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眉間似有解不開的鎖,唇畔卻含了一絲淒涼笑意,說得一句“你明知道的,又何必如此。”就頓住了,像是被一句話生生哽在喉間。
“你睡罷,我回御前去,一會看不見人,又該發脾氣了。”他丟下話來,便灑然回身走了,步子不急,卻極大。
兩痕淚,如溶溶月華直墜下來,在青綠鮫綃的衣裾上勾留不住,於滿地霜華上濺落兩點,眼見得又淺了,幹了。海市直勾勾地望著地上。月影清輝,平服得恍如一匹無瑕的銀紗緞。
次日,海市隨主帥湯乾自一同覲見帝旭。因海市射殺鵠庫老左菩敦王有功,賞金百兩,上好鐵胎熟藤角弓一張,白隼翎箭一百支。海市謝了恩,正待退下,殿上忽然發了話。
“慢著,抬起頭來。”本是得天獨厚不輸少年的清冽明亮嗓音,卻像是常年未校的琴絃,帶出濃濃不耐與倦怠的震顫。那是帝旭的聲音。
海市猶疑著仰起了臉。紫宸殿最深最高處,珠玉帳幃攢成神龕樣一處所在,那是帝座。帝座太深了,日光永遠不能直射。帝座上的人,也就永遠掩在日影裡,一束沒有面目形容的錦緞而已。
她卻認得站在帝座邊紗帷裡的那個青衣人影。那個人本是決不隨侍上朝的,也虧得他這許多年謹小慎微,霽風館內服侍的皆是信得過的人,黑衣羽林耳目廣佈天下,御前之人更是不敢對外閒話半句。如今殿下百餘文武官員,已無一人識得他面貌——即便識得,他亦總是侍立於帝座邊的陰影內,仰頭望去,只有一團青灰的影子。
可是她認得是他。不必走近,也無須求證,就是斬釘截鐵地知道。心內牽念的人,不需要看到面目五官,只要遠遠看見他舉手投足,縱然是千萬人裡,亦能將他分辨出來。
“這孩子生得真俊俏。”帝座上的人勾起一邊唇角,聲音低如耳語,彷彿不打算讓任何人聽見。
侍立於側的內侍也就不曾聽見似地恭謹低著頭,青色宦官衣裝的廣袖沉沉垂翳,連一絲波紋也無。
靜寂的正殿內忽然輕輕“啪嚓”一聲,百官端然長坐,眼珠卻都不動聲色地向聲音響處瞟去。昶王滿面晦氣地自懷裡撈出一團溼糟黏膩的黃白絲綿,託在手裡不知怎生處置,更有碎蛋殼和著蛋清流將下來,一邊小黃門趕忙上來接了,另送上溼手巾來,百官看在眼裡均竊竊而笑。昶王最愛鬥鷹耍猴子把戲,常招江湖藝人進府,一養就是幾年,清晨王府各別院內禽獸飛走,百戲絲竹皆操演起來,比城內教坊還要熱鬧三分。近來傳聞昶王得了個馴養蒼隼的法子,說是飼主親身孵化蒼隼蛋,養出來的小蒼隼即視飼主如母,通人心意,昶王聽了大喜,便當真孵化起來,聽曲也好,踏青也好,就寢也罷,懷中日常揣著一枚蒼隼蛋,連寵姬也不許近身,說是怕壓著了,傳為京畿一樁笑談。
昶王領有近畿守的閒職,照例是要參加朝議的,昶王府內笙歌中夜,清晨懶起,平時三天倒有兩日託詞感了風邪不來上朝,今日怕是在朝堂上盹著了,不慎壓碎了他懷裡那蒼隼蛋。
海市跪於主帥湯乾自身後,側目看去,不禁悄然展顏而笑,英武中隱隱漾出少年女子的嬌媚來。
昶王訕訕笑著環顧四周,目光向海市這邊掃來,海市自覺失禮,忙低垂了眉眼,盯著地下的紅雀氈。湯乾自的影子拖得極長地斜斜投在海市眼前紅雀氈上。武將上殿,禮節與文官長坐之禮不同,只右膝點地,左手接左臏即可。海市分明看見那影子抬起手指,在膝上篤定地點了三點,似是對誰示意。滿朝文武都望著昶王,想是誰也不曾留心湯乾自的微細動靜。海市抿唇又是一笑。
自大殿深處遙遙望去,她那一笑並不如何媚人,只覺得這少年爽秀明快,說不出的蘊藉風流。
帝座上的人看在眼裡,唇邊浮起淡薄的笑意。
上朝回來的路上,濯纓與海市並肩而行。海市特意錯開御駕與宮人,興致勃勃專揀小路向內宮行去,過了寧泰門,向西繞過仁則宮與愈安宮,便是宮內雜用人等聚居之北小苑。
“接著怎麼走呢?”海市含笑轉回頭來,看著濯纓。
濯纓面上稍露疑惑,很快便有些窘迫起來。“要回霽風館,只有掉頭折回去。”
“誰要回霽風館,我是要當面謝謝那織造坊的柘榴姑娘。”海市眯起秀長眼睛,笑出一排貝齒。
織造坊內有幾處偏院,柘榴住的院子分外易尋,牆內開出滿枝榴花,猶如風翻火焰,直欲燒人。趁清早涼爽,柘榴將繡繃子擺到屋外柘榴樹蔭下,身邊小凳上擱了針剪書籍等物,各色絲線分別夾於書頁間,埋頭刺繡。
海市躡手躡腳湊上前去,見柘榴正繡著一條十二尺長的連珠芙蓉帶,用雙股捻四色金在紗地上作鋪地錦繡,嬌妍精細,不由輕嘆了一聲。
“姑娘有什麼事嗎?”柘榴微笑著停下針,抬起眼來,一對明澈的茶色翦水瞳人望著海市。
海市一時語塞。她還穿著武官朝服,束胸挽發,明白是個少年武將模樣,怎麼這女子,一眼便看透了她?
