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八章

李自成 姚雪垠 第1頁,共2頁

一事無成驚逝水,

半生有夢化飛煙!

他正在煩惱,突然有一個青年農民帶著一個少年,牽著兩頭毛驢兒,揹著獵弓,腰裡彆著砍柴的利斧,從路邊笑著迎上來,向尚炯拱手說:

「先生,我們在這裡等候好久啦。我侄兒給狼咬壞了一隻胳膊,請你務必費心去瞧看瞧看。」

尚炯問:「不遠吧?我們急著往商州去,遠了可不成。」

「不遠,不遠。你看,那個山凹裡就是,不到四里。」

尚炯露出想拒絕又不好拒絕的神氣,望著金星問:「怎麼辦?咱們只好去一趟?」

金星心裡想,這個莊稼人怎麼會知道醫生要打這裡經過呢?其中一定有些蹊蹺!他又望望他們的臉上神情,心中有些明白,回答說:

「救人事大,怎好不去?好,我陪你一道去吧。」

他們開了腳錢,換上農民們牽來的毛驢兒,轉上一條小路,望著一個霧沉沉的山村立去。剛離開大路不遠,尚炯一看前後沒有別人,向青年農民笑著問:

「王天喜,這裡的路徑你可很熟?」

「我就是這兒長大的孩子,天天在這些山谷裡砍柴,打獵,怎麼會不熟?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一步!」

「他是劉捷軒將軍的親兵,」尚炯對客人說。「這一位小將名叫羅虎,是孩兒兵的一個頭目。別看他年紀小,打仗時簡直是一員猛將!」

金星忙同天喜和羅虎打招呼,不住地打量他們,感到有趣。天喜和羅虎天真的嘻嘻笑著,在客人面前都有點拘束和靦腆,他們不知道這位貴客是幹什麼的,但是他們明白他一定是一位十分了不起的人物,不然不會這麼樣隆重相迎。由於他們現在奉命保護貴客繞過藍關城外,這件事使他們感到無限的光榮和興奮,羅虎說:

「尚先生,雙喜哥就在前邊等著。你看,就在那幾棵松樹下邊。」

尚炯和金星順著羅虎所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見有幾個打獵的農民站在不遠的松樹下邊,正在向這邊張望。等他們過了一道山溝,那一群獵人就向他們迎著走來。尚炯對金星說:

「瞧,那位走在前邊的就是我同你談過的小將雙喜。」

「啊,果然英俊,不愧是闖王義子!我還不曾問你,他的臺甫怎稱?」

「一年前大家還都把他當孩子看待,近來雖然他已經成了出色的青年將校,可是天天打仗,也顧不得多講究,所以尚無表德1,家仍然直呼其名。兄如有暇,請贈他一個表德。」

1表德——即表字。

「好,好,一定替他想一個。」

牛金星打快毛驢,相離還有十來丈遠,趕快跳下驢背,趨前同雙喜相見,拱手說:

「勞駕遠迎,實不敢當。不勝惶愧之至!」

雙喜不習慣同生人應酬,更不習慣說客套話,有點靦腆地說:「先生遠來,太辛苦啦。俺父帥同幾位將軍都在前邊村裡恭候,轉過這個山腳就到。」

「啊?闖王來了?」金星大為吃驚地問,沒想到闖王會迎接這麼遠,竟然來到了官府駐有重兵的藍關附近。

尚炯也覺意外,心中大喜,笑著說:「我不是對老兄說過,闖王極其思賢如渴麼?」

「嘿!如此盛情,真叫弟受之有愧,無以為報!」

牛金星懷著說不出的感激心情,同尚炯重新騎上驢子,在雙喜等一群人的保護下繼續前進。尚炯見他確實被自成的遠迎誠意所感動,向他笑著說:

「啟東,闖王如此禮賢下士,比之劉邦如何?」

「天淵之別。」

「既然如此,兄還是不肯留下來共建不朽大業麼?」

金星笑著說:「你又來了!弟不願作嚴光1高蹈,於世事無所補益,倘蒙不棄,願為唐之李泌2,以山人之身佐李公定天下,事成之後仍當歸隱伏牛山中。」

1嚴光——字子陵,東漢餘姚人,少與劉秀同學。劉秀做了皇帝后,他改姓名,不肯做官。劉秀把他找到.他還是辭官不做,隱居終生。

2李泌——唐代京兆人,字長源,傑出的政治家、戰略家,也是詩人和散文家。唐肅宗即位靈武,他不受官職,自稱山人,幫助肅宗處理軍國大事,權在宰相之上。平定安史之亂,他起了很大作用。到代宗時他不得已受了官職。到德宗時他不但受了官職,還受了鄴侯的封爵。

