頓一下,含著淚對左右的太監和宮女說:

1孝純太后——崇禎的生母。

「朕為著聖母1和皇后,勉為動葷!」

1聖母——指崇禎的母親。

跪在地上的魏清慧和吳婉容都叩頭輕呼「萬歲!」然後起立。其他在左右伺候的太監和宮女也都喜上眉梢,輕呼「萬歲!」

膳後,崇禎在養德齋稍作休息,又在乾清宮正殿徘徊一陣,然後決定明日召見若干朝臣,專處理洛陽的事。但他無心省閱文書,懷著又恨又氣的心情,自言自語地小聲說道:

「奇怪呀奇怪!人們不是說李自成早就給消滅了麼?」

次日,即二月二十四日,上午辰時剛過,幾位內閣輔臣,禮部尚書和左右侍郎,兵部尚書,禮、兵兩科的幾位給事中,河南道御史和湖廣道御史等,還有年高輩尊、白髮垂胸、儀表堂堂的老駙馬冉興讓,奉召進宮。他們先在皇極門內的金水橋外會齊,穿過宏政門、中左門,到了右後門。門內就是皇帝經常召對臣工的地方,俗稱平臺。昨夜傳諭說今日在此召對,但這裡冷冷清清,只有一位太監在此等候。他對眾官員說,因御體偶感不適,改在乾清宮中召見。於是這一群朝臣繼續往前走,繞過建極殿的背後,進入乾清門。門外有兩個高大的鎏金獅子,左右各一,在太陽下金光閃爍。平日,如果朝臣們有機會奉召來乾清宮,如心情不太緊張,總是忍不住向這兩個獅子偷瞟幾眼,欣賞它們的神態優美,前朝的能工巧匠竟然將雄壯、威武、秀麗與活潑統一於一身。但今天他們都沒有閒情欣賞獅子,在太監的帶領下繼續前進。因為國家遭到慘重事變,皇上的心情極壞,所以大臣們的心中十分惴惴不安,怕受嚴責,而不負責任的科、道官們也半真半假地帶出憂戚的神情,同時在心中準備著一有機會就要向他們所不喜歡的楊嗣昌攻擊,博取「敢言」的好名聲。

進入乾清門就是御道,兩邊護以雕刻精緻、線條厚重而柔和的白玉欄杆和欄板。群臣從御道的兩側向北走,直到崇階,也就是南向的丹陛。中間是一塊巨大的石板,雕刻著雙龍護日,祥雲滿布,下有潮水。結構嚴密、完整,形象生動。群臣低著頭從兩旁的石階上去,到了乾清宮正殿前邊的平臺,即所謂丹墀。丹墀上有鎏金的銅龍、銅龜、銅鶴,都有五尺多高,成雙配對,夾著御道,東西對峙;另外還有寶鼎香爐,等等陳設。群臣一進乾清門就包圍在一種十分肅穆與莊嚴的氣氛中,愈向前走愈增加崇敬與畏懼心清,一到乾清宮正殿前邊,簡直連大氣兒也不敢出了。

太監沒有帶他們走進正殿,卻帶他們從正殿簷外向東走去,到了東角門。有幾個人膽子較大,抬頭看見牆上貼著一張已經褪了色的黃紙帖子,上寫:「貞侍夫人傳聖諭:東角門內不準喧譁。」因為深宮事秘,與外延幾乎隔絕,看了這張帖子的人們都不知道這被稱做貞侍夫人的是誰。但是大家心中明白,必是皇上平日心情煩亂,又要省閱文書,所以不許太監、宮女在這角門內大聲說話。角門旁邊有一座小建築,垂著黃色錦簾,門額上懸一小匾,上寫昭仁殿。太監連揭兩道錦簾,大家躬身進去。向東,又連揭兩道錦簾,群臣進到最裡邊的一間,才到了皇帝召見他們的地方。崇禎面容憔悴,坐在鋪有黃緞褥子的御榻上。榻上放一張紫檀木小几,上邊擺幾封文書,還有一隻帶蓋的茶碗放在蓮葉形銀茶盤上。左邊懸一小匾,是崇禎御筆書寫的「克己復禮」四字。等群臣叩頭畢,崇禎叫他們起來,然後嘆口氣,神情憂傷地說:

