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又錯了、我又錯了!那……」喬守卿倏地挑高了雙眉。「不會是你真的想了些奇奇怪怪的招數去整她,結果整得太過火,連帶著讓自己的心情跟著也不佳起來,所以才出……」
「閉嘴!」劉季寒低吼一聲,旋即轉身朝書軒走去。又開始落雪了,若不趕緊進屋去,說不定新郎作不成,還得變冰郎。「她把我趕出來了!」就算現在不說,早晚還是會被他們發現的,不如早招供、早了事。
快步追在後頭的喬守卿倏地頓了頓腳,隨即更快步地追上來。
「你說什麼?」
劉季寒驀地煞住了腳,回頭更不爽地咆哮道:「她把我趕出來了!」然後繼續往前走。
喬守卿傻在原地好片刻之後,才再次追上去,及時在劉季寒關上門之前趕到,並從門縫裡擠進去。
「你還想幹什麼?」劉季寒不悅地問。
「沒什麼啦!只是……」喬守卿覷他一眼。「嫂子真的把你趕出來了?」他還是不太敢相信。
「是又如何?」
「老天!真的?」喬守卿差點失笑,可一接收到劉季寒警告的眼神,連忙又忍住。「可是……可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就算她把你趕出來了,你還是可以來個霸王硬上弓,不是嗎?反正你已經對她怨恨在先了,你管她會不會因此而恨回來,對不對?」
劉季寒眼神怪異地瞥他一下,隨即慢吞吞地走到書桌後坐下。
「我不想那麼做。」
「是啊!我看得出來,但是,為什麼呢?」
劉季寒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希望她看不起我。」
很好,這是一個很符合邏輯的答案,可喬守卿卻更好奇了。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在乎她看不看得起你?在你離開喜宴之前,你還信誓旦旦的說要讓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呢!怎麼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你反倒開始擔心她會不會看不起你來了?」
因為她那雙眼中特異的光彩,還有她那份獨一無二的魅力!
劉季寒在心中暗忖,卻沒有說出來,事實上,他自己也正在為自己的心動而感到憤怒和懊惱。
雖然已儘量收斂在端莊優雅的儀態裡,但那女人卻依然能讓人感受到她那份隱藏不住的自信,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她似乎認為自己已吃定了他,而最令人痛恨的就是這一點,他居然就是為了她那份狂傲的自信而心折!
她竟然敢面對面的向他挑戰?!
即使還未見過面,他就已先恨上了那個膽敢嫁過來的女人,就算他為她那大膽、怪異的言行而感到困擾不已,他那顆鐵石般的心卻依然情不自禁地為她而悸動,他覺得自己已經背叛了逝去的爺爺和爹,還有大哥,更為此而自責不已。
不可以!那隻不過是個女人而已,一個奇怪的女人……好吧!一個迷人的奇怪女人,無論如何,他怎能如此輕易的就認輸了呢?好,那女人想跟他對戰是嗎?非常好,那就來吧!身經百戰的他,何曾怕過誰來著?更何況只是區區一名小女子!
雖然劉季寒沒有任何回答,但喬守卿卻已從劉季寒那瞬息萬變的臉色上窺知一二了。更洶湧的好奇心宛如決堤的河水一般氾濫開來,可他也很明白,現在絕對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備好酒食涼涼的在一旁閒看風景就行了,只是,他還有個小小的疑問需要先解惑一下。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會對那種又憨又傻的女人感興趣了?」
「我沒有對她感興趣!」劉季寒口是心非地脫口否認。「而且,是誰說她又憨又傻的?明天立刻抓下去先賞他二十大板再說!」
耶?不是他說的、不是他說的!但是……他的確也是這麼聽說的呀!事實上,大家都曾經這麼聽說過呀!
難道那個女人一點兒也不憨不傻嗎?
這是喬守卿第一次對那個嫁過來的裴家大小姐感到興趣,而且是非常大的興趣。
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能讓劉季寒有如此異常的表現呢?
☆☆☆
這是安西都護府舉行過大都護婚禮的翌日清晨!雖然喬守卿實在很想一睡睡到太陽燒屁股之後再起床!但是,那個狼狽不堪的鴻臚寺主簿卻一直急著要回京(應該是不想再看見大都護大人那張臉色了),而正一肚子火氣的劉季寒是絕對不可能特地爬起來為他送行的,可憐的副手他只好委委屈屈的從熱被窩裡爬起來,頂著寒風及綿綿細雪朝主簿大人猛揮手巾。
不等主簿大人走遠,喬守卿就轉身急忙往回跑,期望被窩仍是暖呼呼的等他回去,卻沒想到,剛走到後院不遠處,眼角一閃,突然瞥見一條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躡手躡足地往後門摸去。
再定睛細看,竟是一個身著類似此地居民裝束的女孩子,如果他沒有記錯,大都護府裡雖然有不少奴僕、雜役是僱用當地居民來負責粗務雜工的,可卻沒有半個女性在內,無論是老的、年輕的、年幼的,或嬰兒都沒有,那這位大姑娘又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呢?
