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官拉長了嗓門,直到偷眼瞥見大都護和副大都護大人都跪下後,他才得意洋洋地繼續往下宣旨。當然!他絕不會再偷看下去,因為他知道聖旨一旦宣讀之後,大都護大人的臉色肯定不會好到哪裡去,說不準還會就地找個出氣筒來消消火,所以,他早就準備好隨時開溜了,至於驛官呢?嘿嘿!只有請他自求多福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日……」
果不其然!傳令官宣罷聖旨,不小心眼一抬,瞧見了大都護的神情之後,立即打了個寒顫,他毫不猶豫的立刻把聖旨往大都護大人的手上一扔,便匆匆施了個禮,咕噥兩句告退之類的話後,就一溜煙地逃了。
而可憐的驛官卻只能戰戰兢兢地等在一旁,期待那個還跪在地上,滿臉驚怒之色的大都護大人能早點施捨他兩句交代,好讓他回去覆旨,之後大人自己想要跪多久都儘可隨意,就算跪到地老天荒也不關他的事。
可是,他可憐兮兮的眼光始終是給錯了人,因為,最先回過神來的是大副都護,而且,給他一個肯定回覆的也是大副都護。
「請回覆皇上,大都護大人謹遵旨意。」
瞧見驛官活像火燒屁股似的跑了之後,副大都護才慢吞吞地看回上司大人那張鐵青的臉。
「我說將軍大人哪!你要不要先起來,再繼續考慮到底是要自殺,還是殺人呢?」
大都護聞言,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後,這才怒氣難消地站起來,然後開始來回的踱步,同時雙手不斷憤恨地狂揮亂舞。
「那個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嘎?明明……」
「那個皇上的意思不都寫在聖旨上,剛剛由傳令官宣讀給你聽過了嗎?」副大都護咕噥道。
「……知道我和裴家有不共戴天之仇,還……」
「真是的,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你還不滿十歲呢!虧你還能記得那麼緊!」副大都護又嘟嚷。
「……要我娶仇家的女兒?!」大都護怒吼。
副大都護聳聳肩。「那不正好?你啊!也不想想自己都快三十了,到現在為止!也可算是功成名就了,是時候娶妻生子,為你們劉家傳遞香菸了吧?何況還能藉此消弭兩家的仇恨,豈不是一舉兩得嗎?」
大都護倏地在太師椅上坐下,同時猛一拍桌子脫口道:「作夢!」
副大都護更無所謂地聳個肩,然後回身也在側邊的椅子坐下。
「那也行,隨便抗個旨,讓你們劉家來個滿門抄斬什麼的,恰好一了百了,什麼仇、什麼恨就此煙消雲散,對方躲起來偷笑都來不及呢!」
大都護驀然轉過臉來,用那雙恐怖的火眼金睛瞪住他。
副大都護不由得深深嘆了一口氣,在喚了一聲劉季寒的字號——「子秋」後,語重心長的開口。
「子秋啊!不是我喜歡嘮叨,但是,雖然先皇的確是賞罰不均、待遇不公、耳根子也太軟了些,可誰教他是皇帝老太爺呢?他愛怎麼著,我們就得怎麼著去承受嘛!對不對?而且,要是認真追究起來的話,當年的事可是雙方都有錯的喔……」
但當他一眼瞧見上司大人的手握上了劍柄上副很想當場拔劍教他腦袋換個地方長長看的模樣,副大都護連忙補充道:「好、好!我知道、我知道,裴寂那個人也確實是性格怯懦,又無將帥之才,只靠著那一張能言善道的嘴便得到先皇的寵信,勝仗必厚賞,敗仗卻連半句責備都沒有,這種情況很多人都不服,但是,你也知道先皇……」
突然想到再說下去的話,可能真的會讓自己吃飯的傢伙搬家,他趕忙住嘴,旋即改口道:「無論如何,先皇想如何寵信裴寂,作臣下的都無話可說,偏偏你爺爺他……」他無奈地搖頭。「他竟然利用在朝議事之際,經常藉故頂撞,凡是裴寂認為可行之事,他必定起而反對,這根本是公私不分,只為反對而反對嘛!我們姑且不論他如此做是否太過愚蠢,先想想這樣你能說他有理嗎?」
「即使如此,爺爺也罪不至死吧?」
望著忠誠可靠又勇敢機智的副手,同時也是從生死相伴中培養出來的知己好友,大都護冷冷地說。
「裴寂千不該、萬不該,最不該的是以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在我爺爺和叔爺身上,而在當今聖上為我爺爺說情時,他卻堅持一定要問斬我爺爺和叔爺,難道他那樣就有理嗎?」
