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城。
一切結束之後,城內開始清點傷亡。
一場小範圍的深淵黑雨降臨導致了大量的人失蹤,有的變成了怪物,有的被怪物吞噬,有的則是在混亂之中不知去向,就連阿努的近衛軍團之中也出現了不少傷亡。
城市中央的廣場成為了傷員救助的場所,遍地都是哀號。
大量的普通蛇人城民、近衛軍團士兵的屍體排列在一起;其中還有穿地獸魔騎士、神廟神侍甚至還能看到蜥蜴人魔騎士的屍骸。
與此同時。
更多的屍體在不斷地從遠方抬過來,放置在了廣場之上。
阿努拯救了這座城市,但是拯救不了這座城市裡的所有人。
阿努身上的斗篷在戰鬥之中變得殘破,看上去有些狼狽,他走過那一具具屍體,其中大多數他都不認識。
但是當他走到了近衛軍團士兵屍骸放置的區域,立刻停下了腳步。
這裡的每一張面孔他都認識,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龐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死去,還代表著他麾下計程車兵從一個活生生的人,徹底化為了腦海深處的灰色記憶。
看著那一張張充滿血汙,甚至是異變的臉龐,阿努的腦海之中不斷浮現出種種畫面。
「近衛軍團,那是不是保護國王陛下?」阿努看到了腳下的那個閉著眼睛的年輕人,那是他親手招募計程車兵,來自於美雅行省。
「那太光榮了。」阿努再往前,看到了年輕人的弟弟,當初是兄弟兩人一起加入了近衛軍團;阿努看到連弟弟都戰死了,瞬間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阿努大人,您是貴族大人了。」他不忍直視,扭過頭看到了一個死去的蜥蜴人,那是他從火山森林帶過來的同伴之一。
「近衛軍團統領,這可是王國的大人物了。」當初所有的蜥蜴人都非常高興,眼中帶著希望。
「魔騎士,我也要成為魔騎士。」阿努再往前走,低下身撥開一具屍體的頭髮,下面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少年人;那是一個阿努記憶裡一直都在努力修行,嘗試著成為魔騎士計程車兵。
看著看著,阿努的眼睛一點點化為了紅色。
他心中再也沒有了保護這座城市的欣喜。
「他們本不應該死的。」
「很多人本不應該死的,這不是他們應該葬身的地方。」
阿努站在同伴身軀的中央,回頭望著遍佈廣場的一具具屍體,嚥了口口水。
再開口的時候,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變得沙啞了起來。
「旱災、水災、饑荒、瘟疫,這些是天災,我們避免不了。」
「但是這並不是天災,這是人的慾望和野心帶來的罪惡。」
身後的其他近衛軍團士兵看著阿努,看著他的聲音從平靜、痛心,最後轉變為了怒火。
「庫爾彌斯大人為這個世界帶來了褐球藤,他不希望看到饑荒再次出現的場景,他痛心於人們在天災之下的苦苦掙扎,不想要再看到人食人的罪惡。」
「但是那些人吃飽了之後,都幹了些什麼?」
「挑起戰爭、背叛王國、勾結深淵教團,他們已經不再是人了,更不配再活著。」
阿努立刻下令,讓麾下的近衛軍團士兵中的幾隻穿地獸小隊立刻集結,去緝拿那些勾結深淵教團的貴族們。
城內城外都動了起來,所有人都知道月光行省要變天了。
而這個時候,一道身影從遠處趕了過來。
對方的速度很快,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奔赴於此,最後落在了城牆之上。
而阿努就感覺到了什麼,扭頭看向了遠處的城牆之上。
看著來者身上湧動的血色力量,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最古者。」
「神明種。」
三葉共生者站在城牆上看了一遍城中的情況:「已經結束了?」
最後目光定格在了阿努的身上,他在遠方一接收到訊息就趕了過來,沒想到趕過來的時候已經有人解決了問題:「是你做的?」
