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終是那無休止的雨打動了太后,她在那窗後輕一點頭,羲赫便朝她拜了三拜,起身離去。雨竟停了下來,天際間有霞紅斑斑,那是清晨最明媚的陽光。在羲赫跪過的地方,有清雅和燦爛的光澤,那是一塊玉佩,裕王佩。那是一隻印,大將軍印。
也是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太后三天後告訴對羲赫不見終生懷疑的沈羲遙,裕王奉她之命去了五臺山辦一件要事,是什麼,卻沒有告訴羲遙。沈羲遙似乎是平靜的接受了一切,但是,他的心中,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還有行動。只是我之前設計的假象,真的迷惑了那些銜皇命秘密找尋我的皇家御守,說來也巧,那玉佩竟在我當掉之後第二日里被一個前去西域的客商買走。於是,那些御守便全部跟著那塊玉佩踏上了西行的道路。他們中的很多人喪生在了西部邊陲茫茫的黃沙之中,雖沒有找到我,卻在之後為大羲將那些如沙海中璀璨明珠的很多小國收為了屬國。
經年之後,這塊玉佩作為貢品之一被回鶻敬獻,輾轉又回到了我的手上時,卻已物是人非了。
猗蘭霓裳之鳳求凰(下部)第三卷第5章相逢不盡平生事五
當晚黃嬸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接受了羲赫留下的決心。雖然我的心仍然可笑的還在搖擺中緊鎖,可是,太后的默許似乎是開啟它的一把鑰匙,有條縫緩慢輕微的顯露,我想,也許老天真的眷顧我,給我幸福。
「也許你愛的是皇兄,畢竟,他是你曾經的夫君。可是,我希望你忘記從前的一切。從此,這裡沒有沈羲赫,沒有凌雪薇。這裡只有謝娘,還有謝郎。我相信你終能忘記他,我相信你的眼裡,終會只看到我。」羲赫的眼睛裡有種令人沉醉的光,我痴痴的看著他,閉了眼睛,幾乎不易察覺的點了點頭。
這不是認命,而是上天,已經為我安排好了我的選擇。
黃嬸住的房子裡只有一間臥房,羲赫,不,如今已經是謝羽桓。這是羲赫為自己起的名字,他是完全的拋棄了他的過去。他清楚地知道,從今,他選擇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自然還是謝娘,謝羽桓的妻子。
「薇兒,」羲赫第一次朗聲以這個名字呼喚我時,臉上甚至帶了一抹淺紅,我亦是怔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尷尬的笑了笑,我一低頭一走神,手上的針就不小心刺進了指尖。忍了疼痛看著他:「怎麼了,謝郎?」他也一怔,我們旋即都笑出了聲。心突然就完全的放鬆開來,我瞬間覺得,這樣的生活,其實就是我一直嚮往的那樣。
「趁著還沒有入冬,我們可以搭船下江南。你不是本打算去江南的麼?」
我正在縫補那件杏色絹衣,手底下繡著一朵細小的花瓣,水紅顏色,瓣頂開了極小的叉,心的形狀般,看起來嬌柔水嫩。細密得繡了一叢,正好縫補又修飾了那條斷紋。
我沒有直接回答羲赫,只是湊在燈下小心的收著針腳。突然眼前明亮許多,抬頭,羲赫舉著另一盞燈湊過來,見我看他,長長的睫毛一眨,給了我一個溫暖的笑容。
心就盪漾開去,好似湖水中起了輕柔細小的漣漪,卻久久不去。
復低了頭,一邊收著針腳,一邊慢慢說道:「我何時說過自己要去江南阿。」說著嘴角就泛起了一絲神秘的笑容。抬了頭看他。羲赫正盯著我手上的繡花,眉頭淡鎖:「這繡花繁複精細,如此燈光,你的眼睛如何受得了?」我淺淺的笑開去:「這是黃嬸急要的。本該明日還給那李老爺的。我今夜是無論如何都要補好了。」用手摩挲著那花紋細密的凸起:「很快就能補好了。黃嬸去了兒子家,我也正好趁這個時間補上。不然她也是不允許我這樣徹夜不眠的。」
羲赫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在我的身旁為我掌著那盞燭臺,四周明亮了許多,我迅速得縫補著,又慢慢的說到。
「我的母親是江南大戶女子。雖後來嫁於父親,但是常常思念家鄉。我年幼時曾隨母親回過江南外祖家。那時雖小,可沿途清新淡雅的風景,淳樸自然的民風卻深印我心。」我手上停了下來,閉上眼睛,眼前又出現了小時候深印在腦海中的風景。我帶了一絲柔淺的笑回憶著:「那次是春天,路途中我見到一處美景。那裡景色明麗,柳杏將吐,桃花煙柳,風景殊勝。前傍綠水,後倚青山。山下就是漫漫的挑花夭夭,芬芳無邊。只一眼我的心就被那景色勾走,雖然也只有那麼一眼,可是那便成了我之後所有夢幻的所在。我一直企盼著有一天,我能坐在那芬芳殊勝的桃李之中,觀望面前的曲水蘭船。」我笑開去,那笑無邊的盪漾在我的臉上,甚至只要是想一想,我都會感到極度的幸福與滿足。
羲赫的眼睛裡似有星辰,那麼明亮光輝。他怔怔的看著我:「你要去的,就是那裡。」
我點了點頭:「聰明如沈羲遙,若他真要找我,一定是走兩條路。一條是我迷惑他設下的那個假象,往西北而行。另一條,就是江南。我孤身一人,一定是會投奔親人的。我的兩位兄長均在朝中,唯有三哥在江南經商。那我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江南了。」我半眯了眼睛笑起來:「我心中的那個地方,那只是這大羲無邊江山的塵埃一角,他找不到,也沒有人知道。」我說完揚起臉看著羲赫,一字一頓的說道:「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