纈羅 十五

九州·斛珠夫人 蕭如瑟 第1頁,共2頁

眾人服侍緹蘭與季昶上了馬,士卒重整隊伍,預備在天黑透之前趕回遲染灣碼頭去。

緹蘭取下肩上披帛交給弓葉,海風猛然灌進她鋪金灑赤的薄綃衣裙裡,像是要轉蓬般乘風飛去了。

弓葉怔怔看著手裡明藍的霜還錦披帛,驟然痛哭失聲,把披帛丟在塵埃裡,雙手挽定了緹蘭那匹巖羚馬的轡頭不肯放鬆,道:“殿下,我與您一道去!”

眾人都驚呆了,不知是何變故。

馬背上的女孩兒面色比弓葉還要蒼白,卻微笑著搖頭道:“弓葉,你可曾說謊騙過我?”

弓葉哽咽搖頭。

“那我可曾騙過你?”緹蘭再問。

弓葉一語不發,只是搖頭,滿面都是淚痕。

“所以,你去又有什麼用呢。放手。”緹蘭苦笑。

弓葉卻死死攥住馬韁不肯鬆開。緹蘭探出手去,摸著了弓葉纖細有力的手,極溫柔地握了握,忽然揚起手裡裝飾用的黃金細鞭,照弓葉的手狠狠抽了下去。

季昶簡直料想不到緹蘭會有這樣大的力氣,弓葉大約也不曾料到,猛一吃痛,不自覺放鬆了掌握,緹蘭反手又是一鞭摔在馬臀上,巖羚馬靈巧地脫出人群,順著海風吹去的方向,直朝神殿後的松林中奮蹄奔去。

一干侍臣兵士都是措手不及,紛紛追趕,卻被巖羚馬遠遠甩在後頭。

季昶正要拍馬追上去,湯乾自卻攔住了他,急道:“我去!”

季昶看他眼裡焦慮神色,只得下馬來,將鞭子交在他手裡。未及一言,早已絕塵遠去。

密林深處綠沉沉的黑暗裡,赤與金的衣袂在翻飛。陰風颯颯穿過耳邊,令緹蘭回想起盤梟之變那夜的迅猛箭雨。她咬牙忍著細密枝條撕裂皮膚的疼痛,以及盲目的恐懼,乾脆將韁繩纏在手上,伏低身子緊抱馬頸,縱馬賓士。巖羚馬是聰慧而忠實的生物,只要足夠深入森林,它就會帶著她找到水源,找到那片傳說中的湖泊。

她聽見木葉搖動,獸物咆哮,但是巖羚馬迅捷如風,轉眼就將那些可怖的聲音拋在遠處,躍過低矮灌木,繼續放蹄奔跑。

“神明啊,假如你還憐憫我……”緹蘭握緊了胸前的龍尾神墜飾,面頰依偎在溫熱的馬頸上,喃喃祈禱。

巖羚馬閃電般穿過樹叢,衝破藤蘿的封鎖,蹄下有時踏起水花,有時在廢墟的石板上濺出火星。從離開神廟之後,它就一直在走下坡路,如同毫不猶豫地向著破滅的道路奔跑下去。緹蘭覺出四周溼涼的空氣還在繼續冷卻,逐漸要凝出露珠來,或許已是夜裡了——又或許,是離島心的湖泊更近了。

她聽見身後遠處有人呼喚她的名字。

他險些沒有尋到她。

越是深入這座森林,樹木的模樣越發濃密可怖。松樹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壯猙獰的植物,戟張的花葉整片整片被苔蘚與枝蔓纏扭在一處,分辨不出種類數目,如同許多掙扎的膨脹的陰魂,散出鬱腐惡臭。緹蘭就佇立於道路盡頭,在馬背上安靜得像一滴水,整個人掩埋在妖綠的瘴氣裡,連一身的新鮮血痕與略有破碎的華服都被浸染成灰暗顏色。

聽得他馬蹄聲到了跟前,她仰起臉來嫣然一笑:“你來了。”說著若無其事撥轉了馬頭,輕踢馬腹,驅策著巖羚馬繼續向前。

湯乾自催馬趕過了她,從前面側身攔住,抓住她坐騎的轡頭道:“殿下,跟我回去。”

“來不及了,震初。”緹蘭微笑道:“天色暗了吧?咱們出來總有兩個時辰了,若是往回走,摸黑自然更慢,正趕上夜行的野獸出沒。唯一的路,就是往前走了。”

