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澤龍方蟄
中原鹿正肥
尚炯看見金星不僅字寫得好,而且在對聯中把闖王比做潛龍,暫時蟄居大澤,希望闖王「逐鹿中原」,內容非常恰切,不禁連聲叫好,同時他看出來,請金星幫助闖王打天下的事有八分可以成了。
不久,李自成從野外回來,看見金星寫的對聯,十分高興。等他品味了一下對聯的內容,卻有點不好意思,謙遜地說:
「先生,這下一句‘中原鹿正肥’很恰切目前情形,上一句‘大澤龍方蟄’卻不敢當。當今起義的人很多,弟無德無能,怎敢以潛龍自居!」
牛金星大聲說:「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將軍愛民如子,思賢若渴,遠非他人可比,萬不要妄自菲薄。」
尚炯說:「啟翁說得很是。不過闖王這裡只有衝鋒陷陣的武將,還缺少蕭何、張良。」
牛金星明白尚炯故意拿這話挑他,不說什麼,哈哈地大笑起來。醫生和闖王交換了一個眼色,跟著大笑。
晚飯端上以後,他們一邊吃一邊暢談。飯後繼續暢談。在自成說來,這是他生平最愉快的一次談話。他深深敬佩牛金星對於當今國家大事,歷代的興亡治亂,都有豐富知識,恨相見之太晚。談到二更時候,忽然有人來找醫生,說是李過那裡有一個弟兄在巡邏時從崖上跌下去,傷很重,請他快去救治。醫生走後,闖王把凳子往前拉拉,聽牛金星繼續往下談。他因為晚上又陪著客人喝了幾杯酒,感到喉嚨有些乾渴,倒了一杯茶咂了一口,放在膝上,用手扶著,聽得入神,忘記喝了,忽然手一動,竟將一杯冷茶潑到褲子上,溼了一大片。但闖王沒做聲,若無其事地將空茶杯放回桌上。
金星說:「將軍經此一番挫折,人馬大減,誠然是將軍之大不利。然倘能抓緊時機將此少數將上嚴加訓練,使每個人皆知為何而戰,為誰而戰,則不敗之基礎從此奠定。將來時機一至,十萬百萬之眾不難號召,有此一批訓練有素之將士,放在十萬百萬人中,猶入身之有骨骼,樹木之有根幹。沒有這一批人,縱有百萬之師,不過是烏合之眾耳。」
闖王快活地點頭說:「先生說得是!說得是!正說在我的心上!我也有這個想法,經先生這一指教,我的心上更亮啦!」
牛金星繼續說:「從天啟末年以來,十餘年間豪傑並起,不可勝數。若張獻忠、羅汝才、老回回、革裡眼與左金王等,是其中佼佼者。然而以弟看來,這班人雖能成為一時風雲人物,卻未必能成就大事。」
「何以見得?」自成問,其實他對這班起義首領也有清楚認識。
「他們之所以不能成大事者,首先在胸無大志,其次在軍紀不整,不能深得民心。」
自成說:「先生說的是。他們雖然起義了十一二年,卻都沒有與朱家朝廷勢不兩立的心,所以一遇境況不順,便都躊躇觀望,打算投降,或向朝廷虛受招撫,惟求苟安一時。張敬軒在這班人中還算是一個比較出色的人物,可是直到
718如今還只想著誅殺貪官汙吏,倒把朱家朝廷這一個禍國殃民的總根子放過了。正因他看得不高,所以在一年前也向朝廷投降了。雖說他不是真降,那也是不應該的。他近幾年的聲望高,玩的這一手對大局影響很壞。近來,他有些明白了,後悔了。雖然我跟敬軒之間平日有些芥蒂,但是我想著應該以大局為重,在目前這個節骨眼上需要去勸勸他,推他一把。還好,他決定勒馬回頭。我們起義,就是古人所說的湯、武革命,必須宗旨很正。你想,要是起義之後,隨波逐流,大的方向不明,路子走歪,如何能成就大事?」
金星說:「將軍所論,足見宏圖卓識,迥非他人可及,目今天下擾攘,群雄紛起,能夠救民水火,終成大業者,惟將軍一人耳。」
