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以前總以為有很多很多時間,和她一起高考,一起讀大學,一起畢業……總以為他可以永遠待在她身邊,守著她長大,和她一起面對他們人生共同的第一次: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擁抱,第一次戀愛,第一次……誰知道後來突然發生意外。

他知道父母在安排他出國的事宜,想最後抓住機會向顧憶笙告白,卻沒想到得到的卻是一地心碎,心隨著海草一齊沉入海底。

在英國的日子其實很壓抑,一開始總是住院,看不到東西,充斥耳膜的是陌生的英語。在黑暗的世界中沉默成了常態。他一遍一遍在黑暗中回放那個滂沱的大雨夜,顧憶笙傷人的話語。溫熱的眼淚順著眼角落入枕巾。可是無論顧憶笙怎麼傷害他,除了被傷害的當下,後來他總是想,她是有苦衷的吧,她是喜歡他的吧。明明是她先向他告白,喝醉酒的人怎麼還會騙人呢?

半年後林朗的眼睛恢復視力,他吵著鬧著要回國,結果定居英國多年的爺爺突發腦溢血。在孫輩裡,爺爺最疼的小孩就是林朗。他小的時候爺爺還沒有移民,天天送他上學放學,陪他做作業,週末的時候帶他去釣魚、爬山,知道他最喜歡吃榛子,常常沒事在家砸一把出來,笑眯眯地塞到他的掌心。

林朗在英國的醫院枯坐了兩天兩夜,第三天,爺爺終於轉出了重症監護病房,度過了危險期,可是半邊身體不能動了,語言能力也退化得很厲害。他準備回國繼續上學的那天,爺爺拉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說:「不要走。小朗,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眼角的淚水蜿蜒成一道小小的溪流。

林朗大三那年,爺爺去世了。一年後他大學畢業。無意中在校友的網站上看到顧憶笙的id時,那張他曾以為已經淡忘的臉孔又在他腦海中鮮活起來。不顧一切地選擇回國,不顧一切地想要知道,那個暴雨夜她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麼五年前她不愛他,五年後,他能不能讓她愛上他?

他並不知她來了a市,只是a市是當今國內時尚的前沿,最適合他事業的發展。他想在這裡站穩了腳跟,再借助媒體的力量,她遲早會看到他的成績。

林朗並不喜歡拋頭露面,會答應接受o2拍攝封面的邀請也是出於這項考慮,卻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竟會在拍攝封面的時候再遇顧憶笙。

很多矛盾和疑問,在攝影棚看到她的第一眼時全部塵埃落定。林朗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聲,和五年前一樣健康有力,望著她的時候,只是靜靜地望著她,心裡便會奇異地湧起一波一波的暖意,像潮溼的海水,會一點一點地將心浸潤。

她好像永遠活在舊時光裡,仍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模樣,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美好的月牙形,可她身上分明又有他不熟悉的新痕跡,和同事關係融洽,被上司批評了還是會顯得很無措,可是不再像以前被老師罵時竄紅了臉,好像隨時會爆掉一樣,走路的時候抬頭挺胸,不再是學生時含胸駝背的樣子……

有時候想想真覺得奇妙,他竟然會因為一場烏龍的告白而丟掉了自己的心,而這一丟,竟然橫跨了他整段青春。顧憶笙是林朗整段青春歲月裡唯一喜歡過的女生,因為她醉酒後糊里糊塗的告白,竟讓他瞎了眼一般,再也看不到其他女生的好。

弱水三千,他只獨取她這一瓢飲。可是她卻始終都不是他的。

林朗下意識地捏緊拳頭,手裡的玻璃杯砰的一聲碎裂開來。幸好包廂裡很吵,那小小的聲音頃刻就被趙飛鵬的大嗓門給淹沒了。

趙飛鵬正帶頭起鬨,要顧憶笙和黎睿喝交杯酒,大有撮合他們之意。黎睿替顧憶笙擋了不少酒,喝得微醺,臉上一片緋紅,端著酒杯不安地站在一旁,嘴裡唸叨著:「不好吧。不要這樣。」可是眼底卻隱隱有歡喜,並不抗拒趙飛鵬將他們送作堆的做法。

在場的女生一半抱著看好戲的心情,跟著附和幾句,一般則露出不屑或鄙夷的神情,看不慣顧憶笙第一次參加聚會,就如此搶盡風頭。只有夏茹投入在這場鬧劇裡,不時幫助趙飛鵬起鬨。她組織這場同學會的目的原本也不過是想讓顧憶笙明白自己的分量,別纏著林朗。如今有人將她和其他人送作堆,她也樂見其成。

顧憶笙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著筷子,目光下垂看著自己的指尖,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趙飛鵬以為她是害羞,上去拉她的手臂,被顧憶笙掙掉。她抬起頭看著趙飛鵬說:「你找別人吧,我不要。」是那種既不想駁人面子,可是亦不想自己委屈的壓抑的平靜。她說話的時候,眼睛雖然是看著趙飛鵬的,可是餘光卻能感覺到對面的林朗正毫不掩飾地望著她。他的兩道眼神幾乎要在她的皮膚上留下兩個深深的烙印,讓她無地自容。

黎睿覺察出顧憶笙的不悅,拉著趙飛鵬的手說:「算了算了,我自罰三杯,你就不要為難我們了。」

趙飛鵬藉著酒勁,脾氣也上來了,甩開黎睿的手,眼一瞪說:「今天這酒,你還非喝了不可!」

顧憶笙向來溫順,這一刻卻倔犟地微微仰著頭,不肯露出一絲服軟的神色,似是怒極,反而眯著眼睛開始微笑,一字一句地說:「這酒,我就是不喝。」

林朗突然站起身,椅子背撞地向後倒去,摔在地上發出不小的聲音。所有人扭頭看著他,他大步走到顧憶笙的面前,旁若無人地拉起她的手臂直接拖人。

「喂,喂——」顧憶笙面對趙飛鵬的坦然自若頓時消失無蹤,驚顫到瞪大雙眼,聽到他在她耳旁飛快地說:「別像笨蛋一樣站在這裡被人耍。」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顧憶笙無法反應,只地步履踉蹌地跟著,留下一屋子滿臉錯愕的「老同學」。在驚訝中他們經過趙飛鵬時,他甚至還錯過身體讓他們過去。

【四】他離得她很近,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就靠得那般近了。

林朗在電梯前突然放開手,顧憶笙重心不穩地往前跌,反射性地抓住她所能抓住的物體阻止她接近地面的趨勢。她手忙腳亂地重新站好之後,她發現自己的手正死死抓著林朗的腰部的衣料,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狀態極其曖昧。

林朗微垂這眼睫,凝視著她的眼睛問:「抓夠了嗎?」嘴角隱著若有似無的笑容。

顧憶笙飛快地放開手,眼睛轉向一旁,紅著臉,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電梯門慢慢地合上了。望著一個一個往下掉的數字,她終於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

那群錯愕的人裡,夏茹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她追出去的時候,顧憶笙和林朗坐的那部電梯剛好合上門。她突然像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氣,癱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