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從會場半空中收回我的大腦,對那個女記者說:「因為我得了胰臟癌,我的生命只剩下不到半年時間,我不想把眼角膜捐給醫院,所以我想捐獻給社會慈善組織,卻不料陰差陽錯捐獻給了地下販賣人體器官的組織。」

會場發出一片輕微的驚歎,我也看到前妻在流淚。這時,一個男記者站起身來,接過服務員遞過去的話筒,對我說:「很抱歉,餘先生,首先對您罹患癌症表示同情,不過我還有一個疑問,您是怎麼發現他們是地下販賣人體器官的組織的?」

我說:「因為他們付給我錢了。」

男記者追問:「付給您多少錢?」

我說:「四萬五。」

男記者說:「這個價格肯定是黑市價格,難道餘先生當時沒有警覺嗎?」

我反問男記者:「有哪一個普通老百姓,閒著沒事去賣眼角膜?你們媒體也沒有告訴我們市民,面對什麼價位的人體器官應該提高警覺。有很多媒體,動不動批評老百姓不提高警惕,我們老百姓坐在家裡要警惕上門推銷的騙子,走在大街上要警惕酒駕,去市場買個菜要警惕黑心商販,喝酒要警惕假酒,吃飯要警惕米飯,就算我們是一條渾身上下都有警惕性的狗,我們還有打盹兒睡覺的時候。」

我覺得,這兩個月以來,我才剛剛開始瞭解自己的身體:當我興奮的時候,我的智商會直線飆升。這個遲到的發現不能怪我,要怪也只能歸罪於我的性格,而我性格的養成應該歸罪於我猥瑣的人生,而我猥瑣的人生和性格應該歸罪於我從小接受的教育。我從小就是一副又瘦又小又難看的外貌,幾乎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我清晰地記得我爸爸送我去上學第一天,他對老師講的話:「孩子就交給你們了,該打打,該罵罵。」

我的老師們倒也實在,不該打也打,不該罵也罵。老師們打罵我的唯一理由,是因為我總是魂遊太虛,我的魂兒甚至能夠一節課都不在教室裡待著。十幾年的學校生活,我幾乎每天都坐在教室裡神遊,在我為數不多的清醒時候,會聽到老師和同學們在背後猜測我,他們都懷疑我有些弱智。為了不聽這些惱人的閒話,我越發縱容靈魂出竅,以至於我的魂魄一度都不想要自己這副臭皮囊。從學校到工作,從職場到家庭,一個在外人眼裡外觀猥瑣、內在弱智的人,一路走來容易嗎?所以,我要感謝胰臟癌,如果不是得了癌症,我恐怕這一輩子都找不到自己的g點。

「唄」的一聲,欒冰然在我眼前擰了一個響指,我才發現前妻帶著我兒子站在面前。前妻的兩隻眼睛已經哭成爛桃,抽抽搭搭地撲進我的懷裡,哀求我回家住。兩個月前,前妻若是這樣對我,那個兩眼哭成爛桃的人肯定是我。我那個狗日的兒子可能遺傳了我的靈魂出竅絕技,他眼睛沒有任何神采地盯著地上一個紙團,一看就是好幾分鐘。直到他媽拽著他走的時候,狗日的兒子都沒有看我一眼,繼續戀戀不捨地盯著地上的紙團。我忍不住喊住兒子,走過去把他抱住,在他耳邊輕聲說:「兒子,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背不過字母表沒什麼,因為他們在教室裡背誦字母表的時候,你的靈魂已經上天入地穿越千古了,你走了那麼遠,看到的東西遠比同學們多得多,所以,你將來會比所有同學都有見識。」

兒子的眼神突然有了光澤,怯怯地問我:「可我……我總想回來。」

我說:「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地球人就在這裡,你什麼時候回來,他們都在。」

兒子又問:「地球人好像不太喜歡我們。」

我說:「地球人會喜歡我們的,但你要找到和地球人交往的鑰匙。」

兒子問我:「什麼是交往的鑰匙?」

我說:「交往的鑰匙就是勇氣、善良和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