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李玄霸望著竇建德,眼中多少帶著憐憫之意,「你明白了什麼?」

竇建德雙眸無神,真正的油盡燈枯。他老了、疲了、倦了、傷了、痛了,再加上護體之功已破,所以他要死了。

可臨死前,他總要問個明白,這或許就是臨死之人的悲哀。但千言萬語,又一時間不知如何問起。終於道:「你不是楊善會?」

這個問題很可笑,在場卻無人笑,那些死士也停住了手,他們是為楊善會拼命,但是突然現自己效忠的換了個陌生人,心中的彷徨詫異不言而喻。

竇建德顯然和楊善會有聯絡,所有的人已明白。因為方才楊善會對裴矩反噬,竇建德竟然一點詫異都沒有。

此中亂局,錯綜複雜的關係,卻少有人整理的明白。

幸好李玄霸明白,他思路一直都很清晰,所以他答出了竇建德未問完的問題,「我不是楊善會,我不過是用了一年左右的時間,模仿楊善會這個人,我甚至扮成一個死士去跟隨楊善會,琢磨他的一舉一動。」微笑的望著裴矩道:「你顯然不如我熟悉楊善會。」

竇建德失神道:「我也不如你瞭解楊善會。」

李玄霸用了一年的時間模仿楊善會,用了一天就取了最後地成功!可這種魄力、忍耐和心智,又有哪個能做到?

裴矩聽到李玄霸的解釋,沒有憤怒,冷漠道:「八十歲的老太婆倒繃兒,我輸了,這次心服口服。」

李玄霸眼中有了敬佩之色,「天涯,我最佩服你的就是這點,輸了也好、贏了也罷,總是如此地灑脫釋然。」

裴矩道:「不灑脫能如何,難道要大哭一場,讓你高興?」

李玄霸沉默半晌才道:「你和楊善會早有聯絡,我知道。我也知道,你遲早會找楊善會。」

「所以我開始詐降算計竇建德,你就喬裝楊善會算計我?」裴矩落寞道。

李玄霸又想了半晌才道:「我不想算計你,只想借力而為。我知道你在算計竇建德,我要掌控

地。巴蜀先機已去,若是河北再失,顯然再難迴天對付你,但是我必須除去你,不除你,我地計策終不能行。」

他這句話說的有些古怪,裴矩如斯聰明,卻是一聽就懂。李玄霸所用之法,其實和他所用都是大同小異,太平道之人最擅長的並非攻城拔寨,而是借力打力,順水推舟。李玄霸本來的用意是取河北,為關中出兵謀求先機,但談何容易?以裴矩的驚天之計,尚等了許久,李玄霸自知這點不及裴矩,是以索性錦上添花,助裴矩成事,然後在關鍵時刻出手,取得勝果。裴矩算計這久,最終還不過為他人做了嫁妝。

裴矩突然笑了,笑地極為開心,李玄霸對他,總是不失謹慎,小心問道:「裴矩,你笑什麼?」

「我笑我籌劃了驚天一計,結果成全了蕭布衣。我又籌劃了翻身一計,結果成全了你。」裴矩淡淡道:「這也很好呀。很好!想天下之大,我兩計成就了兩個霸主,豈不妙哉?」

他語帶深意,李玄霸望了他半晌,搖頭道:「一點都不好。若沒有你的計策,就沒有蕭布衣地今天,說不定天下早已一統。」

「一統又能如何?不過是改朝換代,換個皇帝,週而復始的愚昧罷了。」裴矩仰望蒼穹,「這世上只有一人瞭解我的用意,那就是張宗主!」

張宗主就是張角,裴矩說及張角的時候,臉上落寞中夾雜了敬仰。他本來斷了一手一足,臉上又被竇建德劃了一刀,形如厲鬼。可仰頭一望,竟讓人有種飄逸之感。

裴寂的飄逸之氣,已刻在骨頭裡,無論成敗!

李玄霸不語,看似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討論。東都那個多病意氣的高手,過了多年,變地病好沉凝,但骨子裡面的驕傲不改!

或許他認為裴矩說地正確,或許覺得無謂,但於事無關,他不想表示想法。

裴矩終於望向了李玄霸,「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融入了楊善會這個角色?牛口的時候,當然不是你,要是你,合你我之力,當不會讓蕭布衣逃走。你若是那時地楊善會,想必早已殺了思楠!」

李玄霸惋惜道:「你說的不錯,我那時正有他事要做,所以未能參與。不然合你我之力,不見得能讓蕭布衣逃命。我兵法雖通,但比起楊善會還是大有不如,所以我那時候,就算有暇,亦是不敢冒險,我只怕在你面前露出破綻。再說我不能確定你到底什麼時候要出手,我時間有限,又如何會扮個楊善會空耗光陰?可若知道那次幾乎殺了蕭布衣,我就算捨棄今日地大計也要出手,可惜……時不待我。機會錯過了,再尋千難萬難。」

「那時候還有什麼事情讓你如此忙碌?」裴矩忍不住問。

李玄霸望了竇建德一眼,輕聲道:「裴矩,我其實一直都留意你的舉動,對於你轉投河北亦是疑惑。後來我才明白,我要是你,也是一樣的做法。天下之局,有如博弈,取勢棄子,尋常之極。你野心如斯,當然想吞併羅藝、竇建德地盤,也要誘他們火併一場。我就一直等這個機會,易水征戰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你的機會,亦是我的機會。我終於可以正式成為楊善會,我瞭解楊善會,所以殺了他也不是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