纈羅 二

九州·斛珠夫人 蕭如瑟 第2頁,共2頁

侍立兩側的羽林軍俯首答道:“在風臺上。”

風臺是注輦房屋最頂上的一層,並無四壁,只數根柱子支撐著一片擋雨的簷頂,卻不避風,是注輦人宴客、吃吊子煙、清談的場所,夜間燈火通明,遠遠望去好似東陸說演義的戲臺子。王城內的風臺講究些,若不願被人瞧見,那麼便在四圍放下竹簾子或紗帳子——當然也都是羼雜了金線在內的,映著包金的鍛花柱子。

風臺上空曠如洗,昶王本沒有什麼訪客,一應的案几小榻也就不曾陳設,只是下著層層疊疊的堆花紗簾,西首單單擱著一張靶子,靶面上已零星地立了幾支箭。

約摸十歲上下的男孩兒,立在風臺的最東首,腳步紮實,箭已上了弦,卻引弓不發。

孩子穿了一身清素的日常白絹衫子,因不是軍服,略嫌緊窄,於是照著東陸習俗,將左肩與左袖卸到腰間。使的是一張烏木的三石弓,對孩童而言實在是過於強橫了,手臂的勁力與弓弦相持太久,發起顫來,使得他瘦伶伶的身子看起來也像是一道繃緊的弓弦。但他只是端凝地使著力氣,目光不曾稍稍離開靶心,小臉被隔著紗簾的天光抹上一層金粉似的黃影子,如同一尊小小的泥金像,瞳子是飽酣的兩點墨。

少年將軍亦不去驚擾他,抱臂靜靜地看著。

原先在東陸時候,宮裡並非沒有武官教頭陪同皇子習武,只是多半勢利得很,昶王勢力薄弱,自然都不來巴結。宗室少年子弟中最出眾的是皇次子仲旭與清海公的大世子方鑑明,禁城御苑內,兩人所到之處,武官教頭們時時眾星捧月一般跟著。季昶年紀只較方鑑明小了半歲,亦是同年開始習武,沒有良師指點,也一直不見什麼長進。

到注輦後不多時,昶王便說想學些騎射刀法。湯乾自聽了頗覺詫異,如此羞縮的一個孩子,是如何想起要習武的呢?但獨獨於這件事情上,季昶十分堅執。

畢缽羅是這樣水流縱橫的城,一切交通皆仰賴河漕,王城內連塊能跑馬的地方亦沒有。湯乾自命人在風臺四面張掛了輕而密的幔帳,擺放了弓靶刀槍與草人,又安排下六名羽林軍兵士把守樓下,不準旁人上來,將風臺充作昶王平日習武的場所。

季昶畢竟還是個孩子,當時見了那些玩意便很欣喜,跑上前去看了一圈,又轉頭問道:“那,誰來教我呢?”

湯乾自像是想不到他會有這樣一問,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只得尷尬地乾咳兩聲。季昶左右看看,這風臺上,除了湯乾自與他,再也沒有旁人了。

“難道竟是湯將軍你麼?”季昶睜大了雙目,脫口問道。語方出口,自己也知道是說錯了話,連耳廓都燒了起來。

湯乾自亦十分不自在,側身拿起長弓,右手食指將豹筋的弓弦細細抹了一回,才往箭壺中探手撈了三支箭,分別籠於指間。三箭逐一搭上弦,都朝靶子上射了出去。射術中有所謂“連環”,起勢大致如此,講究流暢迅疾,可湯乾自射得並不快,去勢卻極其沉實。第一支稍偏了些,後兩支都攢在銅銖大的靶心上,捱得那樣近,樺木箭桿錚錚震盪,互相敲出悶鈍的聲響來。

季昶驚得說不出話來。

“殿下可要試試?”少年將軍含笑彎身將長弓遞了過去。

季昶接了過去,一面仰臉看著他,笑嘻嘻的,眼裡晶亮:“你教我。”

“但是,殿下。”湯乾自面上的笑漸漸收攏,凝視著孩子,說道:“您私下習武,若是發矢不中,羽箭竟從這風臺上落了下去,教外人知道了,總不免有些口舌。”

季昶亦不笑了。他想了一想,又抬起頭來。“那我便一箭也不射失。”