“往前走也是死路。現在他們大概已經進林子裡來找咱們了,不如回頭。”

緹蘭搖頭道:“前面走不了多遠就是湖邊,夜裡野獸是不敢接近湖水的。”

“為什麼?”他疑惑地擰起了眉。

緹蘭重新簪好了鬢邊歪斜欲墮的黃金纈羅,“你記得弓葉說的那個故事麼?湖岸邊開著火一樣的纈羅花。”說著就輕笑出聲,拍了拍馬頸,馬兒輕盈地向前跑去。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幾乎憤怒了。“外頭幾千人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呢!”

但她不答他,單隻回頭展開笑顏,恍如春天一路開放的荒原薔薇,即使在夜色裡也是耀眼的。那笑顏讓他回想起多年前那個夜晚,他向她揚起了佩刀,卻始終沒能斬落下去。他虧欠她,縱然她自己是懵懂不覺的。

他嘆了口氣,又追上去,牽過她的韁繩道:“我在前頭。”

兩匹巖羚馬前後相隨,消失在更深的綠霧裡。

囚牢般的陰綠色似乎永沒有完結的時候,然而不知何時,四圍的景色已開始逐漸改變。仍然是綠,卻暗中透出熒亮的微光,像有無數小燈盞,點在稠密的葉子背後。又走了半個時辰,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吞沒了,可那幽涼的光始終照著他們的路。

湯乾自望見遠處樹隙裡透出一點躍動橙紅,分明是火光,待走到半途,卻又不見了。他不知自己正去往何處,只是任由兩匹巖羚馬帶領方向,沿著陡峭低陷的地勢一路向下,馬蹄子在地上砸出的清脆聲響越發密集,最後乾脆像陣疾風似地並轡奔跑起來。劇烈顛簸中,他一手徐徐勒馬,另一手始終不肯放鬆緹蘭的韁繩,剛要並馬過去將緹蘭拉過來,卻猛地覺得身體一輕,被一股大力突如其來直拋到半空中。

兩匹巖羚馬先後縱身騰起,凌空躍過一人多高的茂密灌木,靜夜莽林中忽然有浩大的光撲面而來,一瞬間映得他眼前昏黑。

湯乾自身體重重砸到馬鞍上,又向一側跌落下去,摔在草叢裡,鋒利草葉劃傷了面孔。他支起身子,發覺緹蘭亦被甩落在地,半個人倒在水中,他急忙過去,剛攬起她的肩,手卻定在半空,不再動作分毫了。

四下靜謐,夜霧如紗流動。

林木密密層層簇擁,最低凹處豁然展開一面水波,是神祗凝視星夜的漆黑巨眼,瑩澈而窅暗,廣闊得令人心驚。萬千細小銀芒自水面蒸騰起來,如煙如絮,向著天宇浮游飛昇,瀲灩湖光底下汪著一池濃釅的墨,彷彿埋藏了深不可測的秘密。

兩匹巖羚馬想是跑了太遠的路程,焦渴難忍,早已直衝進眼前湖水埋頭痛飲。

緹蘭伸手掬水。湖面如漆,倒映天穹,水卻是明透無垢的,從指縫間漏下去,回聲清寂。她欣喜不能自禁地笑了起來,像個無憂無慮的孩童。終於,這片傳說中有隱秘水道與海底相通、深埋無數寶藏的湖,她還是尋到了。

隔著廣漠煙波,對岸驀然起了一處細小火苗,倒影在烏銀的水面上逶迤著直鋪到湖心。轉眼又是兩三朵火焰相繼點亮,攪碎了粼粼光暈。

湯乾自忽然拽起緹蘭,帶著她急退數步遠離岸邊,藉著方才那數點火光,他發覺一道隱約波紋破開湖面,朝他們過來了。

那是一個人,自水底向著湖岸上行走,漸漸露出了頭顱、脖頸與赤裸上身。

“震初……怎麼了?”緹蘭被湯乾自籠在懷裡,茫然發問。

湯乾自卻不答她。

青紫色長髮溼淋淋地貼著峻削臉頰,額上花樣繁複的黥紋一直盤繞到眼下,那個人看起來頗為年輕,線條流暢的筋肉上覆有溼滑肌膚,泛著深海魚類的灰青色。身姿纖瘦挺直,每走一步,就像是紫雲杉的弓脊微微曲張,蘊含著沉默的力量。

