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華鬢不耐秋 III

九州·斛珠夫人 蕭如瑟 第2頁,共2頁

柘榴擱在裙裾上的纖巧雙手無聲地絞緊。

“他是鵠庫王與紅藥帝姬的末子,單憑他那與鵠庫王絕似的容貌,便有資格繼承王位。如今昶王與濯纓的親生兄長鵠庫左菩敦王勾結,欲揭發他的身世,借皇上之手除去濯纓。”

柘榴那淺透茶色的瞳人一瞬不瞬地向著方諸,彷彿那雙盲了的眼睛還能自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來。

“我要濯纓回漠北去投奔他叔父,然而他是個重情的傻孩子——他說,不與你一起,他便不走。可是前路如此兇險,縱然他武藝超群,怕也只能堪堪自保。我怕這孩子,是決意了要送死的。”他不急不緩地說完,也不象是要等她的回話,久久不再言語。

焚風呼嘯而過,殘紅斷綠蕭蕭如織。積了一地的瑪瑙重瓣隨著低低的氣旋飄舞倒飛,像一陣無聲的紅浪拍上了她的裙裾。柘榴寧靜地轉回身來,方諸發覺,這盲女唇邊噙著決然的笑。

“方總管,我曉得怎樣做。”

“你曉得?”他揚起了一道眉。

“只請方總管轉告他一句——若是他不珍重自家的性命,柘榴這一條命,就是白白斷送了。”

方諸沒有答她,只點了點頭,像是她真能看見似的,旋身走了。

柘榴聽他去遠了,開聲喚道:“蘇姨?”

啪踏一聲響,像是掃帚倒在地上,老宮人戰巍巍地空著手從屋後繞出來,半晌說不出話,只是向柘榴跪倒。

“蘇姨放心,柘榴絕不牽累於你,趁現在沒人,你快走罷。”柘榴微笑著,十分歉意。

老宮人稍為猶豫,便急急奔出門去,途中踉蹌,撞得門板鏗然作響。

柘榴摸索著掩了院門,向屋內走去,身後焚風翻動一院寂寥焰紅。

醍醐樓當壚賣酒的皆是胡女,酒名亦饒有風情,喚作綠腰、羯鼓、胡旋等等。櫃內紅髮胡女正低頭算帳,聽濯纓指名要的胡旋,懶洋洋抬頭瞥他一眼,髻上插著的鵠庫樣式金步搖頓時搖曳生姿,成串柘榴石與橄欖石瓔珞蘩麗動人。那胡女轉身喚小二選壇好的來,依舊低頭算帳,碎金銀撥弄得叮噹作響,口裡卻悄聲道:“奪罕爾薩。”

濯纓心頭一震。奪罕是他的胡名,爾薩則是鵠庫人對少主之尊稱。已有十五年不曾聽人如此喚他了。他開了口,說出來的鵠庫話,他自己也覺陌生猶疑。“你是奪洛的人?”

胡女抬起豔綠的眼睛,飛快地又垂了下去。“左菩敦王忌諱奪罕爾薩都來不及,怎會派人來尋您下落?是右菩敦王命我們在此接應奪罕爾薩。”

“是額爾濟叔叔……”濯纓百感交集。親生兄弟尚且沒有骨肉天性,叔侄又能指望些什麼?不過是當他一隻鷹犬,一枚棋子。

小二搬了酒來,替濯纓牢牢縛在馬背上。

那名胡女一面往戥子上撮了一撮碎金,一面低聲道:“酒罈的泥封中有各地接應處的地圖,可以換馬。請奪罕爾薩務必於八月中趕到莫紇關外,出了關,便有人護送您穿過迦滿國境回鵠庫去。”

濯纓點了點頭,接過找零的碎金,出門上馬,看看日上中天,柘榴當已從昶王府回宮,便急急催馬,轉眼奔出一條街去。小二正咋舌間,忽然聽聞馬嘶,濯纓縱馬而回,自店堂外信手一拋,將那包碎金擲回櫃上,人影旋即掠入,復一閃而出,照舊上馬馳去。胡女怔怔抬手欲抿起散亂的鬢髮,這才發覺步搖已然不見,馬蹄聲也去得遠了。

夏日花事盛極,已到了強弩之末的時分。風駿過處,青天下揚起一路落花。濯纓一鞭遞一鞭地抽著,只想著早一刻回到宮中也是好的——柘榴,柘榴。

過垂華門時,門內忽然轉出一輛木推車,此時風駿已快得飄然欲飛,眼看閃避不過,門口守衛與推車人驚喊逃散。濯纓眉頭一緊,乾脆放開了韁,任風駿自辨方向,四蹄發力,直躍過那木推車,闖入門中,絕塵而去。

“好險好險。”一名跌坐於地的守衛嘶嘶吸著涼氣,撐住推車車板站起身來,忽然失聲喊道:“喝!這是——!”

車上覆蓋的白布已被掀開,原是一具屍體,身量瘦小,麵皮枯癟,穿著宮人服色。

“這不是那伺候繡師的婆婆?清早兒好好地進了宮,怎麼過午就死了?”

推車的小黃門哭喪著臉答道:“誰曉得啊,在長祺亭底下那十來級臺階上居然就摔折了脖子,連聲兒都沒有,等咱們發覺的時候早就斷氣兒了。”

濯纓將風駿送進馬廄,拍開壇口泥封,取了地圖放進懷裡,便拔足向織造坊方向飛奔。海市喊他,他亦不及答應——

柘榴。

此別經年,今生亦未必可期。她的脾性是端正剔透不勞人掛心的那一種,他知道,無需他叮嚀多添衣、加餐飯、少思慮,仔細珍重種種種種,柘榴亦能將她自己安排妥當,然而總是要聽她親口答應了他,才算是就此別過,便要等待,也總有這一句叮嚀的念想。

院門倒鎖著,數拍不應,濯纓單手撐住牆頭稍一使力,人便如燕子般斜飛進去。海市隨後追到,在院牆前剎住腳步,兩手拄住雙膝喘息不定,仰著的臉上露出極慘痛的神情,卻久久不見動作。她面前空空如也,只有一道白粉牆,牆內探出柘榴樹。這中原獨有的花樹,無聲立於鬱藍天空之下,自顧擎著一蓬烈紅,任風掠去。靜而美,以至令人心驚。

海市長撥出一口氣,彷彿想要吐盡了胸臆中沉沉的塊壘。

小院內靜寂欲死,亂紅飛渡,任性零亂得像是也知道它們從此便無人收管似的。

自正午至日暮。天色層層染染,一筆筆添重靛藍,著上豔橙,又暈散了緋紫,終於黑透了。

門閂終於響動,背靠門板坐著的海市跳起身,轉頭,門便在她面前敞開了。濯纓一身武官衣裝依然整齊,連個褶皺也不見,只有那一對烏中含金的眼睛,蒙了塵灰。海市將懷裡抱著的劍遞上去,道:“戌時的更子響過了,該去當值了。”

濯纓默然接過,拇指輕輕推劍出鞘,只一寸,舉到眼前,似乎要從如水劍刃上照見自己的眼睛。

星子如滿盤銀砂,然而沒有月——今夜是朔日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