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也感嘆後宮,不論如何的女子進入,都會在漫漫時光之中,脫胎換骨。
之後的日子,後宮出奇得平靜,我在時時提防的同時,一面與怡妃較交好,另一面,則把心思全放在了軒兒的身上。自先前那場病後,軒兒便時常有些小小的症狀,看起來細小,一夜便好,可是我的心中,卻知道,一切,都不會是那般的簡單。我的敵人,已經在暗中行動了。而目的,若是不錯,便是我的兒子了。
沈羲遙為此派了太醫日日前來為軒兒診斷,由此,便沒有大礙。這太醫我熟悉,就是當日最先診出我有孕,我不讓他告訴沈羲遙的張太醫。
一日清晨,沈羲遙上朝去後我便再睡不著,換了秋香色錦緞牡丹的蠶絲印花裙,喚了惠菊陪我去御花園散步。此時大多妃嬪都未起,御花園中一派寧靜祥和。秋風已經悄悄得將樹上的綠葉染成淺黃顏色,還有凋落的花瓣片片鋪在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之上。
我漫無目的的走著走著,不覺就來到了一處院落前。抬頭看去,不由一怔。
海晏堂。
猗蘭霓裳之鳳求凰(下部)第七卷第18章惟將終夜長開眼四
有風吹拂著簷角的銅鈴,便有清脆的「叮噹」聲傳來,悅耳動聽,意境深遠。我的眼前,似乎出現了羲赫修長挺拔的身影,周圍的一切因沒有高大的紅牆,彷彿帶我回到了黃家村的那段時光。似乎一閉眼,羲赫就出現在眼前,一襲白衣,如神如仙。
我不由笑起來,這裡,他應是許久沒有來了吧。閉了眼,呼吸著清晨清爽的空氣,有早菊略苦的香氣衝進鼻端,便是清醒了。
「奴婢參見王爺。」惠菊的聲音突兀得響起,我一愣,內心湧動,幾乎不敢睜開眼來。只認為是自己聽錯了,可是,惠菊的聲音不會錯。
我緩緩睜開眼睛,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一襲天青色螭龍朝服,襯的人鍾靈毓秀,氣宇軒昂。
他也是定在那裡,與我相視,面上漸漸浮上笑容,那般的純粹,卻又似想起什麼,慌忙行了禮:「小王參見皇后娘娘。」[奇書網·電子書下載樂園—]
我心中一苦,就如同空氣中漂浮的早菊的氣息,硬生生扯了嘴角:「王爺不必多禮。」
之後便是尷尬。好在惠菊機靈的問道:「王爺怎在此?此時該是早朝時刻啊。」
羲赫面上終於放鬆下來,好像得了救命的稻草:「是早朝,皇兄要我前來取了邊疆地圖的。前段時日繪得差不多,放在海晏堂裡,張德海一直沒有來取。」
我「唔」了一聲:「那王爺快去吧,讓皇上等急了,可不好。」
羲赫點了點頭,走過我身邊時低低問了句:「你可還好?萬事小心戒備。」
我心頭一暖,目送他離開。
這一見,心裡便是起伏難平,直到回去了坤寧宮,也不得平復。往昔種種,那些我以為埋藏起來的過往,卻又不由再次湧來,充斥著我的整個頭腦。
傍晚張德海帶話過來,沈羲遙留了羲赫用晚膳,稍後便定是議事到深夜了。我這才傳了晚膳,讓惠菊請怡妃前來一同享用。與怡妃閒話了很久才送她回去。自己哄了軒兒睡下,卻怎麼也睡不著了。倒不是因這匆忙一見,而是,自從柳妃死後,我夜夜不得安眠,一日甚過一日。有沈羲遙在身邊還好,而獨自一人的夜晚,就是輾轉難以安眠了。
我沒有告訴沈羲遙,怕他擔心。前朝上近來出了些急迫的事,他常常又是在御書房中與親信大臣議事到深夜了。我只暗中請張太醫開了安神的方子,卻也是逐漸失去了效果。此夜,又是難眠的一夜了。大紅鮫紗帳外燃著一對高燭,照得滿室華彩。我實在無法入睡,便披衣起身就著燭光,靜默得跪在佛龕前,誦讀著〈般若心經〉。此時,也只有藉著無邊的佛法,驅散心中的陰影了。
外面的風輕輕吹著,這樣的夜裡,一片靜謐,只有樹葉婆娑的聲音不斷傳來,更顯幽靜。宮人們多睡下了,我披衣走出殿門,清涼的風拂在身上,將身後輕柔的白絲月羅寢袍吹起,如同暗夜一隻飛舞的蝶,孤單而驚心。
隔著夜幕下重重宮牆看去,北邊那座最高的殿閣,此時隱隱能望見燈火。我想,這又是一個不眠的夜晚,不只是我,還有在御書房中的那二人吧。
也只有在這樣的夜裡,往事再次如潮水般洶湧而至,無法控制。我總是深深的呼吸,安定了心神,目光一別,便是軒兒住的側殿小房,那裡也是徹夜點著一盞清燈,芷蘭帶著乳母們就休息在軒兒的身邊。還有侍衛,在這後宮禁地中行走的侍衛,在闕闕宮殿裡值夜的侍衛,無聲息得守護著這個巨大的牢籠。裡面的人想出去,而外面的人,卻擠破頭得,要進來。
我突然想到,等過了年,開了春,又到了選秀的時候了。那時,又有多少如花美眷,投身進這個噬人的地方。
不是君王無情,卻是這後宮,本就是無情之所。
當夜風浸染了周身,寒意點點升起的時候,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似乎站得久了,也想得多了。最近常是如此,好似一個垂垂老矣的婦人,在生命的最後,緬懷著往事與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