「李泌後來不還是受了官職,並受鄴侯之封?」

「那是後來迫於時勢,非其初志。」

尚炯看他的口氣似很認真,不好往下再說了。牛金星過去讀新舊《唐書》和《資治通鑑》,對李泌的為人十分仰慕,所以他的話也確實代表了他最近幾天的想法。雖然他更崇拜諸葛亮,很羨慕劉備與諸葛亮的君臣知遇,但是當他親眼看見李自成的熱誠相待並不下於劉備時,他又想自成畢竟是草莽英雄,與身為豫州牧的劉皇叔不同,所以說出來願為李泌的話。

不過半個時辰,他們一行人順利地繞過了藍關。他們所走的盡是荒僻的蛐蜒小路,只有當地的獵戶才能找到。有時他們同那條由西安通向武關的大道距離很近,隔著一道不深的山谷,透過樹木和叢莽可以清楚地看見大路上的一切情形,當距離大路最近時,牛金星看見一隊騎馬的官兵大約有五十個人,號衣整齊,旗幟鮮明,由一名千總打扮的小將率領,朝向藍關方面走去,似乎是在巡邏。這一隊巡邏的騎兵忽然望見他們,停頓一下,撥轉馬頭向商州方面走去,看樣子是要迂迴到前面,截斷他們的去路。牛金星暗暗吃驚,向雙喜和尚炯望望。看見他們和弟兄們都是滿不在乎的神氣,他心中好生奇怪和不安,忍不住用鞭子指一指那隊官兵,小聲說:

「那不是官兵麼?似乎已經看見咱們了。」

雙喜笑著說:「那是張鼐帶的人馬,扮做官兵在路上巡邏,以防萬一。」

牛金星突然放心,不覺驚奇地叫著說:「啊呀,你們佈置得如此周密!」

雙喜又說:「那些在路上走的老百姓也有些是咱們自己的人扮的,如今藍田城裡和關上的官兵雖多,他們要是今天敢出來,準會叫他們吃點虧縮回頭去。咱們的事情他們全不知道,可是他們只要有一點動靜,咱們就馬上知道。牛先生,你放心好啦!」

牛金星讚歎說:「好,好,此官兵之所以常敗也!」

又走了五六里路,轉過一個山腳,他們看見一里外的松林中有很多戰馬,人都在林外的草地上坐著休息。一員青年將領騎著馬奔了過來,直到相離很近,金星才認出他就是劉體純,已經絲毫不像個商人了。劉體純告訴客人說,闖王和幾位大將就在前邊恭候。牛金星雖然平日自許為「王佐之才」,這時卻不由得有點心慌,又走不遠,看見地上的人們都忽然站了起來,他的情緒越發緊張。幾年來他就熟知李自成和劉宗敏的威名,如今就要同他們相見,怎能不有點緊張呢?李自成穿著藍色山絲綢舊箭衣,戴著舊氈帽,走在前邊,背後緊隨著幾員大將和少數親兵,其餘的將士們留在原地。牛金星和尚炯慌忙下了驢子,向前迎去。

「那位走在前邊的就是闖王。」尚炯介紹說。

相距十來丈遠,闖王和幾位大將就滿臉堆笑,連連拱手。牛金星的心狂跳起來,一面還禮一面踉蹌前趨。雙方走到一起之後,自成非常熱情地抓住金星的手,說:

「蒙先生不棄,遠道光臨。可惜弟等不便遠迎,務乞鑑諒!」

金星連忙說:「哪裡!哪裡!諸位將軍如此遠迎,隆情厚意,使弟五內感愧!」

李自成把劉宗敏、田見秀和李過向客人介紹,互道仰慕,說了幾句寒暄的話。自成又說:

「野地不是談話的地方,我們還是上馬走吧。」

李雙喜向松林邊一招手,立刻有人牽過來一匹戰馬。闖王為著牛金星是個文人,給他預備的是一匹北口騸馬,他讓騸馬走在他的烏龍駒前邊,幾位大將的戰馬緊緊跟隨。他們的前後都是雄赳赳的青年將校和親兵。牛金星很愛騎馬,但是像這樣的威風卻是平生第一次。雄偉的高山和奇峰,澎湃的松濤和馬蹄聲,樣樣激動著他的心。他在心中說:

「大丈夫豈可老死蓬蒿!」

為著謹慎起見,他們一直馬不停蹄地往前趕路,只在打尖的時候略事休息。到了三更時候,這一支人馬已走了兩百多里,來到了闖王的老營。留守的袁宗第都在寨外迎接。用過夜飯,闖王把客人送到西屋安歇。那是他春天才佈置的書房兼客房,比較乾淨。幾位大將各自回營,他自己回到上房。