柘榴側了頭,向海市身後輕聲招呼道:“方大人,您來了。”
濯纓應了一聲,道:“這便是我妹子,說要來謝你為她做的衣裳。”
柘榴滿面盈著淺笑,說:“小姐能喜歡,柘榴就高興。”正當是時,清風疾來,滿樹瑪瑙重瓣一時翩落如雨如霰,似要映紅了柘榴蒼白的面容。書頁啪啪翻動,三兩絞絲線掀落在地,海市急忙拾起,拍淨塵土遞迴柘榴手上。柘榴摸過書來逐頁檢視,若有所思,復又將那三兩絞絲線捧到海市眼前。
“小姐,煩你告訴我,哪一絞是拱璧藍,哪一絞是大洋蓮紫?”柘榴一雙淺茶瞳人一瞬不瞬,卻沒有望著海市眼睛,只盯著她的右臉看。
海市愕然回頭看了濯纓一眼,濯纓無言頷首。
“這是紫,這是藍……”海市猶疑著,伸出手指來指點。
柘榴敏捷地將絲線分別夾回書頁中去。“那麼,最後一絞就是淺玉色了。多謝你,小姐。若不是二位碰巧在此,我自己分辨不出,那可就糟了。”
海市怔怔地說不出話。
回霽風館的路上,海市只是悶頭走路,偶爾抬眼看看濯纓。濯纓見她欲言又止模樣,不禁苦笑起來:“你不必操心,即便這樣,我也覺得十分美滿了。”
“可是,柘榴她的眼睛……”
濯纓低聲答道:“那是……是被藥瞎的。”
海市震驚地睜大了眼。
濯纓眉目間神色沉重,聲音越發低下去。“你可知道前代的盲繡師?”
帝修年間,塗林郡出了一名技藝絕頂的繡匠。此女原是繡工,二十六歲重病雙眼失明。繡工這活兒,本來也做不到老,到三十歲上,個個幾乎都成了半瞎,迎風便要流淚。誰想這繡工不甘天命,憑記憶設色,令女兒為她遞線,單憑雙手指尖撫觸,心內百般揣想未瞎時所見風物花草,繡品圓潤靈動,巧思迭出,竟勝過普通繡工十倍。後聲名大噪,奉召入宮傳授技藝,宮中鹹稱繡師。儀王叛亂中,繡師走避民間。天享五年,帝旭召回繡師,命買民間孤女入宮,隨繡師習藝。天享十二年,繡師病死。徒弟們哭瞎雙眼者有之,自毀雙目者有之,其中大多遣回原籍休養,另有幾名極出色的,留在宮中專門侍奉上用精細繡活。柘榴便是其中之一。
“這……未免太出奇了……”海市喃喃自語。
“繡師死後,某日晨起,繡師的徒弟們全都瞎了。當時便有人投井自殺,而其餘不能盲繡者,確實遣回了原籍——可是,她們本是孤女,回鄉命運可想而知。柘榴她……算是好的了。”
“是誰的主意?不能是——”海市心中驚疑不平,“不能是主事的施叔叔吧!”
“繡師病死的時候,施叔叔在柔然採買新絲,等他回來的時候,該被遣走的都被遣走了。”濯纓烏黑的眸子裡含著一層沉鬱金芒:“出事前夜,是金城宮的人來賜了一回杏仁茶,特給繡師的徒兒們的。”
“金城宮?”海市茫然地停了一停。“是——皇上?”
濯纓沒有答她。回首望去,牆內榴花紛飛如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