自成謙遜他說:「我自知德才不足,原不敢懷抱奢望。高闖王在日,也只是想竭忠盡力保高闖王覆滅明朝,重建清平世界。高闖王死後,我雖然被眾人推為闖王,實因德威不足以率眾,智謀不足以應敖,才落得接連受挫,不得已來到商洛山中潛伏一時,再圖重振旗鼓。說好的是我自己不洩氣,餘下的將士們雖少,卻不離心,都肯跟著我奮發圖強。如今就靠這點兒本錢了。依先生卓見,我軍今後的路子應該如何走?」
牛金星早已胸有成竹,概括他說:「今後道路,不過兩句話:高舉堂堂正正之旗,專做弔民伐罪之事。」
「請足下講說清楚。」
金星說:「將來大舉之後,必須馳檄遠近,向百姓明白宣佈:闖王是奉天倡義,矢志覆滅明朝,重整乾坤。這就是高舉堂堂正正之旗。凡能解民倒懸的事多做,凡欺壓殘害小民的王、侯、官紳,嚴厲懲處。這就是弔民伐罪。倘若如此,何患大業不成?」
闖王不覺將膝頭一拍,連說:「好,好。請再講下去,講下去。」又將凳子向前移一下。
在我國曆史上,每逢天下大亂,將要改朝換代時候,總有許多封建士大夫和不曾做官的讀書人,同當時的舊政權有矛盾,感到絕望,懷著新的政治憧憬和個人野心,或遲或早,通過不同的途徑和方式投入起義陣營。兩漢以後,由於儒家思想已經變成了統治思想,這類人物大多數都飽受了儒家教育,多讀了儒家編纂的經、史之書,與一般俗儒和腐儒不同的是他們較明白民間疾苦,較留心經世致用之學,其中一部分或多或少地接受了法家影響,一部分揣摩過兵家著作,留心治軍打仗的事,其下者接受了縱橫家的影響,也接受了陰陽五行學說,會一些風角、六王等迷信玩藝。有的人以儒家思想為主,兼受了其他多方的輕重不同影響。這一類人物,投入起義陣營之後,往往能夠在一定時期內,在某些方面對革命鬥爭起一定的積極作用,而在另一些方面也會起消極作用,不管這類人物的身份和作用如何不同,有一點卻是共同的:他們都沒有背叛自己的地主階級,努力用傳統的封建政治思想影響起義領袖和革命道路,希望按照他們的思想建立新的帝國,希望他們自己能夠成為新朝的開國功臣,富貴榮達,名垂青史。牛金星就是這一類人物中較為突出的一個。他現在深佩李闖王確是創業英雄,也深感於闖王對他的隆重接待與虛懷問計,所以他就將明朝將近三百年的重大積弊以及今日病入膏肓的情況分析得十分透闢,然後接著說:
「十餘年來天下黎民苦於兵革,苦於殺戮,苦於妻子離散;眾人所夢寐以求者是房屋不遭焚燒,婦女不遭姦淫,丁壯不遭殺戮,父母妻子相守,從事耕作于田間。誰能解民倒懸,則天下民心鹹歸之,孟子說:‘仁者無敵’,就是這個道理。」見闖王用心在聽,臉帶微笑,頻頻點頭,牛金星接著說:「孟子還說:‘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猶水之就下,沛然誰能御之!’」
牛金星知道李自成幼年時讀過私塾,近來又在溫讀《論》、《孟》,所以在言談中特意引用孟子的活,為他的議論增加力量。見自成頻頻點頭,他接著說道:
「目前天下之民極貧,極苦,正如《孟子》上所說的,‘如水益深,如火益熱。’‘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孟子又說:‘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今後大軍所到之處,開倉放賑,蠲免徵賦,農民無耕牛者給以耕牛,小商小販無資謀生者貸以資本,殺貪官,除土豪,尊重儒士,網羅人才。誠如是,則百姓望將軍‘如大旱之望雲霓’,豈有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闖王說:「倘若到了小百姓‘簞食壺漿’相迎的時候,咱們的局面就開啟了。先生說的很好,令我受益不淺。要是百姓們盼望咱們義軍‘如大旱之望雲霓’,咱們就成為‘及時雨’了。」