難不成是細作?
一想到此,喬守卿忙吆喝一聲,「站住!」同時飛身竄了過去,擋在那個女孩子跟前。「你是誰?怎麼進來的?進來的目的又是什麼?快快老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他沉聲喝道,並開始仔細打量那位五官相當標緻迷人的大姑娘。
烏溜溜的兩條粗辮子垂在胸前,圓筒羔皮帽、鷹羽帽纓、羊皮靴、皮毛連身衣裙、大紅坎肩和繡花套褲外披羊毛大麾,典型的當地居民打扮,只少了一些當地居民最愛的那些叮叮噹噹的飾物。
然而,最令他目不轉睛的卻是她那股子特殊味道,他從沒見過能散發出如此強烈風采的姑娘家,漢家女沒有,異族女也沒有,她那種獨特的神韻是絕無僅有的!
面對喬守卿驚豔的眼光,辮子姑娘卻是輕輕一嘆。ok!她明白了,輕功絕不是掰出來的名詞,這個不曉得是哪一號的人物!剛剛很明顯的就是施展輕功飛過來的,她可沒見過誰的腳有那麼長,能一步跨那麼遠的,又不是橡皮人!
「真沒禮貌,想問人家姑娘是誰,是不是自己應該先報上名來?」
辮子姑娘的神態很端莊,嘴裡卻是不客氣的反客為主地指責他,喬守卿不由得愣住了,卻見辮子姑娘隨即又指指喬守卿身後。
「你去問他吧!他可清楚得很呢!」
呃?喬守卿聞言,立刻回首一瞧,卻見劉季寒正滿臉寒霜地匆匆往這兒走來,他更是詫異地轉回臉來問:「你認識大將軍?」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劉季寒便已然飄到他們身邊,而且,張口就怒氣衝衝地問:「你穿這樣做什麼?」
「怎麼?不好看嗎?」辮子姑娘低首瞧了自己兩眼。「不會啊!我覺得滿好看的呀!還是你喜歡我穿得邋里邋遢的才爽?這樣才能顯示得出來我有多落魄可憐,是嗎?」
「你……」劉季寒頓時氣結。「堂堂將軍夫人穿這樣成何體統!」
將軍夫人?!
喬守卿一聽!立刻掉了下巴。不是吧?這位氣質獨特的姑娘,就是傳說中那位又憨又傻的裴家大小姐?是大將軍的新婚妻子?是……把大將軍從新房裡趕出來的新娘?
難怪大將軍會投降!
「咦?奇怪了,我穿這樣有什麼不對嗎?」汝寧睜大了無辜的雙眼。「所謂入境隨俗,既然我們入了這個境,就該隨這邊的俗,這麼簡單的道理,將軍大人不會不懂吧?」
劉季寒窒了窒。「我……我當然懂,但是你也別忘了,我們是代表大唐朝派駐在這兒的,怎可失了……」
「是喔、是喔!大唐朝了不起喔!」汝寧嘆道:「我知道你忠心,也知道你盡職,可以了吧?但是,請你記住,服人以德,你不會是想單靠武力來逼迫他們在表面上順服我們大唐朝吧?不是應該要深入民間去體恤民情,讓他們心悅誠服的臣服於大唐朝,這才是久全之策吧?你不知道嗎?」
「這我當然知道!」劉季寒脫口道。
「那就是-!」汝寧扯扯自己的裙子。「那我穿這樣去和百姓們打成一片,替你籠絡他們的心,這樣又有什麼不對?」
喬守卿暗贊,好一個將軍夫人!