他果然做到。

習射兩個月,他射出的羽箭,總共尚不到百支。一挽開了弓,便是一刻時間,到頭來卻只是靜靜將弓箭擱下,歇息一會,而後再將弓挽開,瞄住靶心,如是反覆一兩個時辰。後來膂力漸漸滿足,姿態也端正了,便是這樣,十有八九還是不肯放箭。然而,每發必中,縱然偏斜,也決不脫靶。才兩個月,開弓的右手拇指上已深深勒出扳指的痕跡,那樣持久的忍耐與堅忍,簡直是令人心疼的。

而眼下,靶子上已有了三四支箭,亦即是說,昶王在風臺上待了近半個時辰了。每當這種時候,湯乾自會想,這個褚季昶成年之後會成為怎樣的男子,但是他往往又短促地嘆口氣,放棄了想象——他自己也不過是十五歲的少年罷了。

弓弦清越振響,箭鏃深深沒入紅心,孩子松垂了雙手,持著長弓回頭看他,笑了起來。

他卻嘆了口氣。“殿下,您又被罰膳了?”

孩子還是笑著,卻有些赧然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寫錯了字?還是背錯了書?”湯乾自在他身前蹲下來,為他披上外衣。

孩子搖搖頭,撇著嘴說:“老東西考問我,君王治世,最要緊的是什麼。你知道啦,他們這些打魚的,只曉得航海通商,通商航海。我正走神,順口說是武藝與韜略。老東西氣得話都說不圓整,你也不在,沒人敢擋著他的火氣,當然又是罰我的膳,午膳晚膳一起罰。”

湯乾自笑了起來,所謂“老東西”,是宮中分派給昶王的先生,每日上門講授理國恤民、經濟田算之類課程。自習武以來,季昶性子漸漸有些野氣了。

“君王治世,倉廩豐實才是最要緊的,餓著肚子沒有糧草,什麼武藝韜略都是扯淡。餓了吧?——今天豐遠號的商船回港了。”湯乾自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一層層開啟。

季昶眼睛一亮,抽了抽鼻子,嗅著了焦甜的米香,歡呼道:“是油茶糕!”捧過紙包,整張臉便如狼似虎埋了進去。

油茶糕是瀾州的家常點心,聞起來香甜,入口卻粗糙,小時候湯乾自常買,一個銅銖一大塊,吃得口乾舌燥,嘴角直往下掉粉屑。昶王的母親聶妃是瀾州出身,早些年尚未病倒的時候想必也時常親手做給他吃,畢竟失寵的妃子生活大多枯索無趣,除了把全副心力撲到孩子身上以外,日子簡直無以消磨。因為是如此廉宜的點心,連貿易的價值都沒有,而那些原籍瀾州的東陸商人,思鄉起來寧可買一個瀾州姑娘,所以,在珍異滿目、市舶繁華的畢缽羅港口,區區油茶糕竟是尋不到的,非得特意囑託熟識的商船從東陸捎來。路途上輾轉一兩個月,原本松糯的點心都捂出了油氣,變得乾硬黏牙,孩子吃得直打呃。

“我去給殿下倒水來。”少年站起身正要離去,季昶卻分出一隻手來拽住了他的衣角,急忙搖頭說:“不要不要,喝水就、就不香了。”說著,又是一個響呃,頂得細弱的身體都跳了一跳。

湯乾自只得又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替他拍撫後背,順順氣息。倒也不見得有多麼疼愛他,只是倘若孩子竟然不幸噎死,湯乾自自己,連同那五千羽林軍,怕是都要回東陸去領罪的。儘管這孩子的母妃早已失寵,自身又是大徵四位皇子中離太子之位最為遙遠的一個,小小年紀便去國萬里充當質子,連被注輦使節呵斥都不敢還口——即便是這樣一個孱弱的孩子,畢竟還是褚季昶,是大徵皇帝的親生子息,再輕蔑他的人,也非得稱呼一聲“昶王殿下”不可。

這整個的事情就是一場笑話。那幾年,湯乾自時時在想,許多年後,說演義的臺子上,中場歇折的時候,會不會有唱諧趣曲子的河絡藝人出來搬演他們的故事。十一歲的王,十五歲的羽林軍將軍,還有他麾下那五千名連唇髭都還未生出的兵士。單是這些人物,一經鋪敘,便不啻是一個很好的笑話了。

實際上,許多年後,褚季昶的同母姊姊鄢陵帝姬向弟弟問起盤梟之變那一夜的景況,身穿硃紅三爪金團龍緞袍子的高大青年懶散答道:“啊,那天夜裡火燒起來的時候,我吃多了油茶糕,正打幹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