「對,這是真正的‘及時雨’。近數十年來,坊間流行一部小說,名叫《水滸》,相傳是元末國初人施耐庵編的,幾年前我看見了李卓吾先生的評本。宋江不過是小吏為盜,並無大志,也不懂弔民伐罪的大道理。只因他在江湖上慣行小恩小惠,竟然被人們稱為山東及時雨。其實,他如何能配!究竟何謂之‘及時雨’?《孟子》上說:‘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作雨,則苗勃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這‘孰能御之’也就是百姓歸心,無敵於天下的意思。」
自成笑著說:「起小讀《孟子》,只會讀口歌1。如今聽先生這樣講《孟子》才算講出來新意思,講出了精髓。不過有兩件事先生因從來不在義軍,也不清楚。拿尊重儒士來說,咱們義軍,向來對清貧正派的讀書人都是尊重的,愛護的。玉峰的老師點燈子就是個教蒙學的窮讀書人,後來起義。拿子明說,雖說沒有功名,可是他讀了許多書,比有些秀才們的學問好得多。他在咱義軍中很受尊敬,這你是親眼看見的。無奈大多數讀書人或者本身就是地方惡霸,欺壓小民,或者同惡霸擰成一股勁兒與義軍為敵。像這樣讀書人,也算作聖人門徒,實際是披著人皮的豺狼,非殺不行。至於說不要殺人,孟子也說得太偏了。既要反叛朝廷,攻城破寨,剿兵救民,就得殺人。造反就是互相殺戮,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事兒。咱們倘若不懂殺人的道理,不敢殺人,就只好等著官兵來殺了。孟子不造反,所以他不懂得殺人的需要。其實他也明白,武王伐紂,殺人很多,戰場上流的血像河水一樣,連棒槌都漂起來啦。不這樣血戰一場,能夠把紂王打敗麼?不把紂王打敗,他自己也完了。孟子好辯,有時為著辯論,說些半邊理,顧前不顧後。要緊的是,咱義軍決不要殺害無辜良民,應該殺人時也要殺。」
1讀口歌——從前蒙學讀書,先生不講解,只叫死背誦,俗稱讀口歌。
牛金星趕快說:「將軍所言,實為千古不磨之論。不但孟夫子偏在一邊,即並世起義英雄能懂得這個道理的亦鮮有其人。我剛才勸將軍不要殺人,真意思也只是不濫殺耳。自古以來,不用徵誅,即不能弔民伐罪。我剛才的話尚沒說完,請畢其辭。雖然百姓苦於戰爭,渴望太平,然而不有徵伐,即無從創造太平。成湯之時,‘東面而徵而西夷怨,南面而徵而北狄怨’。人皆曰:‘徯我後,後其來蘇!’1願將軍效法成湯,率仁義之師以定天下,然後與民休息,勸農桑,興學校,通商惠工,移風易俗,建萬世太平之業。」
1徯我後,後其來蘇——「徯」是等待,「後」是王。這兩句話譯成現代語就是:「等待著我王。王啊,快來打救我們吧!」這幾句都是孟軻引用的《尚書》逸文,今本《尚書》中沒有。
自成站起來,深深作了一揖,說:「倘若有了這一天,我決不忘先生教誨之功!」
已經打三更了。吃過消夜的酒飯,他們繼續談心,越談越起勁,完全不覺疲倦。李自成從人事方面看清楚明朝處處呈現出亡國之象,但天意若何,他不敢說,現在趁機會向金星提出來這個問題。金星說:
「兩年來種種天象示警,不必細舉,愚弟單談日變。蓋日者,君也。單看兩年多來的日變非常,明朝的國運可知。前年辛丑朔1,日蝕。雖說日蝕不為災2,惟正月朔為三朝之會3,非一般日蝕可比。自春秋迄今,兩千餘年來正月朔日蝕共二十八次,應驗者約二十次。正月辛丑朔日蝕共有三次,全皆應驗。西漢惠帝七年正月辛丑朔,日蝕,應在惠帝失政,諸呂亂朝。哀帝元壽元年正月辛丑朔,日蝕,應在哀帝夭折,王莽篡國。至崇禎十年正月朔日又是辛丑,且又日蝕,是為一千八百年間第三次正月辛丑朔日蝕了。小民於大年初一,毀壞一件器物尚且畏懼,認為不祥之兆,況日蝕之禍應在一國之主!」
