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華鬢不耐秋 PART I

九州·斛珠夫人 蕭如瑟 第1頁,共2頁

安樂京之夏燠熱欲焚,城西昶王府內的水榭凌波廳卻是有名的水晶洞府。麴院風荷,十里平湖,凌波廳上水月風華,歌女曼聲清唱。

執事來稟,說是賣蒼隼的召來了。昶王摒退歌女,早有侍女放下水榭四面細竹簾子,復魚貫退下。

執事引上廳來的三名鷹販,饒是這樣暑熱蒸人的夜裡,亦裹著黑色披巾,將頭臉頸身遮掩起來,在腰間纏過兩纏,最後垂於膝上。鷹販中左右二人屈身按胸向昶王致禮,惟居中一人挺立著,昶王亦不訝怪,只懶懶問道:“鷹呢?”

領頭的鷹販稍稍環顧左右,不作言語。

昶王笑道:“讓我瞧瞧貨色。”

屈身在地的兩名鷹販子霍然揭開披巾,昶王微微眯了眼:“……喝,羽毛還真光亮。”

鷹販懷中並不見什麼鷹隼,耀人眼目的是他們那一頭燦爛的赤金鬃發與冷藍近乎無色的眼瞳。

“是一等一的好蒼隼麼?”

“沒有再好的了。”領頭的鷹販說的是中原官話,稍帶京畿口音。

“若是不值那個價錢,我可一個子兒也不會付。”昶王依然是嬉笑神色。四面竹簾忽然琳琅作聲無風自動,自水榭頂上直墜下一道黑影來,黑影中清光一閃,殺意凌厲如一道霹靂直取領頭鷹販頂門。事起突然,左右兩名金髮男子並無言語,目光亦不及交會,已有一人縱身而起,尚看不清是如何動作,那清光便鏗然一聲被激飛出去,直釘入另一人身側澄泥方磚中,嗡鳴不已,原是一柄青芒綻露的長劍。空中颯颯如飄風驟起,壓得人不能仰頭而視,昶王凝神靜聽之下,竟只聽得那金髮男子襟袍飛揚,卻覺察不出方才直襲而下的那道黑影有何氣息。昶王心知這誠然是因為自己習武不精,更是因為那金髮男子氣勁磅礴充沛。若將方才那當空一刺比擬為電光石火,那金髮男子的運招便猶如茫茫平野不為所動,廣袤深厚至極,以至將那絕命一刺之勢消弭殆盡。不過數瞬的工夫,兩道影子糾纏著落於六七尺開外,黑影之脈門已為金髮男子所制。而地上屈身行禮的另一名金髮男子始終沉靜,方才那劍正釘在他身邊,他卻連身形也不曾晃動一些,只是一雙冰藍的眼睛機警地注視著周遭動靜。

領頭鷹販氣息平靜,似是滿不在意模樣,笑道:“好一著‘孤注’,心無旁騖,意凝一線,府上既有這樣人材,大業易成,何必不遠千里求購蒼隼?”

“他試過。”昶王面上如常淡笑:“十年前正當壯年時,與另一名與他功力不相伯仲的人聯手,然而敗了。”

“哦?倒是我小覷了中原禁衛。”領頭鷹販目光一轉,看向堂下二人,忽然笑道:“原來是你。”

被金髮男子扭住了筋脈的人聽聞此言,揚起一張黑臉來,仍是渾然看不出什麼神情。

“放開,那是中原的將軍,不可造次。”金髮男子聞言立即撤去手上勁力,符義抽出雙臂,炯炯地看定了領頭的鷹販子。

昶王微微笑道:“不錯,毛色好,爪啄銳利,但願能一博畢功。”

“倘若大事成就,還望殿下賜我當初議定之酬。”

“此事若成,貴國與迦滿之間交戰吞併,吾國均不干預,一言為諾。不過,閣下不肯以真容示人,將來便要償付,也不知是要付與何人哪。”

披巾下傳出低笑,領頭鷹販伸手一扯,披巾便落至腰間,露出濃秀英挺的容貌來。

昶王輕輕地啊了一聲。

“你是……左菩敦王!”符義眼裡火花四迸。

“毗羅山峪匆匆一晤,將軍好記性。”高大的金髮青年雙目熒藍,清朗有神。

“吾國禁軍中有一名萬騎,與左菩敦王容貌絕似,方才可駭了我一跳。”昶王道。

左菩敦王揚起金色的眉。“容貌絕似?那人多大年紀?”

“二十四五歲罷。”符義答道。

“如此說來,我確有一名弟弟奪罕失散於紅藥原戰場。奪罕容貌身材均與我肖似,近乎孿生,只是承繼了吾母紅藥帝姬的黑髮黑眼。合戰時他與叔父婆多那王同乘一匹馬,中原軍撤退後,我們去戰場上找了四天四夜,只找見叔父的屍身,人頭已被你們中原人割去,奪罕不知去向。”

“那名羽林萬騎,名叫方濯纓。”符義道。

“濯纓……”年輕的左菩敦王中原話說得極為流利,此刻卻帶著濃厚的鵠庫口音,像是極懷念的模樣,晶藍眼眸中有道錯綜的暗流經過。片刻他含笑地望向昶王,開口道:“那一定是奪罕,那年剛十歲。”

那年他十歲。鵠庫男兒一生只剃兩次頭髮,一次在十歲,一次是死前。草原上牧民逐水草而居,婦人難以受胎,嬰兒多有夭折,是以孩童極受寶愛。十歲前的男童都視同嬰兒,保留著胎髮髮辮,在十歲生辰當天,家人才將孩子胎髮剃去,以血酒灌頂,從此便是可上戰場的男丁。鵠庫各部落交戰時若殺傷了有胎髮的孩童,是滅絕人性的罪愆,必遭滅族以報。

“那時候,你是個小光頭,大約是剛過完生辰沒幾天吧。”方諸閒淡搖著一柄團扇,夜風拂動白衣,雍容雅靜。

濯纓已經不記得那個十歲的生辰究竟是怎樣。然而他記得初見方諸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