有那麼一瞬間,劉季寒被堵住了口,完全無話可反駁,可就僅只那麼一剎那而已!他立刻就抓到了她的語病。
「你會這兒的語言嗎?」
「廢話,當然不會。」
劉季寒立刻以勝利的口吻說:「那你又如何和他們打成一片?用手打,還是用腳打?」
汝寧也立即還以悲憫的眼神。「怎麼連這個你也不懂嗎?真可憐,不過沒關係,讓我來教你吧!我們可以向他們學習,同時他們也可以學習我們的漢語,我保證學習另一種語言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當然啦!如果你害怕在他們面前出糗的話,我也可以先學會了,再來教你,這樣可以吧?」
喬守卿失笑。
劉季寒怒道:「我不用你來教,我已經請專人來教我了!」
汝寧微一眨眼。「是喔!那你明明都已經瞭解了嘛!幹嘛還要讓我以為你只不過是個愚蠢的武夫呢?這樣很好玩嗎?」
喬守卿忙避到一邊去繼續偷笑。
劉季寒更是怒氣勃發。「你們女人家懂什麼?真是……」
汝寧立時臉一沉。「女人又如何?你老媽……不!你孃親就不是女人嗎?再說女人是白痴、是廢物之前,請你千萬別忘了沒有你孃親,就沒有你的存在!」
「你……」差點氣岔了喉的劉季寒咬牙切齒地說:「我沒有輕視女人的意思!但是婦德主內、婦人無外事這句話你應該懂吧?婦人無外事、有善不出閨門,撐持家務、相夫教子才是女人的天職,而外務則是男人的責任,牝雞司晨最是不應該的,難道你娘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沒有教你嗎?」這才是問題的癥結。
汝寧瞪大眼瞧了他半晌後,才慢條斯理地咕噥道:「完了!這男人這麼大男人主義,要是武則天一上臺,他再這麼不怕死的去抗議一下的話,恐怕就會死得很難看-!」她嘆口氣。「我看得想辦法讓他在武則天掌權之前改一改才行,要不就只能避開了,唔想想,那個武媚娘是在什麼時候開始囂張起來的……」
劉季寒蹙眉。「你在嘟囔些件麼?」
汝寧聳聳肩,不過,這個動作在古代就顯得不太端莊啦!
「我在嘟嚷你這個男人實在是有夠龜毛的!」
「龜毛?那是什麼話?」吐魯蕃語嗎?還是突厥語?
「唐伯虎的名畫!」
劉季寒愣了愣。「誰?」
「笨哪!明朝的……啊!」汝寧突然噤聲,繼而改口道:「呃……就是某某人啦!他畫的畫超……呃!很棒喔!」
畫家嗎?
不過,他們幹嘛說到畫家來了?
劉季寒困惑地甩甩頭,然後又問:「你這身行頭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昨兒個夜裡,廚房師傅拿餐點來給我的時候!我拜託他幫我找的。」劉季寒再次皺眉。「你沒有陪嫁婢女跟來伺候你嗎?」
「你好像也沒有專門伺候你的侍從,對吧?」汝寧反問。
「我不需要,也不喜歡人家伺候我。」劉季寒傲然地道:「我自己能做的事,一向都自己動手!」
「很好,有志氣!」汝寧讚道:「我也是,而且我也不需要,更不喜歡人家伺候我,所以,我拒絕讓陪嫁丫頭跟過來。」
「胡說!」劉季寒叱道:「難道你不懂得有些事你是不能自己動手的嗎?」
「你才胡說咧!」汝寧反叱回去。「我有手有腳,又不怕髒,更不怕丟臉,有什麼事是不能做的?」
「你……你……」劉季寒又氣得差點說不出話來了。「你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羞恥心啊?」劉季寒立刻板起臉來惡狠狠地說:「不行!你哪兒都不準去,給我乖乖的待在府裡……不!你回房裡捻針繡花,我會找兩個丫發來伺候你,所以,就從此刻開始,你不準再給我踏出房門一步了,懂嗎?以後你的活動範圍只限於你的房裡,明白了吧?」
「咦?怪了!」汝寧奇怪地說:「你自立自強就是有志氣,怎麼同樣的事我來做就是不知羞恥?你剛剛不是才說過,你沒有輕視女人嗎?中原的俠女什麼的不也都是到處亂跑,也沒見她們帶個婢女在身邊伺候著呀!還有,這兒的姑娘還學男人一樣騎馬打獵呢!難道她們全都是不知羞恥嗎?」
「那……那是這兒的習俗!」劉季寒辯駁道。
「唉!那不就對了,我們不是一開始就說過的嗎?入境就要隨俗嘛!告訴你喔!我會騎馬,也會射箭,等過兩天我跟她們混熟一點以後,我還要和她們一起去打獵呢!」汝寧鄭重的宣佈,至於駱駝,她就沒騎過了,以後再學吧!
夠了!這女人真是太過分了,他都還沒有開始整她呢!她就這麼囂張了難道他就這樣放縱她嗎?他的恨意跑到哪裡去了?還有,他的決心呢?不成!
他絕不能由著她這樣胡來,而且,他也該貫徹決心了,他絕對要整得她哭天搶地、呼爹喚娘!