阿努很快來到了城牆下,點了點頭:「是的。」
對方讚歎地說了一句:「幹得不錯。」
阿努張開了嘴巴,眼神突然變了。
他說:「幹得不錯?」
阿努心中不知道為什麼湧出了一股怒氣,或許是因為剛剛受到了深淵氣息的影響,或許因為他覺得對方說這話實在是太輕描淡寫了。
「你千里迢迢地趕過來,只為了說這一句,幹得不錯?」
「就差一點,月光城的所有人都沒有了,多少人都將死去。」
「如果我不是剛好在這裡,不是剛好可以借來庫爾彌斯大人的力量,這一場災難是不是就這樣直接爆發了?」
「腥紅女神身為蘇因霍爾的庇護者,你身為神明在人間的眷者,難道不覺得失責嗎?」
阿努覺得,蘇因霍爾人將信仰獻給了腥紅女神,腥紅女神就應該庇護他們不至於遭受深淵的侵蝕。
那些可憐之人,不應該就這樣變成怪物死去。
對方回答:「我正是遵循神明的意志前來。」
人間的諸神無法時時刻刻關注著這片大陸上時時刻刻在發生著什麼,所謂的全知全能不過是凡人的臆想。
神的力量也是有極限的,祂們想要降臨在現世也需要藉助著媒介。
阿努說:「你們總是這樣一切結束之後才趕到嗎?」
三葉共生者:「這得看我們離得有多遠。」
阿努說:「所以,聖典裡所說的神庇佑世人,得看你們有多遠。」
「所以,神根本就庇佑不了世人,聖典裡所承諾的只是一句空言。」
「凡人將一切都獻給了你們,他們在絕望之中呼喚著你們的名字。」
「但是在凡人最需要你們庇佑的時候,你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祂們墮入黑暗和絕望之中。」
的確,一位神明如果將全部的力量分散開來在各個角落裡,或許可以做到這種事情。
但是這種事情並不可能發生,神明之間也有矛盾,神明也有敵人。
神明也有著需要側重的事情,力量也要分配到各個地方,不可能時時刻刻關注著人間。
對方看著阿努問他:「你是在遷怒神明嗎?」
阿努沒有說話,因為對方說的就是事實。
他情緒有些失控。
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在神的庇護之下這樣的事情還是接二連三地發生。
對方又問了他一句:「在你眼中神明是什麼」
「神明要的是文明的延續,文明的未來,神的確做到了這種事情,祂已經完成了對凡人的許諾。」
「如果凡人的每一場小災難,每一個小危機,全部都需要神來拯救的話。」
「如果凡人的每一個索求,神明都要去滿足的話。」
「那麼祂是凡人的神,還是凡人的工具?」
「祂無法滿足凡人的所有需求,祂也有著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阿努看著對方,雖然明白三葉共生者說的意思,但是還是感覺難以接受。
「小災難?」
「小危機?」
「所以一座城市的衰亡,成千上萬人的死去,對於文明來說,對於神來說並不重要。」
「但是想過沒有,你們眼中的一場不起眼的小災難,小危機。」
「是成千上萬人無法遺忘和磨滅的痛苦,是萬千生靈的永墮黑暗。」
三葉共生者:「神不是機器,也不是工具。」
「神只能做自己眼中的神,而不是你們眼中的神。」
而阿努卻想起了腥紅女神所說的那句話:「神明也有著自己的慾望,神明也有自己的立場。」
他初始的時候是似懂非懂,而如今算是徹底感悟到了。
神明也是有立場和目的的,祂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計劃的,而不是按照凡人的需求和期望。
他雖然不敢說出來,但是他的內心實際上不喜歡這樣的神明。
因為他是凡人。
他嚮往的神明都如同庫爾彌斯那般仁慈,愛著蜥蜴人和蛇人,願意為凡人傾盡所有。
他和阿努對視了一眼,然後漸漸消失在了城牆之上。
阿努看著最古者的身影離去,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種全新的感悟。
「神並不能拯救所有人,有的時候人必須自己拯救自己。」
而這個時候,他的副統領走了過來:「那可是神的眷者,阿努統領你不應該和他這樣說話。」
蜥蜴人阿努有些迷茫:「小的時候,神堂裡的神侍總是在街道之上宣講。」