1辛丑朔——大年初一是辛丑日。
2日蝕不為災——這是近古的觀念。在上古和中古,日蝕被認為是嚴重的災變。
3三朝之會——「朝」讀止zhāo。正月初一早晨,古人稱為「三朝」或「三朝之會」,因為正月為一歲之朝,初一為一月之朝、早晨為一日之朝,故稱「三朝」。
李自成輕輕點頭,感到無限鼓舞。停一停,牛金星接著說道:
「天變非常,崇楨自己何嘗不怕?去年六月間今上在中極殿親自策試1廷臣七十餘人,策題就寫著‘年來天災頻仍,今夏旱益甚,金星晝見五旬,四月山西大雪’等話。金星又名太白,為西方金之精2,白帝之子,主兵象,晝見則有刀兵之危。何況是晝見五旬之久!」
1策試——封建時代向臣下或舉子們考試關於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的重大問題,叫做策試。被試者用文章或口頭回答,叫做「對策」。
2為西方金之精——按照古代的五行說,西方屬金,其色白,所以金星又稱太白,被認為是「白帝之子」。白帝是五天帝之一,為西方之神。
「這太白晝見的凶兆,自然是已經應驗了。」李自成說,為避客人的名諱,不提金星二字。
「豈但太白晝見?」牛金星又接著說:「去年春天,白虹1與赤氣貫日。去年二月朔,日色無光,眾星晝見。今年正月朔,北京城天色陰慘,連日風霆。還有,去年十月初五,我在北京親見日中有大黑子,又有黑氣與日摩蕩,儼然如同兩日。夫白虹為兵象,赤氣為血,日者君也。白虹與赤氣貫日,則人君有刀兵之危。日中有黑子,兩日並出,皆亡國之兆。」
1白虹——古人所說的白虹就是一道白色雲氣。他們認為「白虹貫日」是兵兇徵兆。
李自成說:「既然天象如此,我們鬧騰著就更有勁了。商洛山中地瘠民寡,請問,下一步兵往何處為好?」
牛金星拈著鬍鬚想了一下,說:「以陝西形勢而論,關中最好,漢中次之。但目前奪取西安不易,無法據守關中,縱令襲破西安,亦必受四面圍攻。漢中偏在一隅。倘若據守漢中,則蜀兵攻其南,秦兵攻其北,楚兵溯漢水而上,也是坐待捱打之勢。蓋古今形勢大不相同,對地利須要活看。楚、漢相爭時,漢高祖先據漢中,還定三秦1,將漢中與關中連成一片,故能東出成皋,與項羽爭奪天下。今日情勢,根本不同,這著棋是不能走的。東漢末年,張魯利用關中與中原戰亂不息,劉璋闇弱,故能據守漢中三十年,然也是侷促無所作為,終降曹操。縱覽目今天下大勢,俟我軍元氣恢復之後,應以東出宛、洛,馳騁中原為上策。」
1還定三秦——秦亡後,項羽將關中分為三個地方,分封秦的三個降將,所以後來關中也稱三秦。劉邦被項羽封為漢王,從關中移駐漢中;後來打回關中,消滅了三個降將,所以是「還定三秦」。
闖王擊掌稱好,說:「沒料到先生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這天夜間,闖王同牛金星一直談到雞叫以後才各自就寢。但他們都睡不著。自成的睡不著是因為過於興奮,恨與牛金星相見太晚。當兩三天前改變原議,由他親自率領諸將遠去藍關附近迎接時,袁宗第和李過都認為他未免有些謙恭過火,勸他留在山寨。他當時責備他們說:「難道怕失我闖王身份?你們以為單靠盤馬彎弓、拿刀弄杖就能夠打下江山麼?劉邦倘若沒有用張良、陳平、蕭何這班人盡心輔佐,也不容易建立西漢基業。咱們目今正是慘敗之餘,人家牛先生肯屈駕前來,不用咱們三顧茅廬,難道我還不中途相迎,以表誠意!」如今看來,這位牛先生實在值得他隆重遠迎。但是他又怕牛金星不肯留下。至於金星的睡不著不僅是因為太興奮,也因為考慮著是否留下的問題。在後半夜,闖王雖未直說,卻已經幾次流露出要留他的意思了。
