纈羅 七

九州·斛珠夫人 蕭如瑟 第2頁,共2頁

聽見“父皇”二字,季昶面色刷地白了下去——他已經沒有什麼父皇了。湯乾自上前一步,由後邊一手壓住了他的肩,卻覺出手掌下的單弱肩膊繃得死緊,彷彿立刻便要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來。

恰是此時,鈞梁王的寢宮側門開啟,出來一隊嫋娜宮人,在他們面前恭謹伏下,將頭頂的碩大車渠碟子奉上。碟內淺淺清水養著素馨花串子,各人取出一串,雙手捧著,知道是要覲見鈞梁王的時辰了,都不再喧譁。

宮人在門內依次召喚王族子弟的封號名姓。王太子索蘭還是個不足三歲的幼兒,由乳孃牽了進去,隨後便聽見宣召季昶的名字。湯乾自跟隨在側,一同進了鈞梁王的正寢。

自盤梟之變至今,將近三年內,鈞梁王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座正寢。窗子都用錦緞繃了起來,不許進風,日夜點著燈,氣味憋悶而汙濁,龍涎、瑞腦、蘇合與沉香一捧一捧堆在四角的香碟內,燒炭一般不惜工本地薰著,卻還抵不掉那股隱約的腐臭。

隔了幾十重鮫綃簾幕,來問安的人們只能隱約辨認出一個蜷曲的人形。傳言鈞梁當年受了極重的傷,除了御醫與少數幾名宮人,誰也不準踏入簾幕一步,說是怕帶進疫病。有一回,外頭拜謁之禮才行了一半,鈞梁忽然狂亂起來,身子板直地在床上反覆翻滾,手足痙攣,喉間發出駭人的赫赫聲。宮人們立刻召來御醫看視,又開了通往懸臺的側門,請王子公主與大君們各回寢宮去用晚膳。那天海上起著暴風,揚沙蔽日,凌厲的氣旋竄入正寢,貼著地面橫衝直撞。季昶側頭避風,眼角卻瞥見身後層疊簾幕被疾風掀起了近兩尺高。他看不見裡邊的人,卻覷到床腳邊擱著一隻銀盆子,明晃晃燭光照耀下,水面上浮著的滿是黑紅的血與稠黃的膿。自那以後,每踏入鈞梁的正寢,季昶總會不自覺想到那個名義上的一國之主,在朱紫鮫綃遮掩之下,是怎樣從骨髓裡漸漸腐軟出來,於是手心裡就攥出一把冷汗。可是那些華服燦爛的少年少女們卻從來懵然不覺,依然無憂無慮低聲談笑,眼風暗中傳遞。

鮫綃帳子前有張矮几,上面置有一尊半人高的髓玉龍尾神像。神像是昂首而歌的絕豔女郎模樣,腰上為人,腰下為蛟,耳廓尖薄,一頭湛青鬈髮絲縷紛拂,如同在看不見的水波中飄搖。

乳孃引著王太子索蘭走上前去,輕捉著他的兩隻小手,將素馨花串捧至眼前,頂禮膜拜後,再將那花串恭謹盤在神像頸間,禮畢而退。

接著輪到的便是季昶。

他向前走去,每一步都緩慢艱難,幾乎控制不住要扭身逃走的衝動。光華瑩潤的神像背後,隔著數十道極輕薄的簾幕,若有若無的酵臭氣味猶如千百毒蛇一般吐著信子蜿蜒游出,緊緊勒住他的咽喉。那氣味,令他回想起前年夏天那個亂離的夜晚,遍地人屍被烈火燒出烏黑的漆光,面貌指爪與炭石煬化在一處,仍是依稀可辨,如今的天啟禁城內,只怕也是那樣觸目驚心的景象。兄弟星散,至親的姊姊生死尚且未卜,父崩母薨,遺容是如何的情狀,他不敢多想。季昶竭力含住眼裡滾動的淚,向龍尾神像叩過頭,起身將花串繞上神像脖頸。

“你看,小酥酪的臉色多難看,活像剛死了爹孃一樣。”少女銀鈴似的聲音,縱然刻意壓抑,仍是清晰地送到了季昶耳邊。少年低沉的笑聲來回盪漾,像一陣陣漣漪湧動,推得季昶搖晃起來。

