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巡道王胤昌接著說:「目前惟一救洛陽之策,只有請福王殿下開啟倉庫,拿出數萬兩銀子犒賞將士,拿出數千擔糧食賑濟饑民。舍此最後一著棋,則洛陽必不可守,福王的江山必不可保,我們大家都同歸於盡!」
由於王胤昌的語氣沉痛,聽的人都很感動,屋子裡片刻沉默,只有輕輕的嘆息聲。呂維棋拈鬚思量,慢慢地抬起頭來問道:
「諸公何不將此意麵啟福王殿下?」
王胤昌說:「我同王總鎮、馮知府兩次進宮去求見殿下,殿下都不肯見。今日官紳集議,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得來求先生進宮一趟。」
呂維祺說:「諸位是守土文武,福王殿下尚不肯見,我以閒散之身,前去求見,恐怕更不行吧?」
胤昌說:「不然,不然。先生曾為朝廷大臣,且為理學名儒,河洛人望。福王殿下平日對先生十分尊重,斷無不肯面見之理。」
知縣張正學從旁勸駕:「請大司馬務必進宮一趟,救此一方生靈。」
富紳們紛紛慫恿,說福王定會見他,聽從他的勸告。呂維祺慨然說:
「既然各位無緣面啟福王,痛陳利害,學生只好試試。」
送走官紳客人之後,他對弟子們說了他要去求見福王的事,弟子們都很贊成,都把洛陽存亡指靠他這次進宮。隨即他換了衣服,坐轎往王宮去了。
隔了一道高厚的紅色宮牆,將福王府同洛陽全城劃成了兩個天地。在這個小小的圈子裡,仍然是酒色荒淫、醉生夢死的無憂世界。將落的斜陽照射在巍峨的黃色琉璃瓦上,陰影在一座座的庭院中漸漸轉濃,有些彩繪迴廊中陰氣森森。正殿前邊丹墀上擺的一對銅鼎和鎏金銅獅子也被陰影籠罩。在靠東邊的一座宮院中傳出來笙、蕭、琵琶之聲和檀板輕敲,曼聲清唱,而在深邃的後宮中也隱約有琵琶之聲傳出,在宮院的昏暗的暮煙中飄蕩。
在福安殿後邊的一座寢宮中,福工朱常詢躺在一把蒙著貂皮錦褥的雕花金漆圈椅中,兩腿前伸,將穿著黃緞靴子的雙腳放在一張鋪有紅絨厚墊的雕花檀木矮几上。左右跪著兩個宮女,正在替他輕捶大腿。另外兩個宮女坐在兩旁的矮凳上,每個宮女將他的一隻粗胳膊放在自己腿上,輕輕捶著。他是那樣肥胖,分明右邊的那個略微瘦弱的宮女被他的沉重的胳膊壓久了,不時偷偷地瞟他一眼,皺皺眉頭。他的滾圓的大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口上百人煮飯用的大鍋反扣在他的身上,外罩黃袍。在他的腳前一丈遠的地方,拜墊上跪著一群宮女裝束的樂妓,拿著諸色樂器,只有一個女子坐在矮凳上彈著琵琶,另一個跪著用洞蕭伴奏。福王閉著眼睛,大半時候都在輕輕地扯著鼾聲,有時突然鼾聲很響,但隨即就低落下去。當一曲琵琶彈完之後,福王也跟著停止打鼾,微微地睜開眼睛,用帶著睡意的聲音問:
「熊掌沒熟?」
侍立在背後的一個太監走前兩步,躬身回答:「啟稟王爺,奴婢剛才去問了問,熊掌快燉熟啦。」
「怎麼不早燉?」
「王爺明白,平日燉好熊掌都得兩個時辰,如今已經燉一個多時辰了。」
司樂的宮女頭兒見福王不再問熊掌的事,又想矇矓睡去,趕忙過來跪下,柔聲問道:
「王爺,要奏樂的奴婢們退下麼?」
福王又睜開因酒色過度而鬆弛下垂的暗紅眼皮,向她望一眼,說:
「奏一曲《漢宮秋月》,箏跟琵琶。」
抓箏的樂妓調整玉柱,輕試絃音,忽然承奉劉太監掀簾進來,向福王躬身說:
「啟稟王爺,呂維祺進宮求見,已經等候多時。」
福王沒有做聲,重新閉起眼睛。抓箏的和彈琵琶的兩個女子因劉承奉使個眼色,停指等候。屋中靜了片刻,劉承奉向前再走一步,俯下身子說:
「王爺,呂維棋已經等候多時了。」