在來到商洛山中之前,牛金星總擔心李自成不能把他當「國士」看待,受不到尊敬,另外也懷疑自成會真像尚炯聽稱頌的那樣。來到商洛山中以後,這一些顧慮都一掃而光了。原來他打算同闖王暫時做布衣之交,等待將來再看。經過這一夜暢談,特別是自成已經流露出挽留之意以後,他知道他要麼就入夥,要麼就斷然拒絕,不容許他想下水又怕溼腳。想著自己不甘心老死蓬蒿,想著半生落拓,受人欺負,幾乎死於貪官、土豪與獄吏之子,又想著自己的遠大抱負,李自成的對他重視,以及明朝的種種亡國之象,他覺得還是下狠心入夥的好。忽然想起來在北京時他佔的「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之卦,給他平添了許多勇氣。他想,別說是「飛龍在天」,即令是「見龍在田1」,也是飛黃騰達之象,他對《易經》是背得爛熟的。這時好像自言自語一般,不知不覺地背出來孔夫子對這一卦的解釋:
1見龍在田——「見龍在田」和「飛龍在天」,都是《易經》裡的乾卦。王弼注:「出潛離隱,故曰見龍;處於地上,故曰在田。」按「見」字即「現」字。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
背過以後,他想道,我今天同李自成遇合一起,共建大業,可不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麼?可不是古人所說的「風雲際會」麼?想到這裡,他在被窩裡握緊拳頭,對自己說:
「好,入夥吧!大丈夫當通權達變,建立不世之功,名垂青史!」
但是,一想到入夥,一些實際問題就來了。祖宗墳墓,田園廬舍,他不能不有留戀。最大的問題是,他的家人是否願意跟著他造反?今後這個家如何安置?把家人都帶來,打仗的時候怎麼辦?……
直到天色麻麻亮、烏鴉叫喚的時候他才入睡。到了半晌子,一乍醒來,聽見院子裡的人們正在忙著,分明在準備盛大酒宴。他又想著入夥後的家庭問題,對自己說:
「欲做大事,何能瞻前顧後,如市井庸人!」
這天中午,闖王特意為牛金星安排了一次隆重酒宴,上房裡和院子裡擺了十幾桌,大小將領前來坐席的有一百多人。高一功在一百多里外打糧,接到闖王通知,也特意連夜趕回,參加盛宴。酒過三巡,李自成提著酒壺站起來,一百多個大小將領都跟著站起來。他為客人滿斟一杯酒,然後說:
「牛先生光臨荒山已經三天,有一句話我一直不敢出口,朝廷無道,民不聊生。我們起義,為的是替天行道,救苦救貧。可是十年來百姓愈來愈苦,我們的心願沒有達到。為著救民水火,使萬民早享太平,萬懇牛先生留在這裡,或做我們的軍師,或做我們的先生,都好。今後禍福與共,我們決不會辜負先生。請先生受弟一拜!」自成深深地躬身一拜。
牛金星趕快還禮,連稱不敢。這時,屋裡,院裡,大小將領,肅然無聲,都用充滿熱情和激動的眼睛望著客人,等候著他的回答,牛金星看見闖王和大小將領對他如此誠懇和看重,十分感動,原來的種種猶豫想法都給驅散到爪哇國了。他用顫動的聲音回答說:
「金星才疏學淺,謬蒙將軍厚愛,實在惶愧無地。俟金星迴到舍下,稍作料理,定當攜眷前來,長留麾下,效犬馬之勞,輔將軍建立大業。」
聽了他的話,自成又趕快躬身下拜,說了些感激的話。大小將領都非常高興,紛紛向金星敬酒。劉宗敏喚人取來兩隻大杯,斟滿,一杯捧給金星,一杯端在自己手裡,大聲說:
「牛先生是舉人造反,十分稀少。當我們正在倒霉時候,肯來共事,一同受苦,更是難得,令人實在敬佩。就這一點,我們也會永不忘記。來,敬你一大杯!」
闖王等金星飲過這杯酒以後,又替他斟滿一杯,自己也端起杯子來說:
「現在就一言為定。牛先生從河南搬取寶眷回來之後,望屈就軍師之位,以後諸事都要仰仗費心。」
牛金星說:「行軍作戰,非弟所長。弟願佐闖王延攬天下英才,建立開國規模。至於軍師一席,弟有一好友當之無愧,敢為冒昧推薦。」
自成趕快問:「什麼樣人?」
「此人姓宋字獻策,以字行,河南永城人氏。飽讀兵書,深迪韜略,三教九流,無不熟悉,且善奇門遁甲,星象讖緯。多年來隱於卜筮,遊蹤半天下,對各地山川形勢,用兵要害,瞭若指掌。倘能得他前來,常在將軍左右,運籌帷幄,必能展其長才,使將軍早成大業。」
闖王大喜,說:「子明回來以後也對弟談過宋先生為人,弟心中十分仰慕。可是宋先生遊蹤無定,如何禮聘前來?」
「他如在開封不多停留,便去南京、蘇、杭一遊,然後返回汗封。俟弟攜眷回來,修書一封,派人尋找,定可找到。宋兄見弟在此,想不會拒絕邀請。」
「如此,自成就更為感激不盡了!」
闖王又深深作了一揖,率全體將校重新敬酒。
有幾個唱洛陽曲子的江湖賣藝人被老營總管派人從附近的鎮上叫了來,等候在大門外,這時進到院裡,圍著一張方桌坐下,為大家彈唱助興。高一功指定的頭一個節目是《三請諸葛》聽得賓主都同聲叫好。隨後,牛金星點的是《龍虎風雲會》,闖王點的是《反徐州》,劉宗敏點的是《火燒戰船》,田見秀點的是《田家樂》。李過和高一功也都揀自己愛聽的點了一折。金星點一折《龍虎風雲會》並不是偶然的。他心中暗想:如今唱這一齣歌頌宋太祖君臣相遇、共建大業的戲,不是恰好不過麼?
這些賣藝的有幾個是盧氏人,當牛金星拿著紅紙摺子點唱的時候,領班的老頭子畢恭畢敬地站立在黨屋門外,拿眼睛偷偷瞟著。突然,他的心中一驚:「這位坐首席的老爺好生面熟……可不是牛舉人麼?」下去以後,他悄悄向飼候酒席的一位弟兄打聽,果然是盧氏牛舉人。可是牛金星並不認識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會因為這位賣藝人回到盧氏縣城裡說了幾句閒話,給他帶來了一場大禍。
牛金星在商洛山中住了半個多月,四月下旬動身回伏牛山去。他下定決心說服妻子,把家眷偷偷地帶到商洛山中。闖王送了他二百兩銀子作「程儀」,同幾位大將騎馬送了他十幾裡,再再囑咐他務必在五月上旬轉回,因為已經同他談過,張獻忠要在五月上旬起義,這裡也要在那時樹起大旗。為著保護他路上安全起見,闖王還派遣劉體純和李雙喜率領一百名挑選的精銳騎兵秘密護送他回到伏牛山中,人馬潛駐在盧氏縣和洛南縣交界的大山裡等候接他。
回到村子以後,牛金星對人們只說他是從西安看朋友回來的,並沒有一個人懷疑。等到鄰人陸續散去,更深人靜。他把妻、妾和兒子牛佺叫到面前,關起房門,悄悄地把他在商洛山中的事情告訴他們,井說明這次回家來是要接他們去闖王那裡。牛佺是一個不滿現狀的青年人,又因受王舉人欺負,苦於無路報仇,聽了父親的話非常高興,小老婆如玉害怕打仗,害怕以後在槍刀林中奔波,小得安寧,但是她是丫頭收房,貧苦家庭出身,肚子裡裝著小少苦水,也希望改朝換帝。她拿不定主意,又因為上有主婦,不敢隨便說話,所以皺著眉頭,咬緊嘴唇,心頭怦怦跳著,死不做聲。牛奶奶起初看見丈夫從西安帶回來二百兩雪花紋銀,心中十分歡喜,如今聽他這麼一說,嚇得魂不附體,渾身打顫,臉色灰白,大張著口說不出話來。她兩腿發軟,扶著桌子角和椅靠揹走到門後,用耳朵貼著門縫向院裡聽聽,轉回來撲通坐在床沿上,小聲說:
「我的天爺!沒料到你做出這樣的事!這可是要滿門犯抄,誅滅九族的大罪!」
牛金星勸她說:「明朝的氣數已盡,怕什麼?跟著闖王打下江山,你就是一品夫人,享不完的榮華富貴,不比當一個被革斥的舉人娘子強得多麼?」
「你是發瘋了,要帶著全家人跳火坑,上刀山!亂世年頭,小心謹慎還怕有閃失,保不住身家性命,你竟然想帶著全家去從賊!萬一給官兵捉住,剮三千六百六十刀,凌遲處死,死後也不能入老墳。我的天,你瘋了!」喘了幾口氣,牛奶奶又說:「做夢也沒想到,原來你帶回的銀子是賊錢!給官兵抄出來,可不是現成的贓證?虧你自幼讀聖賢書,講忠孝節義,活到四十多歲忽然叫鬼迷了心,想造反!」
牛金星看見大娘子這般情形,急得連甩雙手。他望望兒子,希望兒子勸勸母親,可是牛佺胸有成竹地低著頭,只不做聲。金星頓頓腳,對娘子說:
「你真是糊塗!自古無不亡之國,懂麼?如今遇到快要改朝換帝的時候,有本事的人就應該輔佐新主定天下。你難道連這一點道理也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我孃家是書香門第,父親是拔貢,大哥是秀才,二哥是監生,我不能做賊人之妻!我活是清白人,死是清白鬼。你除非先拿刀殺了我,我不會答應你失身投賊!」說畢,她用手捂著臉,倒在床上小聲哭起來。
金星無可奈何地長吁一口氣,在床前走了幾轉,然後開了房門,走到書房,頹然坐進椅子裡,低著頭髮悶。「怎麼好呢?怎麼好呢?」他在心中自問,但是他的心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聽見娘子仍在上房哭泣,心中有些不忍,也覺得娘子的意見不無幾分道理,一片雄心突然軟了下來,悶悶地仍回上房,倒頭便睡。但到了五更,冷靜一想,還是覺得非隨著李自成起義不可。他越想越下定決心,不能重新入睡,便披衣下床。牛奶奶從枕上抬起頭來問:
「你想明白了麼?」
金星頓腳回答:「嗨,婦人之見!」
連著幾天,差不多每夜他都想法向娘子勸說,賠了不少苦臉和笑臉,但都是枉費唇舌。為著這件事,牛奶奶白天愁眉不展,食量大減,晚上常做兇夢,夢醒了,不是唉聲嘆氣,就是哭泣。倒是牛佺的態度很積極,他一面幫父親勸說母親,一面做一些遠行的準備工作。為著準備實用,他每晚不再讀艾南英的制義文1,不再讀科場墨卷和試帖詩,而從父親的藏書中取出來《陸宣公奏議》2、《張太嶽集》3和一些經世致用的書堆在案頭。愛妾的態度也使金星很滿意。她想,既然人們都說明朝的氣數完了,真龍天子已經出世,說不定這真龍天子就是李闖王。既然在家中常受大婆的氣,上沒有出頭之日,倒不如隨金星去投闖王。她認為死生都是前世註定的,不該死的人天天在刀槍林中也不會掉根汗毛,該死的人坐在家中也躲不過去。她在大娘子面前裝一副愁悶面孔,在金星的面前卻笑著說:
1艾南英的制義文——艾南英是晚明的散文作家,他的制義文(八股文)在當時影響很大,幾乎為從事科舉的人們所必讀。
2《陸宜公奏議》——唐朝政治家陸贄的奏議,內容是議論有關國家的軍事、政治和財政等重大問題,文體也很美。
3《張太嶽集》——張居正的文集。他是萬曆初年的首輔,傑出的政治家。
「我是你的人,你帶我到哪我到哪。只要叫我跟著你一道,吃苦,擔風險,我都不怕。」