季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內迸碎炸開,而後熊熊地燃燒起來。一瞬間,滿眼淚水蒸乾,觸目所及,萬物皆被潑成了深濃血紅的顏色。不知道哪裡來的氣力,他猛然回身,宛如一匹人立起來的暴戾馬駒,向著面目模糊的人群衝出了第一步。

這是褚季昶前後三十五年人生裡,面貌最猙獰的一刻。雖然眼前沒有鏡子,他也知道自己的神情一定是恐怖駭人的,他看得見那些天潢貴胄、韶年綺貌的人兒在紛紛後退。

他已經沒了軀殼、沒了神智,只有一個狂烈的念頭:他要打死這些人,所有膽敢阻攔的人,也都得死。十三歲的男孩兒握緊了拳,滿身的力氣都攥在上面,下一剎那就要揮出去。

天地洪荒般漫長的一剎那。他聽見湯乾自的呼喊與少女驚惶尖叫,他甚至聽見自己雙手指節絞緊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卻又都不真切,是從水底窺聽岸上的喧譁,遙遠模糊有如隔世。鬱積在肺腑深處的怨恨,彷彿灼熱岩漿驀然衝破地面,眼看就要化成嘶喊噴發出來——但終於還是沒有。

重物落地的砰然炸響鎮住了每一個人。

半人高的龍尾神像滾倒在地,生著隱約龍鱗紋的胳膊仍向空中妖嬈伸展著,兩手卻齊肘折斷了,眼眶裡鑲嵌的金色珠銘骨碌碌滾了出來。

季昶的拳頭裡,捏碎了一手的素馨花,花串的另一頭還死死纏在神像精巧的脖頸上。他喘息著,像只小獸,兩眼裡仍滿是茫然的兇殘。

那些注輦人震愕地看著遍地的髓玉殘片,全都忘記了言語。

“天啊!”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一名侍女哭喊起來,撲到季昶腳下,徒勞地想要將神像重新拼湊起來。

那些出身高貴的少年少女這時候也才恍然醒悟了似地,慢慢朝季昶圍攏過來。湯乾自閃身上前,將季昶攔在背後。

領頭的少年彎下腰來看著季昶,冷笑道:“打碎神像的人,須得做一個月奴隸贖罪,這一個月,你,還有你這個跟班,都是我們的奴隸了。”

隔著湯乾自的肩,季昶昂頭看著那少年的臉。眼裡的紅翳開始漸次退去,他一絲一毫分辨清了那張臉上的殘忍,又一點一滴刻進記憶裡去,好讓自己永誌不忘。

“不。”良久,他才開口回答,聲音還輕微地顫抖著。

少年從沒想過世上還有這樣的回答。他瞪大眼睛道:“你說什麼?”

“我不做奴隸。”季昶清晰地、低聲地說。

“瘋了!不贖罪的人都得燒死祭神,就是國王陛下也不能豁免!龍尾神要是震怒降罪,海上就會掀起白浪,你知道白浪是什麼樣子?連九桅的木蘭船都會被甩到半空,再砸碎在海面上,沒有一艘能夠逃脫!”

季昶盯緊了他,眼神已回覆原本的清澄。“你們活該。”他淡淡一笑,意態輕慢,說不出的桀驁。

注輦人舉國篤信龍尾神,自然聽不得這樣言語,少年憤然揪起季昶的襟口,揚手欲摑。湯乾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少年的腕子,道:“殿下還請自重。”

“呵,奴隸的奴隸,你也想被燒死祭神啊?”少年愈加驕橫,恨恨甩開湯乾自的手,拔出一柄名貴短刀來。

湯乾自擰緊了眉,一手已按到自己腰間佩刀的柄上,卻猛聽得身後一陣豁琅琅的脆亮銀鈴響動。有人自鮫綃簾幕下彎身鑽了出來,甜淨聲音斷然喝道:“依施闥爾,那是我的奴隸,你不準動!”

簾幕外,眾人一時都噤了聲。

季昶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說,啊,是她。

往後的二十二年裡,他每每憶起這一幕,女孩兒的姿容顧盼,衣裝打扮,皆是模糊的,只是那句甜淨斬截的言語還在耳邊宛然迴響,似晝夜交接時第一線清明的晨光,劃然刺穿了這塵濁的世界。

王太子索蘭從乳孃身邊奔了出來,拽住女孩兒的裙裾,迭聲喚道:“姊姊、姊姊!”