福王半睜倦眼,不耐煩地說:「這老頭兒見寡人有什麼事兒?你告他說,寡人今日身子不舒服,不能見他。不管大事小事,叫他改日再來。」
劉承奉略露焦急神色,說:「王爺,呂維棋說他今日進宮,非見王爺不可,不面見王爺他死不出宮。」
「他有什麼事兒非要見到寡人不可?」
「他說王爺江山能否保住,在此一見。他是為王爺的江山安危,為洛陽全城的官紳百姓的死活進宮來求見王爺殿下。」
福王喘口氣,說:「洛陽全城的官紳百姓的死活幹我球事!啊,你們捶、捶,繼續輕輕捶。寡人的江山是萬曆皇上封給我的,用不著他這個老頭兒操心!」
「不,王爺。近來李闖王聲勢很大,兵馬已到宜陽、永寧城外,聲言要破洛陽。呂維棋為此事求見王爺,不可不見。」
朱常洵開始明白了呂維祺的進宮求見有些重要,但仍然不想接見。他近來可能是由於太胖,也可能還有別的什麼毛病,總覺得瞌睡很多,頭腦發昏,四肢肌肉發脹,所以經常需要躺下去,命四個生得很俊的宮女替他捶胳膊、腿。現在逼著他衣冠整齊地離開寢宮,到前院正殿或偏殿去坐得端端正正地受呂的朝拜,同他說話,多不舒服!在片刻間他想命世子1由崧替他接見,但是他聽見東宮裡正在唱戲,想著自從幾個月前新從蘇州買來了一班女戲子,世子每日更加沉溺酒色,倘若世子在呂維棋的眼前有失檢言行,頗為不美。想了一陣,他對承奉說:
1世子——法定繼承王位的兒子。這個世子朱由崧即後來的南明弘光帝。
「等一等,帶呂維棋到福安殿見我!」
他在幾個宮女的幫助下艱難地站立起來,換了衣冠,然後由兩個太監左右攙扶,到了福安殿,在王位上坐下。兩旁和殿外站了許多太監。呂維棋被帶進殿內,行了跪拜禮。福王賜座,賜茶,然後問道:
「先生來見寡人何事?」
呂維祺欠身說:「目前流賊雲集宜陽、永寧城外,旦夕破城。流賊聲言俟破了這兩座縣城之後,即來攻破洛陽。洛陽城中饑民甚多,兵與民都無固志,怨言沸騰,多思從賊。官紳束手無策,坐待同歸於盡。王爺藩封在此,原期立國萬年,倘若不設法守城,江山一失,悔之何及!如何守城保國,時急勢迫,望殿下速作決斷!」
福王略覺吃驚,喘著氣問:「洛陽是親藩封國重地,流賊敢來破城麼?」
「流賊既敢背叛朝廷,豈懼親藩?崇禎八年高迎祥、李自成等流賊破鳳陽,焚皇陵,殿下豈已忘乎?」
「寡人是今上皇叔,流賊敢害寡人?」
「請恕維棋直言無隱。聽說流賊向百姓聲言,要攻破洛陽,活捉王爺殿下。」
福王渾身一顫,趕快問:「此話可真?」
「道路紛傳,洛陽城中雖三尺童子亦知。」
福王一陣心跳,喘氣更粗,又問:「先生是個忠臣,有何好的主意?」
「王府金錢無數,糧食山積。今日維棋別無善策,只請殿下以社稷為重,散出金錢養兵,散出糧食濟民。軍心固,民情安,洛陽城就可堅守,殿下的社稷也穩如泰山。否則……大禍不堪設想!」
福王心中恍然明白,原來是逼他出錢的!他厭煩地看了呂維祺一眼,說:「地方文武,守土有責。倘若洛陽失守,本藩死社稷,他們這班食皇家俸祿的大小官兒也活不成。縱令他們有誰能逃出流賊之手,也難逃國法。先生為洛陽守城事來逼寡人,難道守城護藩之責不在地方文武的身上麼?先生既是忠臣,為何不去督促地方文武盡心守城,保護藩封?」
呂維祺起立說:「殿下差矣!正是因為洛陽文武無錢無糧,一籌莫展,才公推維棋進宮向殿下陳說利害,懇請殿下拿出一部分庫中金錢,倉中糧食,以保洛陽,保社稷。殿下如仍像往年那樣,不以社稷為念,將何以見二祖列宗於地下?」
朱常詢忿然作色,說:「近年水旱不斷,盜賊如毛,本藩收入大減,可是宮中開銷仍舊,人不敷出,先生何曾知道!請先生體再幫那班守上文武們說話,替他們開脫罪責。他們失守城池,失陷親藩,自有大明國法在,用不著你入宮來逼寡人出錢出糧!」說畢,向兩個太監示意,將他從王座上攙扶起來,喘著氣往後宮去了。