牛金星十分睏乏,一覺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來以後,聽到院裡靜悄悄的,偶爾有人說話也都是輕聲細語,他又閉著眼朦朧一陣,才伸個懶腰,重新睜開眼睛,但是仍沒有馬上起來。他想,大概闖王昨天很辛苦,尚未起床,所以小院中不準有聲音打擾。

他在床上回想著昨天一天的經歷,在他的半生中實在是一個極不平凡的日子,李自成給他的印象極深。儘管他還沒有機會同自成深談,但是僅憑他的表面觀察,憑他們在路上的隨便談話,他已經對自成深為敬佩,覺得尚炯的稱頌並無一句過分。其次,他從劉宗敏的身上看見了一種慓悍豪邁的英雄氣概,從李過的身上看見了一種剛毅、謙遜和深沉的風度,從田見秀的身上看見的是渾厚、純樸和善良。青年將領中給他印象較深的是劉體純、雙喜和張鼐。總的說來,他認為他們都是了不起的人才,正是所謂「風雲人物」,集合在闖王左右。

另外給他印象極深的是闖王的部隊。他所看見的雖然只是去迎接他的少數部隊,但是他看出來他們紀律嚴明,精神飽滿,上下融洽得像家人一樣,他看見過的官兵很多,哪有像這樣的部隊呢?沒有!

牛金星把一天來的印象重新回想一遍,覺得時間大概不早了,便穿好衣服下床。聽見屋裡有響動,一個態度靦腆的青年親兵踮著腳走了進來,恭敬地笑著問:

「先生,怎麼不再睡了?闖王吩咐過,不讓院裡有聲音驚動你,好讓你多睡一陣,解解乏。」

「我已經睡好啦。昨天闖王也很累,他一時還不會起床吧?」

親兵笑著說:「他?他天不明就騎著馬出寨去啦。」

「有什麼要緊事?」

「沒有。每天早晨他都是天不明就起床,出寨去看操練。」親兵向門外的太陽影子望一眼,又說:「如今該收操回來啦。」

牛金星聽說闖王照樣天不明就出寨觀操,又是驚異,又是敬佩,同時對自己的飽睡遲起略感不好意思。他漱了口,洗了臉,站在書桌邊翻一翻自成所寫的大字和他所讀的書。這些書整齊地擺成一堆,有《四書集註》、《孫子十家注》,還有一部《通鑑綱目》。另外有一部殘破的《三國演義》放在窗臺上。金星拿起來一本《孫子十家注》,看見裡邊有不少圈點,還有夾批和眉批。這些批註都很別緻,全是從他親身經歷而得的悟解,有的較長,有的卻只有幾個字,甚至只有兩個字:「要緊!」牛金星隨便翻到一頁,看見眉批道:「十年來義軍馳驅半中國,使官軍防不勝防,追又不可追,就是這個道理。」旁邊又批道:「騎兵十分重要。倘日後每一精兵有三匹馬,則更可風來電往。」後邊又批道:「崇禎八年春長驅東進,所向無阻,即是‘衝其虛’。」金星再看所批的孫子原句,原來是這樣兩句:「進而不可御者,衝其虛也。退而不追者,速而不可及也。」金星為自成的批註暗暗叫好。他正在隨便翻閱,闖王回來了。

早飯後,李自成很想同牛金星談一談重大問題,聽聽他的高見,但想到金星昨天過於辛苦,大概還不曾休息好,便忍一忍不提了。他陪著客人到寨外走走,讓客人看一看周圍的山景和將士們的墾荒情形,牛金星看見農民軍同百姓在一起種地,關係融洽,深為感動,不由得想起來《三國志》等史書上所寫的諸葛亮在渭南屯墾的情形。許多年來他所看見的官兵只會奸擄燒殺,破壞生產,從來沒有過這種景象。當闖王走去向幾個頭目吩咐什麼事情的時候,金星趁機會同一個農民說了幾句話,知道這一帶農民多虧闖王賑濟糧食,少餓死許多人,也很少出外逃荒,如今農民們所種的秋莊稼,也都是闖上發的種籽。等李自成轉回來時,金星同他繼續順著小路散步。那個農民對他說到闖王賑濟糧食和種籽時的感激神情,特別是那幾乎滾出來的滿眶眼淚,久久地沒有從他的眼前消逝。他偷偷地打量著闖王的同小兵一樣的粗布服裝,帶著謙遜微笑的英明面孔,在心中問道:

「日今以海分崩,萬姓塗炭,能撥亂反正,拯斯民於水火者非斯人乎?」

他們繼續一邊散步,一邊閒談,牛金星總想著闖王會向他詢問朝廷大事或請教今後大計,但自成卻不急著談這些問題,自成同他談的大都是關於本地農民的疾苦,而且談起來就像談家常一樣,十分清楚。當走過一個完全成了廢墟的小村莊時,自成對他說明這個村莊原來有多少戶人家,姓什麼的,某年某月他和高迎祥的隊伍從這裡經過,有人放火燒了幾間房子,隨後某人的官兵打這裡過,把全村燒光了。他提起官兵的殘害百姓很生氣,但也不掩飾有些農民軍的破壞行為。他感慨地說:

「在十三家弟兄中,雖說咱們高闖王的隊伍比較守紀律些,可是說實在的,在前幾年也有許多人不知道愛護百姓。直到如今,咱們的隊伍也還常有擾害百姓的。姦淫,放火,隨便殺人的事情並非沒有,只是比前幾年又好了一些。」

牛金星心中很稱讚自成的坦率,真誠。但他不相信現在闖王的部隊還會有擾害百姓的事。他說:

「我看貴軍如今與百姓同耕,賑濟飢困,實在是仁義之師。將軍的話太過謙了。」

闖王笑一笑,說:「牛先生乍到這裡,實際情形還不清楚。住久了,五臟六腑裡的毛病你就看清啦。」

看見牛金星有點不明白他的意思,自成彎下腰去,從剛犁好的地裡把兩塊碗大的料姜石撿起來扔到路旁,然後說:

「如今咱們的隊伍都打散了,你看見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這些人,大都是老八隊剩下來的一點打不散的老底子,多年跟著我,比較聽話,也比較規矩些,也有些弟兄不是老八隊的老底子,紀律就差些。有不少人勸我睜隻眼,合隻眼,說是水清不養魚。他們雖說不敢公然擾害老百姓,可是背地裡也常常做些壞事。就說老八隊的老底子吧,也是十個指頭不一般齊。像咱們這樣的部隊,要做到秋毫無犯真不易。須要下狠心治軍,有時還得狠心殺人。」自成一面說一面想著鴻恩的事,心中酸楚。他裝做看將士開荒,趕快避開了客人的眼睛。

轉過了一個土丘,他們行見了田見秀正在打著赤膊同將士們一起開荒。同田見秀談了一陣,自成帶著客人往回走。因為牛金星在路上很稱讚田見秀,自成笑著問:

「崇禎初年,你可聽說點燈子這個名字?」

「是的,還記得這個名字。那時在延安府一帶起事的,王嘉胤最有名,其次是王二、點燈子、高迎祥、八大王張獻忠一班人。」

「點燈子原是個教書先生,本名陳長庚。白天在破廟裡教學生讀書,晚上坐在小油燈下邊抄書,批書。他打抱不平,得罪了本地劣紳。這個劣紳說他夜間編寫兵書,準備造反,不惟不准他教書,還要衙門裡派人來抓他。逼得陳長庚走投無路,當真造起反來,他因為自己是從點燈抄書上惹的禍,所以起事後就替自己起這個綽號叫點燈子。這個人打仗很勇敢,也有學問,可惜死得太早。」

「啊,原來點燈子的綽號有這麼一段故事!」

「玉峰就是他的學生。論親戚,他還是玉峰的拐彎姑父。點燈子起事後很懂得惜老憐貧,與士卒同甘苦,這一套都給玉峰學來啦。」說到這裡,自成笑了起來。從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很得意他有這麼一員大將,一個好幫手。停一停,他又說:「玉峰不大處罰弟兄們,連疾言厲色也少有,可是在咱們老八隊裡,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不尊敬他。什麼事交給他辦,他總是以身作則,比弟兄們還要吃苦。」

牛金星好奇地問:「田將軍是怎麼起義的?」

「說起來話長,簡短捷說吧。玉峰是綏德人,家裡原有幾畝地,父兄都是老實農民,一年到頭苦扒苦做,小日子還對付過得下去。後來村裡的惡霸訛去了他家的地,還叫他們打輸了官司,把父親活活氣死。玉峰原是個走樹下怕樹葉兒打頭的人,到了這時,萬般無奈,只好去找他的老師點燈子,入了夥。點燈子一死,他就到了我這裡。」