汝寧一聲不吭的睜著眼睛瞪他,他以為她總算有點明白自己的本分了,心裡正偷偷地高興了那麼一下下,卻沒想到,當他還想繼續進行下面的「步驟」時,汝寧卻身子一轉,只留下一句,「誰理你!」就逕自往府門走去了。
劉季寒一怔,旋即飛身撲到她的前方,並暴怒地咆哮,「你這個女……」
「哇!原來你也會輕功呀!」汝寧卻是一臉驚訝讚歎地望著突然平空落下的劉季寒,好像根本沒注意到他的橫眉豎目。「喂、喂!既然能做到大將軍,你的武功一定很好羅!有沒有興趣收徒弟啊?」
武功?徒弟?
臉上的怒容都還沒有融化呢!劉季寒就被她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有點反應不過來,完全忘了自己先前還怒氣騰騰的,他愣愣地回道:「徒弟?我又不想開山立派,收什麼徒弟?」
「為什麼一定要開山立派才能收徒弟?」汝寧反駁。「告訴你喔!所有教過我的老師,都說我是個好學生喔!認真用功,不怕辛勞也不怕痛苦,將來絕對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教你面上有光彩極了,收了我準沒錯的啦!」
劉季寒不可思議地瞪住她。「收你作徒弟?我?叫我收你作徒弟?你在作夢嗎?」
汝寧聳聳肩。「很多實現都是由白日夢開始的,你不知道嗎?」
她怎麼總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劉季寒皺眉,「我不可能收你作徒弟的!」他斬釘截鐵的說,然後看到汝寧朝一旁笑得打跌的喬守卿望去,他忙又加上另一句,「也不准你叫任何人收你作徒弟!」
汝寧哼了哼。「就說男人都是很小氣的!」
小氣?
劉季寒啼笑皆非。「不是小氣,女人家跟人家學什麼武?乖乖待在家裡生兒育女、相夫教子就可以了,這才是……」
「你把我當成母豬了嗎?」汝寧端莊地拉平衣裙,臉上卻寫滿了不屑地斜睨著他。「好吧!就算在你眼中,姑娘我就是隻特級大母豬好了,可如果我不准你碰我,你又如何讓我這隻母豬生產報國呢?」
瞥見喬守卿已經笑到沒力了,劉季寒一肚子的火立刻又噼哩啪啦地燒了起來,再加上滿心的窩囊,他開始臆測自己究竟還能忍多久而不用雙手扼住那條細嫩白暫的頸子。
「誰說是你不准我碰你的?」劉季寒冷冷地說:「別把我的體貼當成了我怕你,是我顧慮到你剛經過長途跋涉,不堪勞累,才想讓你好好休息兩天的,既然你還是這麼有精神!那就表示我的體貼是多餘的羅?哼哼!很好,那今天晚上我就……」
「準備來個霸王硬上弓?」汝寧更輕蔑地上下瞟他兩眼,撇嘴道:「原來我們大將軍的『戰功』就是這麼得來的,結果還不就是個粗鄙的武夫而已嘛!不知道將軍的戰果如何?恐怕已是侍妾一籮筐,外加蘿蔔頭幾百顆了吧?」
劉季寒頓時氣黑了臉。「裴氏汝寧,請你不要紅口白牙的胡亂說些汙篾本將軍的話,本將軍何曾用過那等卑劣的手段了?」
「咦?沒有嗎?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汝寧做作地拍拍胸脯。「我還以為必須去幫你免費宣傳一下呢!要是讓百姓們知道咱們的大都護大將軍大人是個粗魯野蠻的長官,那可是大大的有損我們朝廷的名聲的喲!」她輕輕瞄他一眼。「那也就是說我……很安全-?」
劉季寒張了張嘴,卻已經不知道能說什麼了,汝寧見風轉舵,立刻很聰明地轉開了話題。
「好吧!既然你不喜歡我學武來保護自己,那讓我出去逛逛總可以吧,我知道你不放心我獨自兒出門,也知道你很忙,沒關係,就讓這位笑得滿臉淚水……嗯!好可憐的大爺陪我去就好了,我可不敢耽誤大將軍的正事喲!」
劉季寒未經思索脫口就說:「我陪你去!」一說完,他就恨不得甩自己幾個大耳刮子了。該死,上當了!
果然,汝寧立刻眉開眼笑地挽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拖,一時樂翻了,竟忘了這種舉動有多麼地不端莊,她苦心經營的古代大家閨秀的形象才剛開始就不小心出現了裂痕。
「真的?那太好了!我們這就走吧!」
喬守卿笑得全身乏力地望著他們的背影,滿心的佩服與讚歎!還有那麼一絲絲無法抑止的仰慕。
第二回合戰事,大將軍又吃敗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