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來總是要回東陸的。”季昶低聲道。
她搖著季昶的手:“那就別回去啊!”
季昶勉強笑了笑:“別鬧了,你怎麼知道掉進海里的就是我?你根本沒見過我的臉。”
小女孩不知為何憤怒起來,摔開他的手,尖聲嚷道:“我就是知道!”
湯乾自與季昶一時都驚住了。季昶伸手去拉她,她卻掙脫了,跌跌撞撞向後退。盲孩子的動作笨拙可憐,又那樣倔強猛烈,被什麼東西一絆,撲到薔薇架下,幾乎跌倒。
湯乾自跳起來去扶她。緹蘭卻自己抱住鞦韆的繩索,支撐著重新站起身來,不知是費了多大的氣力,飽實溫潤的唇都抿成一線。腕間堆疊的銀絲釧子與細韌薔薇花枝糾纏在一處,解脫不開,就用另一手去拽,花刺兒的小獠牙咬進肌膚裡,她還是賭著一口氣,使勁撕扯。忽然,她短促尖叫一聲,覺得自己被人從背後一把拎了起來。那是雙溫熱的手,並不特別強健,可是已經有了成年男子的氣力。
那雙手把緹蘭安置在什麼地方坐下,微涼的夜風撲面而來,她整個人竟也跟著輕輕擺盪起來,她想了想,明白自己正坐在鞦韆上。
她的釧子是一道兩尺多長的纖細銀絲,上邊細細密密綴滿了銀鈴,柔順地繞著手腕一直盤上去,又轉回來,頭尾扣在一處。那個人在她面前跪下,捧過她的手,指尖順著釧子的紋理一圈圈慢條斯理走上去,始終留心著不讓纏絞的花枝刺痛她。那是種細緻寬忍的慢,教人不由得鬆一口氣,安下心來。
“疼嗎?”他問,聲氣間是一付慣於照顧孩童的模樣。
緹蘭搖頭。
她記得他的聲音。盤梟之變那一夜,就是這個清澄穩健的聲音,讓她恍然覺得,只要他還活著,她就還能活下去。
他冒著箭雨將她扯入屏風之後的時侯,她覺出他冰冷的手上傳來輕微而不可遏止的戰慄。他並非天生膽氣豪勇,只是有數十人還聽從著他的號令,而像他這樣的人,既然做了別人的依靠,就再沒有畏懼的權力了。這層道理是她多年以後才明白的。她不懂他們的言語,可她忘不了那些簡短有力宛在耳畔的句子,在她往後無光的世界裡,是手邊唯一堅實的支撐。
終於湯乾自找到了扣鎖,替她把釧子層層解開,精心抽去薔薇枝子,又要重新將釧子戴上。
緹蘭把手抽回來,藏到背後,伸出另一隻手,道:“這也幫我解開。”
他照辦了。
她又將一雙柔軟的玲瓏小腳抬了起來,嬌蠻地說:“都摘掉。”
他彷彿笑了,問她:“全都不要了?”低沉的聲音,壓抑在胸腔內,依然溫煦如晨曦。
“嗯。”她鼓著腮幫子說,“我不喜歡。她們怕我亂走,把我上下左右都繫上鈴鐺,叫弓葉一天到晚跟著我,這也不行,那也不準……可我又不是貓狗,多討厭哪。”
於是他將她的腳擱在自己膝上,把足踝上的鈴鐺也摘下了。四隻繁雜精巧的纏絲釧子都交到她手裡,沉得墜手,如兩副銀打的鐐銬。
她甩著光溜溜的手腕,格格一笑,兩手抓住鞦韆的繩索,雙腳向上一縮,小小的人兒就在鞦韆板子上站了起來,幾乎和少年一樣高了。
“大個子,你閃開。”她說。
湯乾自剛從她面前讓開,就聽見一陣銀鈴響動,急管繁弦似地,從他耳邊掠過去了。緹蘭咬著嘴唇,使出全身的勁,將那一把釧子朝著夜空拋了出去。她整個人,整架鞦韆,都隨著那一拋的力道晃盪起來,前後搖擺,越來越高。
女孩兒的氣力太小,釧子還沒飛出懸臺,便落到季昶腳邊。
“真不要了?可別明天后悔了,又叫人去替你找。”季昶將釧子拾到手裡,掂了掂,亦忍不住微笑起來。
“不——要——了!”緹蘭在鞦韆上笑著尖喊,衣袂飛揚,腦後兩道絕長的緞帶在夜色裡泛著新雪一般潔淨的絲光,當風飄舞。
季昶笑道:“好,扔了它!”便站起來,將整把釧子狠狠甩了出去,使了那麼大的勁,彷彿把自己胸臆中壓抑著的一切的重量也甩出去了。明日,故國將傾的訊息才會送到宮中,那也就是他褚季昶開始孤身而戰的日子了。直到那幾點銀光翻滾著消失在漫漫的燈海上空,錚琮清亮的鈴聲還在隱約響著。
鞦韆高高向著夜空飛上去,在茫瀚星海與燈海之間來回擺盪。盲女孩兒脆甜帶笑的聲音喊道:“大個子,接著我——”
湯乾自愕然回首,鞦韆正盪到最高,一身白衣的女孩兒兩手一鬆,整個人從鞦韆上躍了出來,宛如一道清亮耀目的泉水自燦爛群星中飛流直下,向他懷裡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