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璞身顫,心顫,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雙眉一揚,大步出門而去,霎時,一塊垂簾分開了兩個人。梅心,她忽地哭了……
在那清冷的大街上,在那寂靜而悽清的內城裡,昏暗的月光在地上拖著一個頎長人影。那人影,望之令人心酸淚落。
然而,他自己的感受卻更甚。
不,該說他沒有一點感受,因為他整個人已麻木了,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存在。在那「貝勒府」前,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舉步跨進大門。
一進門,他使覺得氣氛不對,果然……
在院子裡,他碰見了海騏。
海騏迎前一哈腰,剛叫了聲:「郭爺……」忽然「咦」的一聲,接道:「郭爺,您人不舒服?」郭璞淡然一笑,道:「沒什麼,海騏,也許是人累了,海爺呢?」
海騏道:「在樓上,郭爺,爺今夜脾氣好暴躁。」
郭璞忙道:「怎麼,有什麼事兒?」
海騏道:「您剛送雲姑娘走,爺就問您,我說您送雲姑娘去了,爺卻要我備馬,這麼晚了他要到梅姑娘那兒去……」郭璞心頭一震,「哦」了一聲。
「可是……」海騏接著說道:「我剛要去備馬,爺又說不去了,您說怪不怪?」
郭璞一顆心沉了下去,他明白海貝勒為什麼要去而又突然改了主意,對這位貝勒,他心中有說不出的感佩。當即他道:「就因為這麼?」
「不!」海騏搖頭說道:「還有!」
郭璞微愕說道:「還有?」
海騏點了點頭,道:「剛才‘四海鏢局’的吳小秋來過了……」
郭璞大驚,道:「他來幹什麼?」
海騏冷哼說:「那老兒頂不是東西,他對爺說您去了‘八大胡同’,爺不信,他要賭咒,並且要帶爺去看,結果被爺親手揍了出去。」郭璞又麻木了,他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感受,怔立半晌,他突然揚了眉,道:「你忙去吧,我看看海爺去!」大步行向了後院。海騏忙哈腰應了一聲,隨即搖頭道:「今兒晚上是什麼事兒?這兩位都夠怪的。」郭璞大步進了後院,果如海騏之言,海貝勒所居那小樓上,燈光猶亮,紗窗上隱著一個高大的人影,在來回走動著。但突然,人影停住了,緊接著響起海貝勒粗暴話聲:「誰?叫你們別來吵我,你們……」郭璞立即應聲說道:「海爺,是我,郭璞求見!」
樓上,海貝勒「哦」的一聲,緊接著他推開了兩扇紗窗,燈光外透,他也探出了頭,是一張笑臉:「是老弟麼?求什麼見?快上來,快上來!」那粗暴,已蕩然無存。
郭璞心中又一陣地感動。
上了樓,海貝勒笑吟吟地在門口相候,見面便道:「怎麼,把雲姑娘送走了?」
郭璞點了點頭,隨口找了一句話:「海爺,您還沒睡?」
海貝勒搖頭笑道:「睡?自你走後,每夜輾轉反側難成眠,如今你回來了,竟又興奮得合不了眼,正好,來,咱們燈下聊聊。」探手拉著郭璞進了屋。
郭璞感覺得出,那隻大手有點涼,還帶點輕微顫抖。
進了屋,海貝勒擺手讓座,笑道:「深夜客來,老弟你是要酒還是要茶?」
郭璞強笑搖頭,道:「海爺,跟我還客氣。」
海貝勒道:「那麼咱們就坐著幹聊。」說著,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坐定,郭璞揚了揚眉,道:「海爺……」
海貝勒突然一搖頭截了口:「老弟,你真讓人替你著急。」
郭璞一怔,不得不暫時忍下想說的話:「怎麼?海爺?」
海貝勒笑了笑,道:「你跟雲珠的事……你不知道我清楚,皇上這個人可靠不住,日子一久,我怕他對雲珠會……」郭璞道:「這個剛才雲珠跟我談過了,我正想請海爺……」
「怎麼?」海貝勒笑問道:「找我幫個忙,把雲珠要出來。」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海爺,您知道,那對皇上也不好。」
「當然不好!」海貝勒哈哈笑道:「恐怕你會一怒闖進去,對麼?真要那樣,皇上他是自找麻煩,會吃不完兜著走,老弟……」一頓,接道:「沒說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兒,一句話,就是碰破我海青這顆腦袋,我也要把雲珠給你要出來……」郭璞道:「我謝謝海爺了。」
「什麼話!」海貝勒豪邁不減,熱誠感人地道:「我不說過了,咱們哥兒們之間,用不著這一套?」郭璞雙眉又揚,道:「海爺……」
海貝勒又截了口,搖搖頭,道:「只是老弟,你得給我些時日。」
郭璞只得又把話忍了下去,道:「海爺,不瞞您說,我希望越快越好。」
海貝勒笑道:「那是當然,我也想早一天喝杯喜酒呀!」
郭璞勉強地笑了,隨即,他斂去笑容。
然而,海貝勒又搶了先,道:「不過,老弟,我給你個建議,也可說是我一個要求,希望你能答應,別讓我為難……」郭璞只好再度把自己要說的話忍了下去,道:「海爺,您請明示!」
「又來了!」海貝勒皺眉笑道:「幹什麼老來這膩人的一套,老弟,下不為例!」郭璞漫應道:「是,海爺!」
海貝勒接著說道:「你知道,老弟,這句話不知我用得恰不恰當,眼不見心靜,我把雲珠要出來後,你最好馬上帶她走,到個沒人的地方過你們小夫妻的生活去……」
郭璞眉梢兒微皺,道:「海爺,您的意思是假如我不……」
「不,老弟!」海貝勒道:「走不走隨你,你不走我也照樣幫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