女孩兒蹲下身子,摸索著將索蘭抱在懷裡。她額下橫繫著一道素白寬闊緞帶,在腦後結起,遮掩了一雙盲眼,姐弟倆胸前懸著一色一樣的龍尾神紋章墜子。

湯乾自也記得了——這個八九歲的小盲女,竟是盤梟之變夜裡險些死在他刀下的那個小公主。盤梟之變的次日,零迦王妃的兩名遺孤即被英迦大君送往逢南五郡,待到當年冬季王城修葺完畢,迎回了王太子索蘭,公主緹蘭卻始終留在逢南養育,想是剛回到王城來的。

依施闥爾低嗤了一聲。“我差點兒忘了,小酥酪當年是你的救命恩人,難怪你這樣急著從哥哥手裡搶人,是吧緹蘭?”

“既然我要這兩個奴隸,依施闥爾哥哥也要,就去求英迦大君裁斷吧。只是哥哥別忘了,大君是我的舅舅,可不是你的舅舅。”緹蘭語氣平緩,驕橫態度卻更甚於依施闥爾。

依施闥爾頰上的筋肉抽緊了。他們的父親鈞梁名義上仍是注輦王,實則早已成了廢人,英迦大君才是真正的一國之主。他抿緊了唇,扭轉臉大步走開。

緹蘭亦不再理睬他,喚了聲“弓葉”,便有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小女奴應聲上前。緹蘭把索蘭送進小女奴懷裡,道:“你和乳孃帶著索蘭回寢宮去用晚膳,我要出去走走。”

弓葉駭了一跳,當即跪下了,道:“殿下,要是沒人扶著您,上頭怪罪下來,弓葉就沒命了。”

“怕什麼,這兒不是現成的新奴隸?喂,你們過來給我領路。”緹蘭還蹲在地下,一隻小手蠻不講理伸在空中,就那樣等著人牽她起來。

季昶的面孔一下子燒得火辣辣的,是恥辱,又似乎還夾雜有旁的什麼,他自己也分辨不出。“我不做奴隸。”他說。

“不做奴隸就得死,你難道不怕死麼?”緹蘭歪著頭,彷彿很困惑的模樣。

季昶咬著牙說:“我不怕。”

緹蘭一愣,又忽然展顏笑了起來,說:“你騙人。那天你整個人嚇得發抖,說話也發抖呢。”

她雙眼上攔著寸把寬的緞帶,誰也看不見她眉睫下的波光如何流轉——人們能看見的,單只是她半個笑容而已。可就是這一瞬間,季昶覺得有什麼東西衝破他的胸腔,乘著風撲稜稜飛了出去,消失在青天深處,再也回不來了。

“喂,你發什麼呆呢?拉我起來啊。”緹蘭頓足,腕上踝上銀鈴亂響。“我要去外面。”

季昶自己也驚異,他會那樣自然而然探手出去,將她牽了起來。

“還有一個呢?那個高個子的呢?”緹蘭另一手在空中茫無目的地探尋著。

湯乾自握住了她,應道:“是,殿下。”

緹蘭又笑了,仰起頭說:“是你,我記著你的聲音。你膽子比他大,那時候你手上也發抖,可是說起話來,又好像沒事兒似的——哎呀,你做什麼?”她倒吸一口冷氣,眉心擰結起來。

“回殿下,小心腳下臺階。”湯乾自凜然一震,緩緩放鬆了瞬間不自覺收緊的手勁。

那個烈火焚城的雨夜,栩栩地在他眼前重新活了過來。不止一回,他竟對這樣一個孩子動過殺心。猶記得那夜隔著淒冷雨幕,看見她在夸父肩上茫然回首的模樣,頰邊那一點殷豔的紅,是他揚刀將斬時,刀尖甩出的一滴血。可是,她至今還以為季昶與他曾救過她一命。多可笑,起意殺她,是那樣明晰簡單不費思量的一件事,如今他卻連直視那盲女孩兒臉蛋的勇氣也忽然喪失了。

緹蘭卻渾然不知他滿腹心事,只管一手拖著一個人,興沖沖地要向懸臺上跑:“走,看星星去。”發覺他們步履躊躇,她又嘻地一聲笑了出來:“真笨,你們看,然後說給我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