副大都護窒了窒,「但是裴寂也得到報應了呀!」他反駁道:「他不是也被罷官流放到靜州了嗎?即使皇上也曾想召他回京,他卻在途中病逝了!他死前那三年也很不好過呀!這樣還不夠嗎?」
「一命抵兩命,你認為夠嗎?」大都護冷哼。「還有我叔爺一家,在叔爺問斬之後,不得已黯然地回老家徐州,卻在一場瘟疫中全數死亡,這筆帳又該怎麼算?我爹和我大哥為了洗刷爺爺的罪名,每戰必拚死打先鋒,結果我爹在四十四歲,我大哥在二十五歲,兩者皆是壯年之際就命損沙場,我大哥甚至尚未留下半個子息,這怨恨又該如何消弭?」
眼看副手無言可應,他冷笑兩聲後又說:「如今,劉家只剩下我娘、可憐的寡嫂和我,而他們裴家不但子孫滿堂,無功無勞,皇上卻特別拔擢裴寂的兒子為官,這又算哪門子的公平?」
「只不過是個小小的七品校尉而已,哪比得上你這個正二品大將軍大都護嘛!」副大都護終於找到話可以頂回去了。「想想,你未滿三十,而裴寂他兒子卻已經快年近五十了呢!」
「這是我拿血汗換來的,他哪有資格跟我比!」大都護嗤之以鼻。
副大都護凝視他半晌。
「子秋,都這麼久了,你為什麼就是不能忘了呢?」
「因為我發過誓,在爺爺被斬首前那最後一面時,在我爹臨死前的那一刻,我發下了誓言,一定會替爺爺報仇的!」大都護臉頰抽搐著,咬牙切齒地說:「爹和大哥的責任是為他洗刷惡名,他們做到了,而我的責任便是替爺爺報仇,我發誓我一定會做到的!」
「老天!冤冤相報何時了啊?」副大都護喃喃道:「你要知道,現在你們同時在朝為官,上頭盯著個皇帝老太爺,我請問你要如何報仇呢?」
大都護咬咬牙。「我會等的,等到他犯下錯誤的那一天,屆時我會讓他嚐到他父親讓我爺爺所嘗受到的痛苦的!」
副大都護微一挑眉。「請別忘了,將軍大人,屆時他也是你的岳父喔!」
大都護猛一皺眉。「該死!我不……」
「喂、喂!你想這樣嗎?」副大都護說著,橫掌往脖子一抹。「抗旨可是死罪喔!何況,這也是皇上的好意,他就是不希望你們兩家再如此對立下去了,才特別賜婚的。拜託你,就這樣算了吧!」
大都護臉一沉。「想都別想,我絕對不會……」
「大人、大人,我們剛剛碰到……」
在大都護的鄭重宣言才剛發表到一半時,就突然衝進來打斷他的都護和副都護,在一看清上司的臉色後,就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氣止住腳步,同時也硬吞回剩下的話,改而悄悄湊近副大都護身邊,幾近耳語地問道:「皇上真的賜婚了?」
副大都護嘆口氣點點頭。
「物件也真的是裴家?」副都護不敢置信地又問。
副大都護更無奈地頷首。「入冬後,宮裡會派人護送文成公主到土蕃和土蕃贊普松贊干布成親,屆時會同時派人把裴家大小姐送來這兒,並且為大人主婚。」
副都護頓時傻住了。「哇!這下子大人可不是要氣瘋了?」
「但是,聽說裴家大小姐擁有驚人的美貌呢!」都護突然打岔道。
副都護猛點頭,「嗯、嗯!我也這麼聽說過,不過……」他偷覦一眼大都護。「我也聽說裴家大小姐美雖美矣,人卻憨傻得很,常常做岔事、鬧笑話,所以,遲至今日將近雙十年華,卻始終未曾婚配。」
大都護的臉色瞬間變得更烏黑了,副大都護聳聳肩。
「那又如何?既然是皇上賜婚,就算對方是隻豬也得認了,何況,只不過是個白痴兼老姑娘罷了!」
副都護不覺失笑,「還不算老啦!只是有點委屈大將軍就是了,憑大將軍的身分,想娶個年輕的公主都不成問題。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還是……」他斂曰笑容。「對方的身分……」
大都護突然陰森森地冷哼了兩聲。
「沒問題,對方若真的敢嫁過來,我正好結結實實地讓她吃足苦頭,包管讓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說不準她還會另外尋求慰藉,屆時我就有藉口名正言順地休妻了。如此一來,前仇加上新怨,我看皇上還怎麼阻止我對裴家報復!」
其他三人一聽,不由得面面相覷。
「老天,我還真有點同情那位未來的大將軍夫人呢!」
☆☆☆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近午夜時分
汝寧佇立在房內正中央環視四周,嗯!一切都準備好了,除了家人全都不曉得跑到哪裡去倒數計時了,所以,她無法和他們說聲再見……呃!或許還是不要道別比較好,否則,要是那個手提箱和裡面的東西純粹只是某某人想整她的玩意兒,那她不就出糗出大了?