湯乾自耗費了全身的氣力,才壓抑住喉間即將爆發的驚喊。

那些從東陸來的亡命海賊們並不買龍尾神的帳,他們會闖入這片密林,咬著魚鰾氣囊跳進湖水,向夢想中的寶窟潛下去。為什麼他們中的一些再也沒有回來;為什麼一些流落海港酗酒度日,很快會在某一個清晨被人發現倒斃街頭;為什麼還有一些回到了家鄉,但從此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現在他完全明白了。

湖岸淺緩,幽暗水波在那人身前分開,隨著他一步一步近前,露出了手上提著的魚筋弩,和腰下鋼甲一般的銳亮鱗片。並無雙腿,人身下生著一條修長強健的蛟尾,盤立於地,如上古神話中的龍神後裔。東陸雖從不將鮫人奉為神祗,卻也極少有人親眼目睹過他們的形貌。那樣非人間的美,數千年前那些在風濤間掙扎求生的西陸先民初次見識之時,除“龍尾神”三字以外,怕是再也無以名之了。

“那是什麼?”緹蘭蹙眉諦聽水聲。

那看似半神半人的異類,此刻與他們不過二十步距離。

湯乾自心裡思量著魚筋弩射程既遠,力道又十分沉重,貿然發難絕無勝算。即便他纏住了眼前鮫人,緹蘭目盲,獨自逃生亦極為危險,一時間竟束手無策,只得攬著她又退了幾步。一匹巖羚馬似是飲飽了,優遊地漫步噬草,漸漸靠近了他們身邊,渾然不知兇險的模樣。

見湯乾自一意退避,那鮫人男子也不再向前,朝著身側抬起手中弩機,只聽得銳聲破空,另一匹仍在湖畔飲水的巖羚馬痛嘶一聲,倒地斃命,想來箭鏃是淬了毒的。他又將生著青藍蹼膜的手指向自己跟前一劃,神色漠然,彷彿是劃地為界,不可侵犯的意思,而後蛟尾扭轉,旋身向湖裡去了。不一會兒,又是鏡湖寧寂,山林潑墨,若不是那匹馬屍還倒在水中,湯乾自幾乎要以為是幻夢了。

對岸的火光漸次熄了,可是四處星星點點,又有火光相繼亮起,或許是遠處有鮫人相互傳遞訊息。

嗤地一聲,身後引燃柴草似的聲音令他心頭又是一寒。緹蘭也自先驚呆了,轉眼間又明白過來,欣喜若狂掙脫了他的手臂,循聲跑了過去。

一朵明麗的火焰之花當風搖曳,一瓣一蕊栩栩分明,照亮了旁邊枯槁如鐵的枝幹。那樹木沒有葉子,枝條峻直,每一道都指向天空,其間零落地綴有拳頭大的瑩白花苞,被火光映出寒芒閃爍,細細看去竟是蒙著一層絕薄的冰殼。

緹蘭低低驚歎一聲,向那火焰的融融溫暖伸出手去,卻一下子被燎著了,抽了口涼氣,縮回手指來輕輕吹著。

“緹蘭!”湯乾自捉住她的手,不讓她再靠近。

“震初,它是什麼樣子?”緹蘭也不生氣,微笑著朝他回過頭來,臉上光彩照人。

他剛要答話,她卻又踮起腳來,孩子氣地兩手堵住他的嘴,笑道:“不,還是別告訴我。”

恰在此時,那朵火焰之花燃燒得愈發劇烈,燦爛至不可直視的程度,一陣山風急掠而過,卻“撲”地熄滅了,飛散白煙裡露出原本模樣,是碩大淡青花朵,重瓣攏成碗盞形狀,又抽出蛾須一般細滑的花葯。

湯乾自瞥見緹蘭鬢邊足金打造的妝花,一瞬間醒悟過來——那就是纈羅,烘乾浸酒飲之,一朵可得一夢的奇異花朵。得不到的仍是得不到,留不住的亦無從挽留,這花朵予人短暫的三個時辰,好讓人在夢裡重溫那些電光石火的幸福,以及今生再難得見的面容。然而,願意為此付出昂貴代價的人卻那樣多。這毒藥般令人成癮的花朵,與醇酒一起,每日每夜,不知填補著多少人胸臆中深不見底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