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了搖頭:「羲赫,你知道為什麼。」
又是許久的沉默,我看見最後一片光在天際間消失,屋內黑暗起來,於是起了身點燈。
那油燈放在屋子中間的方桌上,小小的一盞,昏黃的燭光燃起來,卻又說不上的黯淡蕭索。我背對著他,手在眼睛上迅速的抹了一把,用手護著燈臺轉過身。羲赫不知何時已經起了身就站在我的身後,他的目光近乎痴迷的看著我,那裡面是哀愁點點:「薇兒,別拒絕我。」
「啪嗒」一聲,不知何時的淚掉了下來,是剛才沒有拭去的吧。我兀自笑笑走過他將燈臺放在之前我們坐的地方,仔細地看著那上下跳動的光芒,輕輕且悠悠的說道:「赫,我們註定了,不能。」
我聽見一聲悠長的嘆息,然後就感到自己被溫暖環繞。他堅實的臂膀環住了我,我不覺一頓,就聽見他緩慢且深情的聲音在輕輕響在耳邊。
「不要拒絕我,薇兒。」
那聲音似有魔力般,我的心痛起來,眼淚又無端滑落。卻再搖不起頭,內心掙扎著,矛盾著,酸楚著。。。。。。
很久,我就在他的環抱中,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他內心的破釜沉舟,還有他海樣深厚的感情。可是正是因為如此,我更加不能接受。他是該回到屬於他的地方的啊。
我掙脫了開,正要開口,羲赫卻說話了。
「薇兒,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是,你是否知道,真正為了我好的,就是讓我陪在你的身邊。我們並不用作夫妻,只要讓我守護著你,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我張了張口,羲赫一個手勢止住了我。他似乎是想了想猶豫了片刻才繼續說道:「那日母后上到蓬島瑤臺,正巧聽到我對你說的一番話。已經知道了我對你的感情。也許這也是她要你出宮的原因吧。」他停了下,看著已經坐在凳子上的我,給了我他慣有的那種能安定人心的笑,向我道來那日里後來發生的一切。
我安靜的聽著,一切在眼前徐徐展開,內心逐漸的平和下來。
猗蘭霓裳之鳳求凰(下部)第三卷第4章相逢不盡平生事四
其實這世間的一切,冥冥中都有定數。
羲赫那日上島,是奉了沈羲遙之命去取其忘在島上的私印。卻正好看見乳母推我下湖。他救了我,在我昏迷之時講的那番話,卻又被上島來的太后聽到。我的孩子,我唯一還對他們皇家有用的,唯一可以保我凌家的孩子,唯一可以讓太后允許我還留下的理由,卻沒有了。
太后自然不能再留我在宮中。送我去佛堂也許是最好的辦法,可是誰也沒有辦法保證在她百年之後,沈羲遙不接我回宮,甚至都不需要等她百年。更何況,送我去佛堂,沈羲遙如何能同意,即使是送去了,誰又能保證,她的兩個兒子不去見我。這世間,很多東西,看得見的,往往是越得不到就越覺得好。唯一讓沈羲遙死心,安好的做他的曠世明君的辦法,就是我永遠的消失。可是她因著我的父親不會也不能殺我,只有讓我悄悄的出宮而去。
我平靜的看著羲赫,他正訴說著那日之後的事,我卻已經在他之前的敘述中,看到了之後。
太后沒有立刻告訴沈羲遙我「死」了的訊息,因為如此沈羲遙不會接受,也不會相信。太后只是告訴他我的孩子沒有了,性命堪憂,如今必須在那島上調養。但是皇帝不可以上島,因為此時那裡不吉,需等我小月之後,身體恢復方可想見。我不知道沈羲遙是否就接受了,可是羲赫說那時他只是緊鎖眉頭,不發一言,似是默默接受,卻根本看不清他真實的心思。
太后只是在拖延時間,只是想在稍後的時候告訴皇帝我「死去」的訊息。可是羲赫卻是知道我的情況的。他也看清了太后內心所想,在那天晚上,留在了太后的寢宮。
「我只是請求母后成全。」他平靜地說著,似乎是說一件簡單的小事:「母后開始不願,可是,最後卻還是允許了。」
我靜默的望著羲赫,他臉上的輪廓在燭光下有著不真實的舒緩放鬆,似乎他也與我一樣,被那深宮壓得不堪重負。只是他又怎會有那樣的情感。所有人的眼中,羲赫是功名兩全的。他不用去擔心什麼朝堂爭鬥,不用去擔心朝不保夕,甚至不用去擔心那些傾軋與黑暗。他是王爺,我大羲的裕王,皇帝最信賴的兄弟。可是,我似是突然翻悟,不論他是誰,多少才幹,尤其他也同樣是先皇之後,生母的出身也不甚高貴,但只要不是帝王,縱有經世之才,堂構之志,也不得不匍匐與皇權之下,身不由己。好在他沒有任何的異心,總是雲淡風輕得俯瞰著那紛繁憂繞的朝堂,帶著高居的灑脫與與生俱來的身份超然在外。即使,他的頭頂,還有另一個男子,陰梟明睿的眸子光影爍爍,凌駕在萬物眾生之上。
太后竟然會允許他來尋我,這是令我最不可思議的。我睜大了眼睛詫異的看著羲赫,臉上滿是不懷疑的表情。羲赫淡然一笑:「是真的。我在母后寢殿裡跪了一夜。她終是允了。」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是一個冰冷的夜晚,秋風蕭索,雨打霖鈴。他也不是跪在寢殿之中,而是在涼薄的漆黑的夜裡,還有雨,看似無情卻有情的下著,紛揚得浸溼了他的周身,太后在雕花桂木的稜窗後站了一夜,目光中只有羲赫孤單卻堅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