希望不是!
她緊張地用左手抓緊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手提箱,右手握住那個她六歲生日時爸媽送她的最後一樣生日禮物,那是個十二翼的白玉天使,聽說是最高階的熾天使,由於市面上很少見到這種熾天使雕像,爸爸在羅馬的某一個跳蚤市場瞧見了後,便興高采烈地以高價買了回來送給她。
「天使之翼是最重要的媒介物!」
這是書信上所特別交代的,沒有它,就什麼奇蹟也不會發生。
又瞄了一眼手錶,她情不自禁地更加緊張起來,而且越來越懷疑這件事到底有幾分可信度?
她不得不承認,寫那封信的人實在很聰明,雖然她著實認不出來那是誰的筆跡,那可是她頭一回收到別人給她的毛筆書信呢!
總而言之,姑且不論那是何人,是否真的是書信上所自稱的人,但那人確實是相當瞭解她,懂得什麼時候才是最恰當的時機,然後適時把那份訊息送到她手上。
那是正當她感到最寂寞孤獨的時候,也是正當她亟需找份歸屬感的時候,更是正當她心靈最空虛軟弱的時候,更別提那還是個充滿幻想的年紀,所以,即使多麼不可思議,她也寧願相信那是一個機會、一個希望而去接受它。
然後,在往後幾年間!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沒事就展開手提箱內的那張照片細細端詳。
結果有那麼一天!她驀然發現自己居然對照片裡的人產生了一份莫名的情愫,而且,這份情愫在她毫無防備之下,竟然早已根深抵固!於是,在她本該認清現實的年紀,她卻比剛開始時更渴望實現這件奇蹟了。
若是那份訊息延遲到她已經長大到有能力獨自走出那份陰霾,而且也脫離了作夢的年紀之後才出現,有九成九的機率她一開始就會把那份訊息當作是一個純粹的惡作劇而不予理睬,也不會對那幅畫像感到好奇,更不會莫名其妙的去喜歡上一個根本不確定到底存不存在的人,直到現在,也就更不會因此有那個決心去追求一份不可知的未來了。
當然,這一切也必須基於她是一個喜歡挑戰,也樂於接受挑戰的人才會有後續的發展,因為這是一個超越時空的超級大挑戰,缺少足夠勇氣的人是沒有膽量去嘗試的。
汝寧又瞥了一下時間,旋即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只要再幾分鐘就夠了,只要再幾分鐘之後,她就可以弄清楚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從頭到尾就只不過是一個惡質的玩笑、拙劣的惡作劇而已,也可以確定她是不是浪費了八年時光在這種愚蠢的事上了。
她緊握住天使之翼闔上了眼,開始專注於心中最渴望的事……
☆☆☆
唐貞觀十五年正月
愣坐在床治上,她握著天使之翼痴痴地發呆。
明兒個了,就是明兒個了!
明兒個皇上便會派人來護送她到邊疆去嫁給那個大都護,那個恨了裴家二十年的大將軍!
原來皇上的意思是讓爹自己選擇一個女兒嫁過去即可,而以那位大將軍的身分,應該是妹妹嫁過去比較合適,然而!爹爹卻籍口妹妹已定過親事,所以,硬是將她的名字呈上去。
她立刻明白時候到了,是她該承擔下犧牲品的身分!來報答裴家養育之恩的時候了。
然而,即使她再單純、再憨傻,也明白伺候她的婢女偷偷告訴她的訊息——
基於對方是個仇恨裴家多年的男人的事實,所以,她嫁過去之後,肯定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而且,對方還是個征戰多年的大將軍,個性想必野蠻粗魯得很,說不準會天天以拳打腳踢當正餐,無聊時再來幾份甩耳刮子作點心,消夜當然是冷嘲熱諷,直到她吃足了後,才會讓她歇息。
天哪!光是用想的,她就覺得心寒!上天若不夠慈悲的讓她早登極樂,難道她的下半輩子都得這麼熬下去嗎?
不由自主地!她緊緊的握住了天使之翼,闔上眼開始默默地祈禱著。
求求你,讓我離開這兒吧!無論是到哪裡都好,只要讓我能避開這件事就夠了!求求你、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