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一拱手,逕自轉身行去。背後,傳來吳小秋嘿嘿輕笑:「好說,好說,哪天我進府給您請安去!」
郭璞未答理,他對這種陰險小人厭惡到極點。
既被人碰見了,他未在掩隱身形,揹著手,昂然進了「怡紅院」。
「怡紅院」的龜奴王八不認得這位「貝勒府」的郭總管,扯著那聽來令人噁心的尖尖嗓門兒:「客來,裡邊兒的,伺候了……」那尾音,繞得老長老長,他躬身哈腰,陪上一臉勢利諂笑往裡讓,郭璞看也未看他一眼便直闖西樓。龜奴一怔,連忙趕上去,繞到郭璞面前一哈腰:「這爺……」
郭璞冷然擺手,道:「我姓郭,內城‘貝勒府’來的,要見梅姑娘,你替我……」只聽西樓上傳下一個脆生生的話聲:「是郭總管麼?快請上來!」
郭璞一聽就知道是小玉,當即應了一聲,舉步登上西樓。
果然,小玉喜孜孜地站在樓梯口等候。
郭璞一上樓,她便盈盈襝衽:「燕爺,您可回來了,我們姑娘……」
「小玉,多嘴!」
閨房裡傳出梅心一聲帶著顫抖的輕叱,一陣香風襲人,垂簾兒掀動,梅心一?晚裝,蓮步碎移,凌波一般地飄了出來。未語她帶著三分驚喜三分笑,還有些難以言喻的東西,美目略一眨動,道:「燕爺,什麼時候回來的?」郭璞沒答話,因為梅心的憔悴與清瘦不下雲珠,這令他心絃顫抖,也令人心酸,更令他痛苦。尤其使他心悸的,是梅心那雙甫見面,包含的東西跟雲珠一樣的目光,那隻消一瞥便能令人魂銷!「燕爺!」是小玉低低喚了一聲。
郭璞如大夢初醒,當即強笑說道:「姑娘好!」
梅心美目逼視,含笑說道:「我問燕爺什麼時候回來的?」
郭璞「哦」的一聲,忙道:「天黑的時候才進城。」
梅心美目一轉,道:「小玉,給燕爺沏茶……」
小玉應聲而去,梅心輕抬皓腕:「燕爺,請房裡坐!」
對這「房裡坐」三字,郭璞今夜有了猶豫,然而,略一猶豫之後,他終於仍是毅然舉了步。今夜看,梅心的房中,不及郭璞他來的任何一次整齊,牙床的紅緞被子攤開著,書桌上散滿了雪白的素箋。素箋上寫滿了潦草的字跡,只不知她寫些什麼?
燈下看梅心,她除了憔悴清瘦得令人心酸外,脂粉未施,烏雲也略嫌蓬鬆,這一切的一切,使的郭璞幾乎失去了面對她的勇氣。甫坐定,小玉掀簾捧進了一壺香茗,她也冰雪聰明,玲瓏剔透,未等招呼便悄悄地退了出去。梅心的嬌靨突然添了三分酡紅,道:「六少,我該再見一禮!」
郭璞一震,一怔,然後搖頭苦笑:「好快嘴的李順!」
梅心嫣然笑道:「不全是他,我早就猜到八分。」
郭璞道:「那總是猜。」
梅心美目一轉,道:「六少就忍心讓梅心永遠這麼猜下去?」
郭璞沒說話。
梅心卻神秘地笑了笑,又道:「六少這趟遠行的經過,我都知道了,但對六少回來後的情形,我卻一無所知,雲姑娘去看過六少了麼?」郭璞的臉猛然一熱,道:「她去過了!」
梅心嫣然一笑,道:「她是不是很憔悴,很清瘦?」
郭璞臉又一熱,好不自在,道:「我倒沒覺得她……」
梅心道:「六少,忍心?」
郭璞眉鋒一皺,苦笑說道:「姑娘,談別的行麼?」
梅心含笑說道:「梅心遵命,六少,海青可好?」
郭璞含笑說道:「還不是老樣子……」
梅心微微一笑,笑得有點悽婉:「多日來我一直不舒服,哪兒也沒去,他也沒來過。」郭璞一顆心往下一沉,道:「姑娘,他一直沒來過?」
梅心點頭說道:「是的,六少,這很反常,是麼?」
郭璞強笑說道:「姑娘恐怕不知道,他到熱河去了,今夜也才回來。」
梅心「哦」的一聲,道:「這我倒不知道,不過,要在以前他會來對我說一聲的。」郭璞道:「那也許是來不及,也許是因為公事……」
梅心道:「六少可知道,他突然到熱河去幹什麼?」
郭璞點了點頭,遂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梅心揚眉說道:「胤禎真厲害,海青也的確令人敬佩……」
郭璞心頭一跳,道:「姑娘是說……」
梅心道:「我是說他還回來為六少解圍。」
郭璞點了點頭,道:「海青對我,那是沒話說……」
梅心道:「可是他在不到我這兒來的情形下,猶會馬不停蹄地趕回來為六少解圍,這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郭璞瞿然說道:「姑娘的意思是說……」
梅心淡然笑道:「這還要我深說麼?六少?」
郭璞失聲說道:「這麼說來,他當真……」
一時百念齊湧,五味雜陳,住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