「朕御極十有四年,國家多事,又遇連年饑荒,人皆相食,深可憫惻。近日,唉,竟然禍亂愈烈,流賊李自成攻陷洛陽,福王被害。」他的眼圈兒紅了,傷心地搖搖頭,接著說:「孟子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連親叔也不能保全,皆朕不德所致,真當愧死!」忽然他的鼻子一酸,抽咽起來,淚如奔泉。

駙馬冉興讓和首輔範復粹趕快跪下,勸他不要悲傷,說這是氣數所致。崇禎止了哭,揩揩眼睛和臉上淚痕,接著硬嚥說:

「這……說不得都是氣數。就是氣數,亦須人事補救。這幾年,何曾補救得幾分啊!」

另外幾位大臣聽皇上的口氣中含有責備之意,趕快跪下,俯伏在地,不敢做聲。崇禎今日無意將責任推到他們身上,揮手使他們起來。他從几上揀起兵科給事中張縉彥的疏和河南巡按御史高名衡的疏,翻了一翻,叫張縉彥到他的面前跪下,問道:

「爾前疏提到河南的事,現在當面奏來。」

張縉彥叩頭說:「洛陽失陷,福世子下落傳說不一。臣思當此時候,親藩所在,關係甚重。臣見撫、按塘報,俱未言之詳細確鑿。臣是河南人1,聞福世子現在孟縣。」

1河南人——張縉彥是河南孟縣人。

「你怎麼知道的?」

「孟縣人郭必敬自臣家鄉來,臣詳細問他,是以知道。他在孟縣親見世子身穿孝服,故知福王殿下遇害是真。」

崇禎長嘆一聲,落下熱淚。

張縉彥又說:「福王為神宗皇帝所鍾愛,享國四十餘年。今遇國變,王身死社稷。凡葬祭慰問,俱宜從厚。」

崇禎點頭:「這說得是。」

範復粹跪奏:「福王有兩個內臣,忠義可嘉。」

崇禎說:「還有地方道、府、縣官及鄉宦、士民,凡是城破盡節的,皆當查明,一體褒嘉。」

範復粹暗覺慚愧,叩頭而退,心中責備自己:「唉,我怎麼只想到兩個內臣!」

次輔陳演在一旁躬身說:「福王身殉社稷,當立特廟。」

崇禎沒有做聲。

科臣1李焻出班跪奏:「凡是用兵,只有打勝仗才有軍威。督師楊嗣昌出兵至今,一年有餘,惟起初報了瑪瑙山一次小捷,近來寂寂無聞,威勢漸挫。須另選一位大將幫他,方好成功。」

1科臣——六科給事中的簡稱。李焻是兵科給事中。

崇禎聽出這話中實有歸罪楊嗣昌以奪其兵權的意思,說道:「督師去河南數千裡,如何照管得到?雖鞭之長,不及馬腹。你們說話,亦要設身處地,若只憑愛憎之見,便不是了。」

李焻說:「正因其照管不來,故請再遣大將。」

崇禎不想對李焻發怒,敷衍一句:「也遣了朱大典1,這便是大將。」李焻起身後,崇禎向群臣掃了一眼,問道:「李自成是從何處來到了河南?」

1朱大典——金華人。崇禎十四年六月受命總督江北、河南、湖廣軍務。在此次召對時,他的官職是總督漕運兼巡撫廬、鳳、淮、揚四府,鎮鳳陽。

又一位兵科給事中章正宸見機會已到,躬身奏道:「聽說賊是從四川來的。」

兵部尚書陳新甲立在一旁,趕快糾正說:「賊從陝西來,非從四川來,非從四川來。」

崇禎不再理會,想著張獻忠在開縣境內戰敗官軍的事已有塘報,此時可能已到川東一帶,便望著陳新甲問道:

「張獻忠現在何地?」

陳新甲跪下說:「自從官軍猛如虎一軍在開縣黃陵城受挫之後,尚無新的塘報。」

崇禎怒形於色,又問道:「獻賊在達州、開縣之間,萬一逃出,豈不夔、巫震動?夔州可有重兵防守?」

「萬元吉可能現在夔州。」

「可能!楊嗣昌遠在重慶,萬元吉奉督師命追剿獻賊。開縣敗後,他到底到了何地?如何部署追堵?如何扼獻賊東逃入楚之路?你都知道麼?」

陳新甲戰慄說:「萬元吉尚無續報到部,臣實不知。」

崇禎嚴厲地望著陳新甲說:「卿部職司調遣,賞罰要嚴,須為朕執法,不得模稜。此後如姑息誤事,皆卿部之罪!」

陳新甲叩頭說:「臣身為本兵,奉職無狀,致使洛陽失陷,親藩遇害,四川剿局,亦有小挫,實在罪該萬死。今後自當恪遵聖諭,執法要嚴,賞罰要明,使行間將帥不敢視國法如兒戲。川楚剿局,尚未大壞;亡羊補牢,未為遲也。伏乞陛下寬心等待,不要過勞宸憂。」

崇禎命他起去,又翻了翻几上放的幾封奏疏,很不滿意地搖搖頭,說:「闖賊從洛陽往汝州南去(他不明白攻汝州的是李自成派出的一支故意迷惑官軍的偏師),李仙風卻領兵往黃河北來,明是規避,害怕與賊作戰。就拿高名衡說,先報福王尚在,後報遇害,兩報矛盾,也太忙亂了!」隨即向閣臣們問道:「福世子諭扎內言闖賊‘殺王戮官’,在河南府境內更有何王被害?」

幾位閣臣都說沒有聽說。崇禎不放心,又問一次。他們仍說不知。張縉彥走出班來,跪下奏道:

「正月初三日1賊破永寧,內有萬安王被殺。他是伊王2一支的郡王。」見皇上不再追問,他接著說:「洛陽失陷,凡王府宮眷,內外官紳士民,焚劫甚慘。此時賊雖出城,生者無所養,死者無所葬,傷者無所調治。皇上已發河南賑濟銀三萬兩,合無3先呼叫三五千兩,專濟洛陽,收拾餘燼,以救燃眉?」

1正月初三日——李自成破永寧是崇禎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張縉彥所說的是傳聞之誤。大概正月初三是殺萬安王的日子。

2伊王——朱元璋的第二十五子封為伊王。

3合無——可否。

崇禎說:「河南到處饑荒,別處亦都是要緊。朕再措發,即著欽遣官帶去。」

召見已畢,諸臣重新叩頭,魚貫退出,到東角門立了片刻,見皇上不再叫回,才放下心,走出宮去。

從這次召對以後,朝中就開始紛紛議論,攻擊陳新甲和楊嗣昌。有些人說,李自成是張獻忠手下的一股,既然張獻忠逃入四川,足見李自成是從四川到河南的。又有人說,李自成曾經被官軍圍在川東某地。突圍而出,奔入河南(關於這川東某地,展轉附會,經過了幾個月的添枝加葉,形成了一個被圍困於「魚復諸山」的完整故事。)人們說,陳新甲為著掩蓋楊嗣昌的罪責,所以說李自成是從陝西到河南的,不是來自四川。陳新甲聽到那些攻擊他的話,一笑置之。他是本兵,軍事情況知道的較多。他曾得到報告:去年秋天,陝西興安一帶的漢南各縣曾有李自成的小股人馬出沒打糧,後來又有一股人馬從武關附近奔入河南,從來沒有李自成到川東的事。崇禎的心中也清楚李自成不曾到過川東,所以以後朝臣們紛紛攻擊楊嗣昌時,沒有一個人敢對他提出李自成自川入豫的話。

在崇禎召見群臣的第二天,老駙馬冉興讓就奉欽命率領一群官員和太監王裕民前往豫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