「他說,神愛世人。」
「聖典裡寫著,心有所想,神必有報。」
「我曾經真的信,我們全家人都信。」
「可是漸漸地我才發現,並不是這樣的,真正相信這些的只有那些陷入苦難之中的人,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其實是不信的。」
「就連那些向我們講述這些的神侍們,或許也沒有將它當真。」
阿努低下了頭,似乎想起了貧民窟裡的舊事。
「但是那些陷入絕望的人們,那些一無所有的人們,卻當真了。」
副統領:「您眼裡的世界太理想了,這是不可能的。」
阿努說:「可是我喜歡那個理想的世界。」
阿努看著手中的啞光長劍,高高舉起,在天空之中劃出了一道月牙劍光。
最後他做了一個騎士起手劍的姿態,身體站得筆直,對著副統領開口說道。
「庫爾彌斯大人說,要變得強大,只有變得更加強大,才能保護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
「我之前並不明白,不過在今天我突然明白了。」
「如果沒有力量的話,我也只能和庫爾彌斯大人一樣,坐視著毀滅降臨而無能為力。」
「擁有力量,我才能守護家鄉,才能守護庫爾彌斯大人。」
「只有擁有力量,才能讓理想變成現實。」
阿努看向副統領:「你覺得呢?」
副統領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我只是個普通人,沒有將理想變成現實的力量。」
「不對,我連將理想變成現實的勇氣都沒有。」
副統領聳了聳肩:「改變現實和世界,那不是我這種凡人能做到的。」
阿努張了張嘴,他突然發現自己的想法和普通人不一樣,他敢於去想那些常人不敢想的東西,他好像不在乎這世間的規則和束縛。
這不是一個凡人應該有的視角。
是什麼時候改變的?
是羽蛇庫爾彌斯給他講述了那一個個故事的時候?是他成為第一個魔騎士的時候?亦或者還是見過諸神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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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曾經的家就在月光城的生鮮市場。
所謂的生鮮,大多時候指的就是魚。
因此這裡散發著濃郁的腥臭味,居住在附近的也都是最底層的貧民;而在距離生鮮市場不遠的地方,就是行刑場。
今天。
大量月光行省的貴族被押赴行刑場。
天空之中成群的風蜥龍盤旋著,威懾著所有人。
附近的貧民前來觀看行刑,看到掌控著軍隊,宣判貴族罪行的那個蜥蜴人。
「看到那個蜥蜴人了嗎?」
「那是阿努啊!」
人群之中,有人得知了阿努的身份,這些人之中曾經有人見過他。
「阿努,就是街尾那家的孩子?」
「他怎麼變成這樣了?」
阿努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一片人頭,眼中沒有絲毫溫度。
就在昨天,他特意命人購買了足夠多的繩子,就怕今天不夠用。
阿努下達了命令:「殺!」
站在一旁的副統領問:「殺多少?」
阿努:「全部!」
副統領雖然有預料,但是還是問道:「全都殺掉,他們可是立誓者?」
副統領想要勸諫,殺掉其中的幾個就可以了,其他人進行收服和訓誡,這也是過去的慣例。
但是阿努不喜歡這種慣例,他告訴自己的副統領:「做錯了事情,自然就要受到懲罰,這和他們是什麼人有什麼關係?」
副統領不得不小聲地湊到了阿努的身邊:「阿努,這不是對和錯的問題,殺掉這麼多貴族會導致什麼後果你想過沒有,你將成為整個蘇因霍爾的公敵。」
阿努笑了:「如果殺掉一些渣滓就讓我成為了蘇因霍爾的公敵,那就表示蘇因霍爾還有著更多的渣滓需要清理。」
副統領急了:「那也應該等到國王的命令下達,而不是就這樣直接將他們全部給吊死。」
阿努看著副統領,問了一句。
「你覺得國王有可能下達這個命令嗎?」
副統領愣住了,阿努接著說道。
「國王想要殺死他們,但是他不能下這個命令。」