「這也是逼上梁山。」

「可以說差不多的人都是通上梁山的。人們要是能夠活下去,誰肯跟著別人造反?既落個賊名,又得提著頭過日子,肚裡沒有一缸苦水的人就下不了這個狠心。」

自成又隨便談了幾個將領被逼起義的小故事,使牛金星很感興趣,不知不覺就回到老營。在書房坐下以後,親兵頭目李強走到自成身邊,小聲對他說王吉元前來求見。自成問:

「他的傷已經好了麼?」

「傷還沒有全好,不過他說他心裡難過,非見你一面不可。」

自成走出二門,看見王吉元面容憔悴,眼窩深陷,眼眶裡含著淚花,站在前院等他。一看見他這個情形,闖王的心中一動,不等他開口,就用溫和的口氣說:

「王吉元,我本來想等你傷好以後,給你拿點路費,叫你回穀城張帥那裡去,可是後來又想著路上官軍盤查很嚴,你一個人走路很不安全,還是讓你留下。你既然傷還沒有完全好,好生養傷吧。沒有零錢用,我叫李強下午給你拿一點。」

王吉元撲通跪下去,抽咽說:「我哪兒也不去,死也要死在你的大旗下邊!我以後倘若再做出對不起闖王的事,叫我天誅地滅!」

「不要賭咒。我知道你出身很苦,是個有良心的孩子,平素也很正派,經過這次教訓,以後就不會再上別人圈套,做出荒唐的事兒了。起來,快回去休息吧。」

「闖王,你既然還要我,我的傷不要緊,你讓我還回藍田高將爺那裡去吧。」

自成想了片刻,忽然說:「不用回藍田。王長順他們一群人販運糧食少一個管賬的。你識字,去替他門經管銀錢賬項去。他們如今有十來隊糧食販子,還做販賣騾馬生意,經常有幾千銀子活動,在賬目上你可要小心在意。」

「闖王!闖王!你千萬莫叫我經手銀錢。我這一輩子再也不經手銀錢了!」王古元流著眼淚說。

闖王笑一笑,說:「你在銀錢上犯過大錯,只要肯悔改,我偏要用你經管銀錢的事。我相信你會管好賬,不會再有差錯。」

不讓王吉元再說話,李自成轉身就走,匆勾回到客房,招待客人。不大一會兒,醫生尚炯和兒位大將陸續來到。隨即在上房擺上筵席,為金星洗塵。

牛金星在宴席上多喝了幾杯酒,加上昨天的疲睏還沒有休息過來,酒席散後就睡了一覺,直到日頭快要落山時才醒。他跳下床,洗了臉,聽說闖王去開荒快回來了,便坐在客房中喝茶等候。想著闖王確實對他十分尊敬,並且絲毫沒有把他當外人看待,他的心中反有點過意下去,如果闖王說出來誠懇相留的話,怎麼好推脫呢?到底跟著闖王大幹一番呢,還是再等待一個時期?……

他正在拿不定主意,尚炯進來了。醫生是遵從自成的邀請來陪金星吃晚飯的,一進來就笑著說:

「啟翁,這一覺很解乏吧?你真是海量,大家敬你那麼多酒,竟沒有把你灌醉!」

金星也笑了起來,說:「眾位盛情難卻,我只得捨命陪君子。雖不醉,亦不遠矣。歲月不饒人,到底不能問年輕時的酒量相比。」

尚炯意味深長地說:「說起歲月不饒人,可真是。像足下這樣,也可謂‘壯志虛懸兩鬢蒼’。」

金星點點頭,輕輕地嘆息一聲。

尚炯的親兵王成拿來了磨好的墨汁和裁好的一副素紙對聯,放在桌上。金星問:

「這是做什麼的?」

尚炯說:「請老兄大筆一揮。」

「給誰寫的?」

「今天我對闖王談到老兄不僅學問極好,書法也甚佳。闖王說可惜沒有紙,不能請你寫一副對聯為茅舍增光。我說我去想辦法,果然把紙找到了。趁此刻天沒黑,請大筆一揮吧。你看,這紙如何?」

「子明,你這是故意叫我獻醜!」金星說畢,拿起紙來,不覺詫異和喜出望外,趕快問:「這紙是從哪裡找來的?」

「怎麼,很滿意吧?」

「此紙出在高麗,為綿繭所造,色白如綾,堅韌如帛,用以書寫,墨光可愛,實為紙中珍品。兄自何處得此?」

「離此十幾裡遠有一宋家寨,寨主姓宋,十分富有,祖上是做官的。我想他家可能藏有好紙,就派人騎馬去問,果然拿回來了。」

「你真是神通廣大!哈哈哈哈……」

牛金星非常高興,馬上在桌上攤好紙,蘸飽筆,略一思索,寫成一副對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