為著牛奶奶的思想一時破不開,牛金星心急如焚,卻遲遲不能動身。劉體純和李雙喜在盧氏縣邊境左等右等,等不到他的訊息,可是大舉起事的日期愈來愈近,十分焦急。闖王在商洛山中更其掛念。他已經派人飛速去崤山中通知高夫人和劉芳亮星夜趕來會師,對分散在附近各地的部隊也都送去雞毛信,限在端陽節以前集合。他知道官軍方面已經覺察出他要大舉起事,新任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親到武關佈置軍事,藍田和潼關也集結了許多官軍,如果他不趕快把人馬集中,去到南陽一帶,就有被優勢官軍分別包圍的危險。而且稍遲一步,潼關的官軍一動,高夫人要回來會師就困難了。他派人告訴劉體純,務要立刻請牛先生帶著家眷前來,不可耽誤。劉體純派了一個人去催金星,傳達了闖王的話。牛金星見劉體純派人秘密來催,心中更急,坐立不安,恨不得扔下家眷自走,但又下不了這個狠心。
表面上不敢對親、族、朋友和鄉鄰們露出和平常有什麼不同,也不敢公然爭吵,但是一到沒外人在屋中時候,尤其是在夜間,老夫老妻就展開激烈鬥爭。這裡有苦勸,有抽咽,有互相抱怨甚至互相詛罵。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拖著。牛金星和大娘子都在生活反常中消瘦了。拖延到五月中旬,大概是月亮快圓的時候吧,像石破天驚一般,張獻忠在穀城起事的訊息傳到了伏牛山中,人心大大浮動起來,牛奶奶的想法才有些變了。她回孃家一趟,想探一探秀才哥哥的口氣,卻不敢把金星的打算明言。哥哥談起國事來直是搖頭嘆氣,也說大明的氣數快要完了,並且告她說新近有人扶乩,呂純陽降壇,寫了七律一首,很是費解,不過也露出來要改朝換帝的意思。聽了秀才哥哥的話,她又想了想,才下了決心,回家來同意隨丈夫去投闖王。但是她雖然同意了,卻捨不得房屋、田地、傢俱、什物,不肯馬上動身,想暗中分散給親戚照料。牛金星非常惱火,夜間對她威脅說:
「我再等你一天,你要是還不肯同我走,我就只好不管你了。」
「唉!難道咱們的家就永遠不要了?」她噙著眼淚問,總想著葉落歸根,還有回來的時候。
「這些身外之物,算得什麼?真是女人見識!」
她覺得丈夫的話有道理。既然去投闖王造反,這個家就是「一舍之物」了。如若造反成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造反不成,也別想再回家鄉,可是儘管她這麼想著,仍然捨不得這些房屋、田地、各種傢俱和衣物,其中還有一套漆得照見人影的細木傢俱,是她二十年前的嫁妝,她常常以這套嫁妝在親戚中感到驕傲。看著這些傢俱,她心中疼痛,坐在床沿上哭了起來。
牛金星不耐煩地嘆口氣,走到愛妾的房間裡,一時感情衝動,提起筆寫出來十二韻五古一首。寫畢,他低聲吟哦:
自從天啟來,
四海如鼎糜;
千里鞠茂草,
白骨滿路隈。
撫劍驚四顧,
肝膽為之摧。
既有匡濟志,
胡為守蓬蓽?
丈夫貴決斷,
突然,一陣猛烈的打門聲使牛金星大吃一驚。他跳了起來,抓著一口劍跑到院裡,只見宅子周圍,火把把樹梢照得通紅。滿村狗叫、人喊、馬嘶、孩子啼哭。烏鴉從樹梢驚起,成群地啼叫著飛過頭頂。全家人都來到院裡,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在用石頭砸大門,有人在叫嚷著翻牆頭。牛佺和幾個僕人拿著武器準備抵抗。牛金星心中明白寡不敵眾,也逃不脫,把兒子往黑影中推了一下,對僕人們說:
「放下兵器,快去把大門開啟!這是來抓我的,天塌自有我長漢頂著!」
僕人們聽說是官府派人來抓他的,誰也不肯去開門。他把劍一扔,昂然地往大門走去。牛奶奶突然追上他,抓住他的袖子,恐怖地顫聲說:「我的天呀!你別去!你別去!」他甩脫她的手,繼續朝大門走,同時在心中後悔說:
「唉,完了!要是早走一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