呂維祺又吃驚又失望地望著福王離開福安殿,不禁嘆口長氣,頓了頓足,灑下眼淚,心中叫道:
「洛陽完矣!」
呂維祺同福王見面的當日晚上,袁宗第率領的一支義軍奉闖王之命攻破宜陽,殺了知縣唐啟泰,對百姓秋毫無犯。這訊息迅速傳迸了洛陽城中,證實了李闖王「只殺官,不殺平民」的傳聞不假。又過幾天,永寧失守和萬安王被殺的訊息傳進了洛陽城中,人人都清楚,李闖王下一步就要來洛陽了。
洛陽在年節中同開封完全像兩個世界。窮百姓懷著殷切的心情等待李闖王的大軍來到,而官紳和大戶都懷著惴惴憂懼的心情等待著大禍臨頭。洛陽城中,自元朝至今將近四百年間,從來沒有一個春節過得像今年這樣暗淡、蕭條、草率。
呂維祺仍然是洛陽官紳的重心,被看做洛陽安危所繫的人。正因為他居於如此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他下決心要與洛陽共存亡,決不逃走。但是他明白新安和洛陽兩縣百姓對他本人和他的家族積怨甚深,所以他狠心拿出來幾百石雜糧在城內放賑,希圖在窮人中買一個慈善之名。另外,他以個人名義給巡撫、布政使和按察使寫信,請他們火速派兵救援洛陽。
福工雖然不得不相信李闖王要攻洛陽,但是他仍然指望有守土之責的地方文武會懾於國法,也為保自己身家性命,出死力固守城池,等待救兵。正月初十以後,義軍的遊騎每日出沒於洛陽郊外,風聲更加緊急。一天下午,他由兩個太監攙扶著,巡視倉庫。他叫典庫官開啟一座被叫做東二庫的大屋子,看看裡邊堆滿金銀和銅錢,心中說:「這都是神宗皇帝辛辛苦苦從全國弄到手的,賜給了寡人,也有些是寡人三十年來自己經營的家產,我連一個錢也不給人!」他希望過此一時,洛陽太平無事,他還要拼命從王莊、王店、茶引和鹽引等方面聚斂錢財。他同他的父親一樣,金錢聚斂得越多越感到稱心。
過了燈火稀疏的元宵節,李自成的義軍已經佔領了洛陽附近的延秋、龍門和洛河南岸的許多村鎮,準備攻城。福王將分巡道王鳳昌、總兵王紹禹、知府馮一俊等叫進宮去,問他們關於守城的事。王胤倡已得到巡撫李仙風的火急書信,內稱他已率領大軍自黃河北岸星夜西來,囑洛陽文武官督率全城軍民固守待援。他將這些連他自己也半信半疑的話啟稟福王。福王的心清為之一寬,點頭說:
「李巡撫倒是個大大的忠臣。事定之後,寡人要向皇上題本,重重獎賞他的大功。」
王紹禹趁機起立說:「洛陽守城官兵,欠炯日久,鹹有怨言。請王爺殿下速速發出幾萬餉銀,以固軍。」
福王喘著氣說:「你們,一提到守城就要銀子,要銀子!你們不曉得寡人的困難,好像王宮中藏有搖錢樹、聚寶盆!」
王胤昌說:「倘無銀子,便沒人肯替殿下守城。」
福王說:「李仙風不是要星夜趕來麼?」
「但恐巡撫兵馬未到,洛陽已經破了。」
福王想了想,說:「那,那,那如何是好?……寡人為念將士辛苦,特賜一千兩銀子犒勞好啦。」
王紹禹說:「數千將士,一千兩銀子如何敷用?卑職實在沒法向將士們說話,鼓起士氣守城。」
福王又想一下,說:「我賞三千兩如何?再多一兩就沒有了!」
大家不再懇求,叩頭辭出。隨即有太監將三千兩銀子送到鎮臺衙門,王紹禹自己留一千兩,送一千兩給分巡道,拿一千兩犒賞將士。士兵們罵得更兇,有人公然說不再守城的話。王紹禹只好佯裝不知,守城事聽天由命。
正月十九晚上,李自成的大軍已經將洛陽包圍,即將攻城。福王得到稟報,大為驚慌,將幾個親信太監叫到面前,邊喘氣邊聲音打戰地說:
「你們要想法兒救寡人逃出洛陽。我不惜金銀重賞,快救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